《惘春烬》拾柒十七是十七

50、伪善 大众所知并

　　凌义川的目光停留片刻，“在胡推官之前，二人尚在襁褓中的孩儿死在了家中后院的水池中。”
　　他的视线缓缓挪开，看向花园，其前头就是一个池塘，现下四周已被高栏围住。

　　“在家中池塘溺水而亡？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儿？”时蘅不可思议地复述着。

　　受百姓偏爱的善官，应当为人毋庸置疑。
　　尚在襁褓的孩儿还未有行动能力，却出现在了池塘中。
　　若非旁人所为，怎可能发生？

　　“当时次日便结案了。”一双丹凤眼注视着她眉间褶皱，继续补充道：“胡推官查出是乳娘所为，并亲手处决。”

　　“没了？”
　　“没了。”

　　尽管已然结案，可仅仅听陈述，她心中却不禁起疑。
　　安静片刻后，凌义川开口道：“你是不是也觉得很蹊跷？”

　　时蘅抬眸看去，从思考中抽离，点了点头，“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儿自身不可能与人结仇结怨，唯一的可能尽是父母。”
　　“可胡推官夫妻二人在民间的名声又出名的善良大爱。”她还未说完，说话声尽是迟钝片刻，凌义川便立即跟上。
　　时蘅诧异，随后认可地点头，“正是如此。”

　　她不禁想起凌义川曾说，有传言说胡推官私自增加商税并藏入自己囊中。
　　直觉告诉她：这一次大众所知未必为事实，真相掌握在极小部分人的手中。
　　她再一次看向眼前男人，仅此一眼两人瞬间明了，彼时二人所想一致。

　　时蘅满目惊慌地不断回头，脚步快速跑向花园——胡夫人所在的方向。
　　她额角沁出豆大的汗珠，呼吸急促。

　　动静实属不小，本在照料花草的胡夫人瞬间察觉。
　　她回眸看来，还未清楚情况，她便下意识地跑向时蘅。

　　“姑娘，你怎么了？”
　　自然的阳光下，时蘅这才注意到胡夫人肤色发黄，眼下乌青，满是憔悴。

　　时蘅反应极快地挤出两抹眼泪，瞳仁还在不断地瞥向方才跑来的方向。
　　“救我……救救我！”她似是攥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死死地握着胡夫人的衣袖。

　　后者看着她的双眸毫不犹豫地变得坚定，手回握住了她，“你说，你要我怎么帮你。”
　　一切都太过顺利，时蘅原以为她会有一瞬的思考，亦或是问问发生了，然而没有。
　　那双杏眸看着眼前的女人，眼底泛起一瞬真实的酸涩。

　　“你先跟我来。”胡夫人顺着时蘅时刻注意着的方向，警惕地拉着她就近进了一间无人的房间。

　　房间内，布置满了各种孩童玩具与用品，从窗户的夹缝望出去便是花园以及胡推官夫妻二人的房间。
　　时蘅下意识地关心地看向胡夫人，彼时后者神情迟愣，眼睛紧盯着一件绣着精致桃花的婴儿衣裳，眼眶已然红润。

　　看来，多半没错了。
　　这是那个孩儿的房间。

　　时蘅仍然大口喘息着，脸颊泛着红，后怕地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这才松下一口气。
　　“凌大人喝了酒，再加今日案件调查不如意便想动手打我。我……我……”恐惧充斥神情，她的话语都变得卡顿。

　　她说着双手紧紧握成了拳。
　　下一秒鼻间传来一股淡淡的沁人心脾的香，一个温暖轻柔的怀抱将她环绕。

　　胡夫人将她搂在怀中，轻声安慰着，“不怕，不怕……这里安全，他进不来。”
　　她说着话，声音越来越轻，手轻拍着时蘅的后背，一遍遍地安抚，直到感觉到后者的情绪逐渐平复，才慢慢松开。

　　胡夫人后退半步，弯曲的胳膊使衣袖自然坠落，堆叠在手肘处，露出其满小臂青紫与陈年疤痕。
　　仅仅是一眼，时蘅便吓得汗毛竖起。
　　胡夫人神情却一瞬变得紧张，尴尬地微笑着，手忙脚乱地撂下袖子，整理着遮挡住所有的伤疤。

　　可尽管如此，时蘅也已瞧见，“您的手这是？”
　　胡夫人刚整理好袖子，闻言搭在袖子上的手加大了力度。很快又叹出一口气，莞尔一笑，“一点小伤罢了。”

　　大片大片的青紫，以及多处长条一指宽的疤痕，叫小伤？
　　时蘅紧盯着她的手，没有说话，仅仅是眼神就似是在告知：我已经看见了，不必再隐藏了。
　　尽管如此，胡夫人似乎仍有顾虑，欲言又止。

　　时蘅灵机一动，她缓缓撩起裙摆，衣裳下两条白嫩纤长的腿上还留着或深或浅的印子——是当时逃离云溪时留下的印迹。
　　虽然已比之前好了太多，可仅仅是这些交错的痕迹已然能让人窥见它们原本的血淋淋。

　　“凌大人打的？”胡夫人试探着问道。
　　时蘅没有说话，吹着头无声地点了点。

　　下一刻，她耳边传来一声长而无力的叹息，“人不可貌相。”
　　这句话看似是一句感叹，可她眼里闪烁的泪光已然说明她的意思远超于此。

　　时蘅埋头假装抽泣，时不时抹去两行泪，实则偷偷观察眼前人的反应。
　　胡夫人神情为难，犹豫许久之后，缓缓抬起胳膊，再一次将伤口裸露在空气当中。
　　“姑娘你还年轻，跑就有机会活，跑得越远越好。”她长叹一口气，脸上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像我是逃不掉了，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时蘅不可思议地抬眸，看着眼前抢眼欢笑的女人，她似乎猜到了这些伤痕的来源。
　　胡夫人看着她湿红的眼眶，眼里却多出一分光。

　　“我与我夫君是一见钟情，当时我家中条件还算不错，可他家极为普通，甚至略微贫穷。”
　　“我父母愿我能嫁与一位门当户对的得意郎君，可我当时年轻气盛，认定了便不愿放弃，最终一了百了，放下一切跟着夫君来了玉濉。”

　　“起初，一切都很好，他承诺我们彼此二人，一生一世一双人，生活甜蜜。他待我体贴入微，当时我便觉得世上最幸福的情爱莫非于此。”
　　“可……他的官位越来越高，他便像是换了个人，酗酒纳妾。我赌气埋怨，他便毫不客气地拳打脚踢。再后来只要我有一点点的不如他意，迎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责骂与殴打。”

　　她说着说着，那伪装出的坚强也彻底瓦解，仅剩下不受控制疯狂颤抖的声音与满眼恐惧的双眸。
　　她的眼睛仿佛定住，久久未眨眼，可两个瞳仁却在快速地颤抖着，紧接着身体也跟随着变得畏畏缩缩。
　　她一手用力掐住另一只，指甲陷入皮肉，留下多道红色的印子，她才勉强保持清醒。

　　她快速眨了两下眼，眼泪被收回部分。她握起时蘅的手，“快逃！你还来得及，若是需要帮助，随时与我讲。”
　　说着她就要把时蘅往外推，“出门左转，一直往前跑，有个后门，你从那出去……”

　　话音未落，时蘅看着眼前这个初次见面的女人，“那你呢？你跟我一起逃。”
　　闻言，胡夫人一愣，两行刚刚憋回去的泪水溢了出来，“我走不了了，他们已经盯上我了，我就在这陪我孩儿。”
　　说到“孩儿”二字时，她的眼泪虽已然一滴接着一滴，但脸上却多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胡夫人用力地推着时蘅直到房门前，“以后你找我就到后门，找人传话进来即可。”她脸上再一次露出笑容，这一笑很复杂，掺杂着羡慕，庆幸与欣慰。
　　“快走吧，我帮你拖着他。”

　　时蘅最后一次回眸看向胡夫人，而后用衣袖挡着脸快步跑走。

　　时蘅一路狂奔，跑到了来来往往的人流中，一头钻入了人最多的店铺。
　　彼时恰好晚饭时间，刚刚出锅的面条散发着香，她不禁咽了一口口水，看得出神。

　　“阿蘅？”一人趁她不注意走到了她身边，比人先映入眼帘的是面纱，她被吓得一哆嗦。
　　回头一看，是玉儿。
　　这才缓过神来，结果面纱，快速戴好，“吓死我了。”

　　玉儿奇怪，明明她也未蹑手蹑脚，应当是能注意到的呀？
　　她顺着时蘅的视线看去，一锅冒着滚滚白烟的大锅中飘着面条，一旁的肉臊子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她再看时蘅时，某人正在不停地咽口水。

　　“殿下可是饿了？”玉儿凑近耳语道，时蘅刚想狡辩，就听前者继续道：“我瞧凌大人还未出来，不若我们就先坐下吃碗面，您再跟我细细说说情况？”
　　时蘅瞧了瞧胡宅，又瞧了瞧玉儿，听了听自己正在反抗的肚子，点了点头，应下了。

　　她们坐在一间里屋吃面，门窗都是紧闭着的。
　　等热腾腾的面上桌后，确认店小二已然离开，她才摘下面纱。
　　尽管屋外人声吵杂，未必能听清理念交谈，但时蘅还是警惕地压低了音量。
　　她先是大概复述了一遍情况，但她选择性地并未讲述她与知府的交易。

　　“我以为胡夫人所言多半为实，那么百姓口中的胡推官便只是伪装出来的虚假外壳。”
　　“若是如此，杀害胡推官之人暂不好判断，但谋害其孩儿之人则应是知晓他真实为人的人。”

　　“否则……”
　　时蘅说话的语速越来越慢，眉头越来越紧。
　　“否则根本没有动机。”玉儿恍然大悟补充道。

　　“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