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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雪山 又是一年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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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盛夏,距离陈家那场双喜临门的喜宴,已然在时光的指缝间,静静淌过了两个完整的春秋轮回。
三岁的陈与恒,早已褪去了襁褓中那份绵软的稚嫩,像一株得了充足雨露阳光的小白杨,抽条成了个活泛灵动的小小人儿。他跑跳起来不管不顾,像一阵裹着奶香与青草气的风,小嘴里总有说不完的、天马行空的童言稚语,是家里最鲜活的一抹生机。
这日,天际还未曾透出半点蟹壳青,玉龙雪山庞大的轮廓仍沉睡在深黛色的晨曦里,空气里浸着雪线之上特有的、清冽入骨的微寒。陈峻峰仔细检查了背包——保温杯里的热水滚烫,备着苏晴爱吃的零嘴,还有给小家伙预备的厚外套。他一手稳稳牵住苏晴微凉的手指,一家三口便踏上了通往高处观景台的徒步栈道。
山间的静谧被他们轻轻的脚步声打破。石板路湿漉漉的,蜿蜒着隐入更浓的雾霭之中。海拔在脚步间悄然攀升,风也变得不同,带着某种透明的、稀薄的质感,呼吸间能感觉到空气一点点变得“轻”了,也“薄”了。
苏晴素来是少于这般剧烈运动的,兼之这陡然升高的海拔,没走出多远,不适便清晰地袭来。胸闷,像有团柔软的棉花堵着,太阳穴突突地跳,带着节奏清晰的胀痛。她不得不攥紧了便携的氧气喷雾,走几步,便停下来,将它凑近鼻端,深深吸上一小口。鼻尖因用力呼吸和寒意泛起了可爱的红,脚步也渐渐虚浮,喘息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再看身侧的陈峻峰,却是另一番光景。他依旧身姿挺拔如雪线之上的冷杉,步伐稳健而富有弹性,甚至将咯咯笑的陈与恒轻松扛在了宽阔的肩头。单臂向后,稳稳护着儿子的小身子,呼吸绵长而均匀,侧脸在朦胧晨光里不见丝毫吃力,唯有种从容的、蓄满力量的美。
“不行了……得歇歇,怕是有点高反……”苏晴扶住路边一棵老树的粗糙树干,又吸了口氧,声音里透出掩饰不住的虚软,像被抽走了几分力气。
陈峻峰闻声驻足,侧过身来看她。晨光微熹中,他嘴角勾起一抹再熟悉不过的、带着三分戏谑七分了然的弧度:“平时是谁总说,自己身体素质好,能扛能打?”
这话瞬间点燃了苏医生那点不肯服输的好胜心。她立刻抬眼,眸子里漾着水光,嘴却硬得很:“陈峻峰同志,高反的病理生理机制你懂不懂?这跟体质弱不完全是一回事!身体机能好、基础代谢率高、耗氧量大的个体,进入高原环境后,反而可能因为代偿调节更剧烈,出现更明显的外周血氧饱和度下降,这是正常的生理应激反应,不代表……”
她一本正经的医学解释还没说完,陈峻峰眼底的笑意已浓得化不开。他空着的那只手忽然抬起,宽大的手掌轻轻捂住了肩上儿子好奇张望的小耳朵,随即上前半步,微微俯身,将唇凑到她因缺氧和激动而泛红的耳畔。温热的、带着他独特气息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皮肤,嗓音压得低低的,像陈年的酒,醇厚而促狭:
“行,苏医生学问大。那你给解释解释,为什么……每次接吻,你都喘不过气?总不是那儿,海拔也特别高吧?”他顿了一下,笑意几乎要从声音里溢出来,“承认自己肺活量……嗯,有待提高,就这么难?”
“轰”地一下,苏晴只觉脸上像被霞光燎原,滚烫一片。又羞又恼,也顾不得气喘,抬手就朝他结实的肩膀拍去:“陈峻峰!你……你当着孩子面胡说什么!”
陈峻峰早有预料,扛着儿子,哈哈笑着敏捷地朝前快走几步,那低沉愉悦的笑声撞在山间清冷的空气里,荡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趴在他肩头的陈与恒,虽然被捂了耳朵,却将父母笑闹的模样看得分明,虽不懂缘由,却也感染了那份快活,拍着小手,跟着父亲清脆地咯咯笑起来,童音在山谷间格外清亮。
笑闹一阵,胸口那点滞闷仿佛也散了些。在父子俩一左一右的“护航”与鼓励下——“妈妈加油!山顶有金子!”小家伙挥舞着拳头,苏晴深吸了几口氧,重新攒起力气,咬着牙,继续向上攀登。
约莫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当第一缕较为明亮的晨光刺破云层时,他们终于抵达了那处著名的观景台。台上已聚了十数人,多是装备精良、屏息静候的摄影师和资深驴友,人人面朝雪山方向,神情专注而虔诚,仿佛在等待一场神圣的仪式。空气中只有快门偶尔响起的细微咔嚓声,和风吹过经幡的猎猎响动。
此刻,巍峨的玉龙十三峰依然被厚重浓白的云雾紧紧包裹,宛如头戴一顶巨大而蓬松的云冠,将璀璨的晨光严实实挡在外面,只透出朦胧而庞大的灰白色轮廓。苏晴望着那一片混沌的灰白山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不无遗憾:“云层太厚了,今天……怕是与‘日照金山’无缘了。”
陈峻峰松开牵着儿子的手,转而伸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微凉的身体靠着自己温热的胸膛。他的目光投向云雾深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别急,再等等。它会出来的。”
就在人群的期待被山风与时间悄然消磨,连最富耐心的摄影师也开始轻轻调整三脚架,叹息声如游丝般在稀薄空气中浮起时——
一道金光,毫无预兆地,劈开了混沌。
它不像是渐渐晕染开的,更像是天穹之上有神祇执笔,饱蘸了最炽热纯粹的熔金,以无可阻挡的决绝之势,悍然划下!那道光芒如此锐利、如此凝聚,自厚重的、仿佛永恒凝固的云层最薄弱处,猛地刺穿、撕裂,将墨色与灰白粗暴地推向两旁。
然后,这道光,不偏不倚,正正地落在了玉龙雪山最高的峰尖之上。
就在那一刹那——
仿佛一个无声的号令,一个等待了千万年的契约被骤然履行。笼罩峰顶的浓云,在这道凝聚了所有晨曦精魄的金光面前,如同遇暖的寒冰,又如被一双无形巨手拨开的厚重帷幕,飞速地消散、退却。巍峨的雪顶,就这样毫无保留地、近乎神圣地崭露出来,承接住那第一道,也是最炽烈的一道天光。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那璀璨的金色,从被“点亮的”峰尖,轰然流淌而下。像是熔化的金液找到了倾泻的轨迹,又像是最伟大的画家以山脊为笔触,肆意挥洒着光辉。金色漫过山脊,染亮积雪覆盖的每一道褶皱,将连绵的雪峰从沉眠的巨兽,瞬间点化成通体透明、光芒万丈的天神宫殿。雪,不再是寒冷的白,而是温暖的、跳跃的、燃烧的金与红;山,也不再是沉默的巨人,它在发光,在呼吸,在与天际的朝阳共鸣。
万丈金辉泼洒开来,不仅照亮了雪山,也慷慨地沐浴着观景台上每一个仰望的灵魂。人们的脸庞、瞳孔、甚至每一次因震撼而屏住的呼吸,都仿佛被这圣光浸透、洗涤。
苏晴站在这天地间至为辉煌的盛景中,怔然失语。
金光如瀑,自天际奔泻,将连绵雪峰铸成通体剔透的圣殿。远处是燃烧的山峦,近处是人间的朝圣者。风穿过经幡的猎猎声,远处隐约的赞叹,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望着那被光芒重新定义的山峦轮廓,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清晰地浮现在心底:
这举世仰望的奇迹,这令众人屏息的“日照金山”,诚然壮美得令人心魂震颤。
可她的“峰”,不在此处,不在远方。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去。
陈峻峰就站在她身后,把她环在怀里。他仰头凝视着雪山,下颌线在金辉中绷出冷峻而温柔的弧度,深邃的眼底倒映着万丈光芒,翻涌着她熟悉的专注、震撼,与一种近乎天真的赤诚欢喜。
就是这一眼。
就在这一眼之间,苏晴忽然明白了。那令她灵魂为之震颤的,从来不是远方需要拨云才能得见、需要机缘才能邂逅的巍峨雪山。
她毕生追寻的、愿意倾尽所有去仰望、去奔赴的“峰”,早在几年前某个平凡的傍晚,就已经走进了她的生命。他无需云雾散尽,无需金光加冕,他存在本身,就是她生命地貌中,最恒定、最坚实、最值得仰望的所在。
风雪是他,晴岚是他;沉默的基岩是他,披戴的荣光也是他。
她的“峰”,一直就在这里。在她一转身就能看见的地方,在她一伸手就能触到的距离。
此刻,他因雪山的光芒而明亮。而在她更长久的生命里,是他自身的光芒,照亮了她所有的山河岁月。
一股温热潮涌猝然袭上眼眶,又化作唇边一抹再温柔不过的笑意。她就这样望着他,望着她早已认定的、属于她的“峰”,在天地至伟的奇迹面前,忽然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圆满。
他正仰头凝望着金山,侧脸轮廓在金色光芒中如雕刻般清晰。平日深邃沉稳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激动、震撼,与一种近乎赤子般的纯然欢喜,那光芒,比雪顶金辉更亮,更烫人。
苏晴的心,就在这一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仿佛被那股暖流推动,她悄悄地将手探入自己羽绒服的内袋,指尖触到一个细长的物件。然后,她轻轻地、却坚定地,将它举到了陈峻峰的眼前。
那是一支普通的验孕棒。小小的显示窗里,两道清晰无比、鲜红夺目的横杠,在雪山金辉的映照下,仿佛也在灼灼燃烧,明明白白,不容错辨。
陈峻峰的目光,从震撼的雪山,缓缓移下,落定在这抹小小的、却足以翻天覆地的红色印记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
他整个人骤然僵住,像是被那道小小的红杠施了定身法。无边的震惊,如同雪崩最初的震颤,一点点从他眼底漫起,席卷过眉峰,淹没他整张脸庞。那震惊之下,是更汹涌、更澎湃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以及随之涌上的、能将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无限温柔。他怔怔地看着那验孕棒,又缓缓抬起眼,看向苏晴含笑的、泪光闪烁的眸子,连呼吸都屏住了,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个梦。
苏晴望着他难得一见的呆怔模样,眉眼弯成了最美的月牙,里面盛满了星光、金辉,和对他无尽的爱恋与笃定。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然后,轻轻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
“嗬……” 一声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巨大惊喜的叹息从陈峻峰喉咙深处溢出。他像是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狂喜的浪潮彻底冲垮了所有克制。他低低地、近乎哽咽地欢呼了一声,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像是拥抱易碎的稀世珍宝,将苏晴温柔而坚定地拥入怀中。手臂收紧,却又不敢用全力,然后,他竟然抱着她,就着这万丈金辉为幕布,原地轻轻旋转起来。
晨光璀璨,为他们镀上流动的金边;雪山巍峨,静默见证着这人世间最平凡的奇迹与最滚烫的爱意。
被暂时“遗忘”在爸爸先前所站位置的陈与恒,看着突然紧紧相拥、旋转起来的父母,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小嘴微微张着。片刻后,他像个小大人似的,颇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还很稚嫩的小肩膀,转过身,对着周围被这番动静吸引、纷纷投来目光的人们,抱起小拳头,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地“道歉”:
“不好意思呀,叔叔阿姨,我爸爸妈妈……他们太不懂事啦,打扰大家看漂亮的雪山啦。”
稚嫩的童言,配上一脸“真拿他们没办法”的老成表情。周围先是一静,随即,善意的、理解的低笑声轻轻漾开。摄影师们的镜头,甚至有几台悄悄转向了这幸福的一家三口。人们的眼中,没有了被打扰的不悦,只剩下满满的、温暖的祝福。
晨光愈发璀璨,雪山圣洁无言。
一家三口的身影,在金色的苍穹与银色的大地之间,紧紧依偎,定格成了时光里最圆满、最温柔的画卷。过往所有的风雨、等待、坎坷,在这一刻,都成了点缀这圆满结局的深沉序章。
此后岁岁年年,大抵皆是如此——晨昏相伴,细水长流,团圆,与安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