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公里的月光》懿十四

18、第十八章 寒门难处 几日过

　　几日过后，林慧兰蹲在院角洗衣劳作时，骤然身形一僵，死死按住小腹蜷缩在地。脸色刹那间惨白无光，冷汗顺着脖颈不断滑落，单薄的身躯在寒风里剧烈颤抖。
　　春燕端着清水走出房门，目睹眼前一幕，受惊失手摔落水盆，清水泼洒一地。她快步冲上前扶住母亲，声音止不住发抖：“娘！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旧疾复发？你别硬撑，快告诉我！”
　　剧烈的腹痛让娘浑身痉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紧紧攥住春燕的手腕，指尖寒凉刺骨，断断续续挤出压抑的痛哼：“无妨…… 歇息片刻就能缓过来…… 不用慌张。”
　　春燕一边抬手为母亲擦拭冷汗，一边心急如焚，正要动身去村里请大夫，连日来的压抑往事骤然涌上心头。
　　前段时日，王老五整日在村口大肆宣扬，逼迫超生家庭妇女强制结扎，动辄以加重罚款、拆除房屋作为威胁，蛮横霸道，无人敢拦。
　　那时奶奶抱着刚出生的弟弟在门口散心，听闻消息瞬间怒火中烧，当场与王老五激烈争执，誓死护着自家安稳，不肯妥协退让。
　　思绪收回，奶奶抱着孙子缓步走出屋门，望着蜷缩在地的儿媳，没有半分体恤，反倒满脸不耐与苛责：“不过是些许腹痛，何必这般小题大做。从前生养女儿时从无娇弱模样，如今生下孙子，反倒一身娇气，太过矫情。”
　　“奶奶！” 春燕骤然抬头，眼眶通红，满心气愤，“娘刚生产不久，身子本就虚弱，你怎能说出这般凉薄的话？”
　　“放肆！” 奶奶拐杖重重敲击地面，厉声呵斥，“小辈也敢随意顶撞长辈？儿媳居家劳作、生儿育女本就是本分，受些苦楚，理所应当。”
　　林慧兰强撑着想要起身，被春燕用力按住，只能默默忍受病痛与委屈。
　　秋燕慌忙跑出屋，小手紧紧攥住姐姐的衣袖，眼底满是迷茫与委屈，小声哽咽发问：“姐，王叔叔为何总是针对我们？我们一家安分守己，只想平淡度日，只想你好好读书，为何总要处处为难？”
　　春燕低头，触到妹妹口袋里温热的糖纸星星，那是全家为数不多的温柔念想。望着墙上张贴的罚款通知，刺眼的数字压得全家喘不过气，她缓缓开口，道出底层生存的无奈：“只因我们出身普通，无权无势，在旁人眼中，便是可以随意欺压的弱者。”
　　“他们凭借身份肆意拿捏旁人，认定超生的农户好欺负，便层层施压，步步逼迫。”
　　她咬紧下唇，咽下满心酸楚，眼神慢慢变得沉静有力：“可我们生来有骨有气，绝不会任人肆意践踏。心中有牵挂，有期盼，再难的日子，也能咬牙熬过去。”
　　秋燕似懂非懂，小心翼翼掏出一颗最大的糖纸星，捧在手心，天真又忐忑：“若是把这颗星星送给王叔叔，他会不会心软？不再为难我们，让你安心上学？”
　　春燕心疼地将妹妹冻红的小手揣进衣袖，掌心的温度缓缓温暖着她：“星星是我们藏在苦难里的光，是属于我们的希望，不能拱手送人。唯有自己咬牙坚守，护住心底的念想，才能等到苦尽甘来的那天。”
　　夜色渐深，凛冽寒风顺着窗缝灌入屋内，寒意浸透被褥。春燕夜半冻醒，起身想去灶房取水，刚走到门口，便看见爹独自蹲在灶膛边抽烟。昏暗的火光忽明忽暗，地面堆满密密麻麻的烟蒂，满是愁苦。
　　“爹，夜深天寒，早些歇息吧。” 春燕放轻脚步走上前，轻声劝慰。
　　陈守义缓缓抬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满是疲惫，眼窝深陷，嗓音沙哑干涩：“心事压身，辗转难眠。”
　　他磕了磕烟锅，神色凝重：“我收到消息，明日王老五便会带人上门纠缠。我暂且进山躲避几日，只要我不在家，他们便不会过分为难你们母女三人。”
　　“万万不可！” 春燕急忙阻拦，满心担忧，“你若是躲开，所有怒火都会转嫁到家人身上，弟弟年幼，娘身子虚弱，我们根本无力抗衡。”
　　母女二人闻声走出里屋，娘怀抱着熟睡的弟弟，眼底泪痕未干，满心焦虑：“高额罚款迟迟不交，念安无法落户，往后读书谋生，都会处处受限，这该如何是好？”
　　陈守义猛地敲灭烟火，语气决绝：“我挨家登门去借，哪怕变卖家中所有物件，哪怕进山冒险劳作，也要凑齐罚款，绝不会让孩子一辈子顶着黑户的名头。”
　　长久的沉默笼罩狭小的灶房，压抑又窒息。
　　良久，娘压低声音，满是无奈与挣扎：“眼下生计艰难，处处用钱，实在难以两全。要不…… 暂且让春燕停学，省下学费补贴家用，先熬过眼前的难关。”
　　陈守义默然无言，一遍遍抽着闷烟，烟雾模糊了他憔悴的面容。权衡再三，他沉沉开口：“先紧着孩子落户要紧。春燕的学业，暂且搁置，等风波平息，再另做打算。”
　　冰冷的话语落下，春燕浑身僵硬，心底瞬间沉入寒冬。她理解家中的绝境，懂得长辈的无奈，可深埋心底的求学之心，终究难以割舍。
　　“爹，” 她轻声开口，语气单薄却清晰，“我从来没有放弃读书的想法。”
　　“我明白你的执念。” 爹的声音满是愧疚，“只是眼下的日子，实在太过难熬。”
　　“我可以暂时停下上学的脚步。” 春燕骤然平静下来，目光澄澈坚定，“但我不会认命放弃。罚款、生计，我可以一起分担，我们一家人，一起扛过去。”
　　林慧兰再也抑制不住心酸，上前紧紧抱住女儿，泪水无声滑落：“我的好孩子，委屈你了。”
　　“我们并非毫无办法。” 春燕抬眸，眼底透着超越年龄的清醒，“男女平等、义务教育都是明文规矩，不是一人可以随意篡改的。强权无法一手遮天，公道总会到来。”
　　陈守义猛然抬头，深深望向自家懂事坚韧的女儿，愧疚与心疼交织，终于下定决心：“不行，绝不能耽误你的前程。明日我亲自去找校长求情，申请缓缴学费。就算上山砍柴、采药换钱，就算远赴异乡打工，我也一定会供你读完书。”
　　林慧兰满脸错愕，满心顾虑：“周边零活早已被人刻意封锁，处处受人刁难，四处借钱更是难如登天，往后的日子，该如何偿还？”
　　“路是人走出来的。” 爹猛然起身，语气铿锵有力，“我一身力气，不怕吃苦受累，定能拼出一条出路。”
　　摇曳的油灯下，春燕低头看着怀中修补完整的算术本，泪水无声坠落，滴落在鲜红的百分字迹旁，浸湿了那枚小小的糖纸星。
　　微弱的光芒轻轻晃动，纵使深陷寒门绝境，历经风雨磋磨，那束藏在心底的微光，依旧倔强闪亮，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