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罪》七言非梦

2、第一夜

　　舞会开始一会儿，格伦终于找到机会溜出去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夜幕下的国度十分美丽，因为这已并不是吸血鬼时期只属于吸血鬼的杀戮与狂欢之夜，如今这片夜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们人类了。
　　远方有辆马车正朝王宫驶来，仿佛是从黑夜里走出来的一般，带着腐朽与不祥的气息。格伦看着，心里突然有些发毛。就在此时，马车停下了——一个一身黑衣的贵妇人与一个一身长裙的小女孩下了车，却没有母女之间应有的亲密，反而有一种诡异弥漫开来。小格伦站在阳台上呆呆看了半晌，心中怎么也想不起有这号人物，只是觉得熟悉。眼看着这两母女进了宫殿，好奇心驱使着格伦由阳台回到了宴会。
　　宴会的气氛不知何时变了。乐队不再奏乐，聊天跳舞的贵族无不停下来，屏息看着那对慢慢走进来的母女。格伦趁着所有人都没注意他，悄悄地走得更近了一些，抬头再看那黑衣贵妇，恍然大悟。
　　——他在王宫墙壁的画像中见过这个女子。只是画像上的女子端庄高贵，眉目中隐隐有笑意，充满了生机勃勃的美，决不像现在，诡异得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
　　听母后说，她似乎是自己的皇姑。
　　黑衣贵妇似乎很享受众人的目光，摇开手中的黑色扇子，遮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格伦觉得有些不妙，父皇已在晚宴后离开，如今就剩母后主持舞会，这样的气氛，宴会怎么进行得下去？
　　就在此时，悠扬的乐声再次传来，将人们的注意力又吸引了回去。贵族们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硬拉回了自己的视线，又重新开始跳舞，谈天——只是跳舞的人不断地踩到对方的脚，谈天人们的声音也小了很多，似乎在谈论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格伦年纪虽小，已经能敏锐地感觉到气氛的变化。他注意到那贵妇身后的孩子，垂着头，身形较同龄女孩高，却掩盖不住她的惊人的美丽容貌。好奇心再一次涌上来，格伦悄悄地走了过去。
　　“殿下。”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甜甜的声音，格伦的袖子猝不及防地被拉住。他有些不悦地转头，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蕾丝裙长相可爱的小女孩站在他身后，略带羞涩地看着他。
　　“安妮？”格伦认出是自己熟识的玩伴，表情稍微缓和了些，“有什么事吗？”
　　“殿下要去哪里呢？”安妮是侯爵之女，本也受过极好的礼仪教育，不知为何总是不喜欢以此对待格伦。格伦当然不在意这些，但他不喜欢别人过问他的“私事”。格伦从小便十分骄傲，不愿被太多的事物所束缚。
　　“我的皇姑来了。我从小没有见过她，想过去看看。”即便不悦，格伦仍然牢记礼仪，笑着对安妮说。
　　“殿下，我告诉您一个秘密哦。”安妮眨眨眼，故作神秘地垫脚凑近格伦的耳边，“她身后的那个女孩，其实是个男的！”
　　“哦？”格伦一怔，海蓝的眼睛里登时充满了好奇，“你骗我！哪有这么漂亮的男孩？”
　　“是真的！”安妮怕他不相信，小脸上带上了惶急的神色，“这是母亲告诉我的。母亲说，丽贝卡伯爵夫人因为失去丈夫和女儿疯了，从修道院里领来了那个孩子，把他当成她过世的女儿装扮呢！”
　　格伦看向那个“女孩”，霎时感到了一种无可言喻的悲哀。“女孩”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忽地抬头，一道怨毒的目光就这么回应过来。
　　“嗯，我知道了。”格伦收回目光，“我走了。”
　　安妮甜笑着放开他的衣袖：“殿下，待会儿我再来找您。”
　　“不必了。”格伦还不等安妮回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身边。安妮还没揣摩到他话中的意思，格伦人已经走远了。
　　小安妮站在原地，并不生气，嘴角渐渐浮出一个与她年龄不符的神秘的笑。
　　就在格伦被安妮缠住脱不了身时，皇后来到了伯爵夫人身边，顾不得礼仪，紧紧拉住黑衣贵妇惨白修长的手，神色激动：“丽贝卡！你真的是丽贝卡么！”
　　“是啊，姐姐，我回来了。”丽贝卡仍在妩媚地笑，眼底里带上了一点快意的疯狂，“吸血鬼终于被赶出了我们的国度！这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一件事情呐！”
　　皇后看着她的眼神，心中打了一个寒颤。只见丽贝卡身后的“女孩”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眼里充满了肆无忌惮的讥诮。
　　真是罪恶啊……她永生永世无法消除的罪恶感。
　　皇后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相敬如宾的皇帝夫妇，为了这个孩子第一次争吵。她绝望而凄厉，好似丽贝卡一样疯狂：“不，陛下您不能如此！您怎忍心将这样的罪孽降于一个孩子身上！？”
　　皇帝的声音依然威严，却也带上了无奈与叹息：“海伦……对不起。但我真的欠了丽贝卡太多太多。”
　　“于是您就要那个孩子去为您偿还这一切么？”皇后厉声质问，却没有得到皇帝的回答。
　　她无法改变皇帝的心意，也无法改变这一切事实。所以两年来她频繁地出入教堂，企图得到一点内心的安宁，但又在见到丽贝卡和这个孩子的这一刹，开始失控起来。
　　一只小手轻轻地拉住了她，随即一个童声传来：“皇姑。”
　　“呀，我亲爱的小格伦！”丽贝卡见了格伦，脸上的阴沉顿时一扫而空，“你都长得这么大了！”
　　那年维奥拉出事，正值格伦两岁。丽贝卡本也十分疼爱这个小侄子，此时疯病暂缓，自然依然记得他。
　　“姑姑，您真美！”格伦此时也有了孩童的样子，脆生生地大声赞美道。
　　丽贝卡被他哄得咯咯直笑，轻轻用扇子敲了敲格伦的头：“你这孩子才这么小就这么会夸人，长大后一定迷死那些贵族小姐们了！”
　　皇后被格伦的小手一拉，此刻也已经回过神来。她在心中叹口气，不敢抬头，害怕看到那个孩子恶毒的眼神。“格伦，你带着维奥拉小姐先去玩吧，我有事要与你皇姑谈。”
　　格伦海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喜，拉起那“女孩”的手。“女孩”的手不知是什么缘故，十分冰凉。丽贝卡仿佛很为自己的“女儿”自豪，笑着拍拍格伦的肩，眼里有促狭的笑意：“去吧。”
　　格伦拉着“女孩”穿过金碧辉煌的大殿，一路上带上不少惊诧的目光。“女孩”一直没有说话，表情也依然淡漠，就像一具不会说话的木偶娃娃。
　　直到无人处，“女孩”突然挣开格伦的手，冷漠地开了口：“戏演完了，皇子殿下，您可以放手了。”
　　“你知道我在演戏？”格伦突然有了兴趣，一双蓝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女孩”。
　　“女孩”似乎不愿多说，转过头就要走。
　　“诶，你别走……”格伦连忙拉住他。
　　“你干什么？”“女孩”的表情带着深深的厌恶，不悦地转过身来。
　　“你叫什么名字？我想和你做朋友！”格伦的表情又恢复他一派的天真烂漫，眼里的笑意却越发深了。
　　凡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因为他的这句话怔在了原地。他在城堡里关了两年，侍女们都叫他维奥拉，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真实的名字。或许还有一个人……可他不是活人。
　　而今，真的还有人类世界的人在乎他叫什么？
　　格伦看着他的表情变化，慢慢地也不再笑了。他专注地看着他，生怕失去自己的机会。
　　许久，面前的人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我叫凡。”
　　这才是我本来的名字。
　　格伦两眼一弯，笑得越发无害：“我叫格伦。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哦。”
　　凡漠然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眼里看出些什么来。格伦知道他的想法，笑容变得平和起来：“请相信我，我决无恶意。我知道你是男孩，但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凡的目光犀利，最终还是像相信他了一般软化下来。“随便你吧。”他淡淡地说道。
　　格伦毕竟还是小孩子，得到认可后脸上是掩映不住的雀跃之色。然而他没有看到的是，凡的眼里闪过了一丝诡谲。
　　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