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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屋檐下的鱼
日子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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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田埂上的野草,疯长到盛夏,老天爷仿佛捅破了苍穹。
雨下了七天七夜,将李家坳泡成了一片死寂的泽国,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泥土腐败的腥气。
陈守义站在屋檐下,眉头皱成了死结。他刚想点火,却发现火石早已被雨水打湿。
“这鬼天气,”他骂了一句,习惯性地去摸怀里的薄荷糖——那是秋燕留下的。可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烟丝和满手的潮湿。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破水声,声势浩大。
“守义哥!河堤塌了!”王老五踩着齐膝深的污水,像一头闯入羊群的恶狼,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他裤腿卷得老高,脸上写满了“焦急”,但那双绿豆小眼,却像秃鹫一样,第一时间扫向了陈家屋檐下那堆刚晒干的玉米和几筐幸存的鱼干,最后定格在林慧兰和春燕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淫邪。
“全村男人都往河堤赶,不分老户新户!”王老五嗓门洪亮,演技逼真,仿佛瞬间化身成了村里的守护神。
但他身后那个十七八岁的独生子——王小虎,却没那么会装。
王小虎穿着雨衣,却故意把下摆撩起,露出精壮的小腿。他的目光在春燕因劳作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和林慧兰身上来回扫视,带着青春期男孩特有的、不加掩饰的侵略性。他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声音不大却足够刺耳:“爸,还愣着干嘛?陈家这老小都在,咱家那点沙袋不够用,不如先把陈家现成的麻袋和鱼干借咱们应急?”
春燕敏锐地捕捉到了王小虎眼神里的邪念。她不动声色地将林慧兰和念安往身后挡了挡,心里冷笑:这父子俩,一个贪财,一个……好色。
第八天清晨,雨势稍歇。
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水,村东头的池塘决堤,巴掌大的鱼苗顺着水流钻进了陈家的院角。
“这下发大财了!”陈守义的眼睛亮了,这是老天爷给的唯一活路。
春燕已端着木盆冲了出来,蹲在门槛边一舀就是三条鲫鱼。她动作麻利,眼神专注,仿佛不是在捞鱼,而是在清点家里的存粮。
念安光着脚丫在水里蹦跳,兴奋地喊:“姐姐!秋燕姐说绿蚂蚱炸着最香,鱼也一样!”
春燕心头一酸,想起秋燕,手下的动作却不停。她看着院外,王老五父子正假惺惺地帮隔壁的张婶往高处搬东西,但春燕分明看见,王小虎在搬箱子时,手指“不经意”地划过了张婶儿媳的手背,换来对方一声羞恼的呵斥,而王老五则在一旁哈哈大笑,毫无家教可言。
“这家人,骨子里都透着股骚气。”春燕在心里暗道。
“轰隆——!”
一声闷响,河堤彻底决口。浑浊的洪水如脱缰的野马,瞬间漫过了脚踝、小腿。
“不好!洪水来了!快进屋!”陈守义嘶吼着。
洪水涨得飞快,转眼就淹到了腰部。春燕护着念安和奶奶张桂兰,一步步往房顶爬。
就在全家人刚爬上房顶,惊魂未定之际,王老五一家也狼狈地爬上了自家摇摇欲坠的屋顶。
“守义哥!救命啊!”王老五扯着嗓子喊,演得情真意切。
但王小虎不同。他爬上房顶后,第一件事不是帮父亲固定房梁,而是借着洪水的掩护,手脚并用,竟试图从自家的房顶爬向陈家的屋顶——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正在给念安裹被子的春燕。
“小丫头,别怕,虎哥来救你了!”王小虎在屋顶间跳跃,动作敏捷却心怀鬼胎,伸手就要抓春燕的胳膊。
春燕猛地甩开手,厉声喝道:“王小虎!你安的什么心!离我远点!”
王小虎被戳穿心思,恼羞成怒,狞笑道:“嘿,给脸不要脸!要不是看你家还有点姿色,老子才懒得管你!等着吧,大水一过,看我怎么收拾你!”
就在这时,隔壁张婶家的房顶塌了。
“救人!”陈守义没有丝毫犹豫。他看都没看王老五父子一眼,直接拆了自家的房椽,做成木筏冲了过去。
春燕看着父亲义无反顾的背影,又看了看还在房顶上色眯眯盯着自己、却不敢下水的王小虎,心中一阵厌恶。
当王老五一家因为舍不得财物而陷入险境时,是陈守义撑着唯一的木筏冲了过去。
王老五“噗通”一声跪在水里,浑身湿透,痛哭流涕:“守义哥!春燕!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秋燕!是我糊涂,是我刻薄,不该抢你们的地,不该让我儿子推秋燕!我该死!我该死啊!”
春燕看着他悔恨交加的模样,心里的恨意也淡了几分。她弯腰伸手,轻轻拉住王老五:“起来吧,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还有悔改的机会。”
王老五抬起头,满脸泪痕,紧紧攥着她的手。
他此刻的忏悔,不仅仅是因为被救的感激,更掺杂着对陈家如今懂法、敢告、连公社干部都客客气气的深深忌惮。
而那个刚才还想轻薄春燕的王小虎,此刻正灰溜溜地缩在角落,不敢再看春燕一眼。
几天后,洪水渐渐退去,阳光重新洒满村庄。陈家的院子已成废墟。
公社干部来勘察灾情。按照当时的政策,陈家作为“外来户”,原本在村里没有宅基地,只能住在生产队的仓库或者投奔亲戚。
王老五看着陈家的一片狼藉,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他早就打好了算盘:只要陈家一搬走,那块离水源近、离大路近的宅基地,就是他儿子的了。
“守义啊,你也别太难过。”王老五假惺惺地拍着陈守义的肩膀,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这外来户嘛,本来根基就不稳,这房子塌了,按规定是得退回原籍的。不过你放心,村里会给你安排个临时住处,就在村东头那几间漏风的仓库……”
“谁说我们要退回原籍?”春燕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清脆得像冰凌撞击。
她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那是她在洪水中拼死护住的——里面是她手抄的1982年《宪法》相关章节,以及县民政局关于“洪涝灾害倒房重建救助工作”的红头文件复印件。
春燕走到公社干部面前,没有哭诉,只是平静地展开文件,指着其中一行:
“王主任,您看,《宪法》规定,公民的合法的私有财产不受侵犯,国家保护公民的房屋所有权。我们家虽然穷,但这房子是祖辈传下来的私产,产权清晰。现在房子被洪水冲毁,属于‘因灾住房灭失’,根据国家救灾政策,应当由生产队在‘不妨碍集体规划’的前提下,优先安排宅基地重建,而不是强行遣返。”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射王老五:
“至于王叔说的‘仓库安置’,我看不必了。我们家虽然穷,但还没穷到要住漏风房子的地步。倒是王叔您,似乎对我们的宅基地位置,比对您自家的鱼塘还要上心?”
就在王老五哑口无言、脸色煞白时,一直缩在后面的王小虎突然站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尴尬的红晕,眼神复杂地看了春燕一眼——那里面有对春燕在洪水中表现出的坚韧的震撼,也有对自己先前龌龊心思的羞愧。他猛地推开父亲,对着公社干部大声道:
“主任,我爸他老糊涂了!陈叔家受灾严重,理应重建!我……我前几天看陈叔家的木料被水泡坏了,我这儿有几根上好的松木,先借给陈叔用!”
说着,他竟然真的从自家院里拖出几根原本打算给自己盖偏房用的好木料,不由分说地堆在了陈家废墟前。
他又转向春燕,声音比刚才在屋顶上时低了八度,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春燕妹子,这几天你也没休息好,这……这是我妈腌的咸菜,给你和婶子开开胃。”
说着,他塞过来一个小布包,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春燕。
春燕看着王小虎这反常的举动,眉头微蹙。她没有接那包咸菜,只是冷静地说:“王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木料我们按价付钱,亲兄弟明算账。”
王小虎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既羞愧又难堪,只能讪讪地站在原地。
最终,在公社干部的现场督办下,村委会召开了紧急会议。
由于陈家的情况符合“灾后重建”的政策红线,且春燕据理力争,村委会特批了一块宅基地——虽然不是最肥沃的,但却是合法的、永久的。
在众人羡慕又敬畏的目光中,王老五想抢宅基地的美梦彻底破灭。他恶狠狠地剜了春燕一眼,又瞪了儿子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春燕站在废墟上,看着王老五父子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
她知道,洪水虽然退了,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而她手里的武器,不再是沉默,而是秋燕教她的——用眼睛看清人心,用脑子赢得尊严。
王小虎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春燕一眼,眼神复杂——有对春燕胆识的惊艳,也有对父亲贪婪行径的难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想要弥补的冲动。
那眼神,像一颗深埋的种子,落在了春燕的心湖,荡开一圈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