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春烬》拾柒十七是十七

46、面具 真实的她早

　　时蘅直勾勾地看着眼前人，目光久久没有挪开。那双手上的茧如同尖刺插入她的心脏。
　　既已讲出实话，又怎好意思如此求原谅？

　　她心中厌恶，可仅仅是视线一斜，就看见了一旁庄书贤满眼期待的目光。

　　一边是曾付出真心，却一而再再而三抛弃欺骗令她厌恶的人。
　　一边是寄人篱下，她承托遗嘱，全心全意对待的懂事天真小孩。

　　她被夹在中间，犹豫不决。
　　最终还是选择——

　　她轻轻地回握住凌义川的手，纤细白皙的手指微微弯曲，贴在后者手背。
　　“嗯”回音极轻，配合着并不明显的点头，以及只有试探的目光。

　　然而，凌义川毫无破绽，脸上露出一抹庆幸的笑。

　　时蘅再一次偷偷瞥向一旁的小孩，彼时他咧了嘴，开心尽数显露于脸。
　　“我们开心地吃烧饼面枣吧！”

　　闻言，方老板笑着应和赶忙催促凌义川赶紧吃，后者毫不客气地接下。
　　只有时蘅与老板娘面色并不算好看，后者怀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前者表情上，随后瞧了眼无事人般的凌义川，没有说话，却胜似道尽一切。

　　时蘅与老板娘对视，仅仅是一瞬，便躲开了。
　　她心虚，表面的夫妻之名之下还藏着她自己都还未理清的千丝万缕。

　　“阿姊？”
　　时蘅这才缓缓收回目光，恢复往常。

　　轻松愉快的吃饭后，时蘅向玉儿使了个眼色。
　　后者立即起身，微笑着蹲在庄书贤身旁，“你就是书贤吧，我是你阿姊的朋友，你可以叫我玉儿。”
　　庄书贤乖巧点头，“玉儿阿姊！”

　　随即玉儿的目光短暂扫过时蘅，轻轻点头把庄书贤带出屋子玩去了。

　　屋内，时蘅脸上表情顷刻冷下，那双杏眸第一次露出因地位而产生的威压。
　　凌义川脸上的笑容也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贯压人的杀气，气场全然不输时蘅。
　　原本眼中满是欣喜的两口子笑容僵住，有些不可思议地确认着自己的所见。

　　方老板这才有些觉悟，看看老板娘，又心中有些害怕地试探，“时姑娘，你这是？”
　　时蘅没有笑，目光淡淡扫过凌义川，极其客气又疏远地道：“凌大人，我想与二位借一步说话。”
　　凌义川眉头微微一抬，一副并未听懂话中话的模样，直言，“你们尽管说，我不碍事。”
　　时蘅无声地翻了个白眼，算了。

　　她的脸上再一次浮现笑意，是比与二位初见时更为温婉大方的笑。
　　她不绕弯子，直接问道：“不知二位可了解胡推官？”
　　“胡推官？”方老板脸上明显闪过诧异，显然识得却不理解为何时蘅问起。
　　“正是。”

　　“胡推官不是已经……”方老板的语调里明显有犹豫与避讳，“人都已这样了，就别议论了吧。”
　　时蘅看着他那双淳朴的眼睛，心中也生出一瞬的同情，“我知，但我正在调查此案，我想……”
　　方老板明白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胡推官这个人是个好人，邻里皆知。”他说着叹出一口气，“当年上头换了人，明令增加商税土地税。数目不小，近乎是原来的两三倍，交了这税就吃不上饭了。咱们百姓是想闹闹不动，每日愁眉苦脸。”

　　听到这时蘅的眉头不禁皱起，此情此景不禁让她回忆起儿时故事：
　　记得应是她8岁那年，当时时大田只说是咱家没钱了，哄着时蘅劝说她不再去学堂。
　　她又哭又闹几个晚上，却在一晚偶然看见屋内摆着算盘一笔一笔计算到眉头紧皱的郁桂香，她才善罢甘休。

　　看着眼前的方老板，她也不禁面露同情。
　　“后来就是胡推官帮百姓们去劝上头，磨了许久，仅仅是一周未见，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面色发黄，眼下乌青，头发都白了几根。”
　　“虽然税收还是涨了些许，但比之前好了太多，百姓们只要拮据些，至少活着无碍。”
　　“百姓们心怀感恩，便每每见到胡推官都会送些小礼，无非是自家鸡生的蛋，家田里的作物，亦或是自家铺子里的商品，可胡推官从未拿过分毫。”

　　“只是后来一段时日，许久未听闻有关他的讯息。”
　　“直到前些日子，我上街采购，意外听闻胡推官家中有喜，其妻诞下一姑娘。”

　　方老板的眸光里满是感恩与尊敬。
　　可突然话锋一转，他眸光猛然暗淡。

　　“可如此大好之人却为人所害，听闻还是衔山书院捡来的一个丫头干的。”他越说咬字便越是紧，最终一改常态，咬牙切齿道：“简直不知天高地厚，恶人就应有恶报。”

　　时蘅被他这副模样吓得身体不禁后倾，不小心撞到了一旁的凌义川。
　　后者下意识地扶住她的后腰，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皱眉愁思。
　　时蘅嫌弃地掸掸他方才拂过的地方。

　　方老板意识到自己的神情有些太过，又恢复往常的和蔼可亲模样，疑惑问道：“时姑娘，为何现下你需调查此案？”
　　时蘅大脑快速运转，“我这不想赚些钱养活自己，有个大户人家开了大价格，包吃住，只要查出真相，我便应下了。”
　　闻言，老板娘却急了，“你缺钱了？”

　　时蘅的心猛地一沉。
　　再与老板娘对视时，后者满脸担心，就像是娘亲还在时那样，只要听到一点点她过得不好，都急得满脸心疼。
　　“没有没有。”时蘅心中升起一抹窃喜，老板夫妻二人却不如此，显然是丝毫不信，“”你看我这身，怎会缺钱呢？我只是想买些好看玩意，恰好又听闻胡推官是个好人，心中不平便想还他一个公道。”

　　闻言，夫妻二人才接连叹出长长一口气，老板娘眉头舒展，眼中的心疼转而变成庆幸，“不缺就好，不缺就好。”
　　时蘅看着二人反应，心却疼得喘不上气来，她好想爹娘，想爹做的鸡蛋羹，想娘亲手缝的衣裤，想一家人团聚一起的欢声笑语……
　　但一切情绪都被她完美隐藏，只有凌义川静静地注视着她，眸光慢慢缓和。

　　“方老板，你方才是说，胡推官现下有了姑娘？”时蘅将话题再一次牵入正轨，“我也想去探望探望。”
　　方老板点点头，“那姑娘也是可怜，刚刚出生便没了爹。”他先是叹息一句，随后补充道：“他家住在村中央，你走到那便能看见，有个超大的牌匾。”
　　时蘅乖巧点头，眼里还依旧满是惋惜。

　　就在这时，凌义川悠悠开口，“时姑娘，要是不介意，我愿意亲自带你去。”
　　闻言，时蘅还未给出反应，老板娘却先一步反对道：“你们俩都已成婚，还叫什么大人？叫什么姑娘？”
　　她终于忍不住，一个箭步插到了二人之间，拉住时蘅的手理所当然地放到了凌义川的手心，“虽不知你们成婚多久，但也该改口唤声夫君娘子了吧，再不济乳名亦可。”

　　闻她所言，时蘅和凌义川不约而同地愣住神情，两只手僵硬到没有任何动作，呼吸也跟着一滞停。
　　两人沉默对视，气氛变得诡异起来，不似暧昧，不似情爱，却似敌人相见。
　　见况，老板娘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说着，“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人生在世能得彼此已是上好缘分，小打小闹再正常不过，可千万不要因此错过而酿成大错。”

　　凌义川闻言轻笑一声，手指微微弯曲，将那只小手包裹在掌心，“心中明了，只愿能与二位一般平淡过余生。”
　　老板娘笑了，看着依旧闷闷不乐的时蘅，她的手指轻轻刮过后者鼻梁，“这位小朋友可有明了？”
　　时蘅挤出一抹笑容，轻轻地“嗯”了一声。
　　下一秒，让就被老板娘的胳膊环入怀中，嘴巴贴在她的耳根轻声耳语，“虽然不知道义川是怎地惹你不高兴了，但定是他有错在先。可义川这孩子心思重，遇到事又喜欢自个儿担着，胜在他理智，三观亦正，若是他有选择不妥，道出便是，再给他一次机会。”

　　语毕，时蘅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老板娘，她想不明白她是从何得到这些结论的。
　　兴许是凌义川时常亲自来这？
　　可又为什么？明明他手下有那么多人，派上一两个暗中观察，打听消息便可，又何必亲力亲为？还要演一个本色善良温柔，看似无情冷酷的理智者？

　　时蘅再与凌义川对视时，后者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却在注意到她看来时，装作不经意的模样缓缓挪开，就仿佛是一个正在窥视心上人的良夫。
　　可他演了太久，欺骗太多次，那颗从前近乎无条件偏向他的心脏，不想再被轻易拨动。

　　她礼貌一笑，回抱住老板娘，“我心中有数，您就不必担忧啦。”
　　她的神情中再一次露出类似从前那般单纯活泼的少女模样。

　　可已今时不同往日。
　　这副模样已是她按照记忆中演绎而出的，而那份真实的单纯与活泼早已被大火葬送，随着云溪一起消失。
　　唯一的特例也趁她脆弱亲手撕裂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