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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倾盆 冰冷的白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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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白光在眼皮上晃动,嘈杂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苏晴感觉自己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沉重的压力和眩晕感拖拽回去。
“……血压?血氧?”
“血压85/50,还在降!血氧92%!心率135!”
“开通第二条静脉通路!林格氏液快速滴入!交叉配血,申请红细胞、血浆、冷沉淀!快!”
“……孕妇,苏晴,孕35周,突发血性羊水,疑似胎盘早剥,已昏迷……”
断续的声音片段强行挤入她的意识。是医生和护士在对话,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消毒水混合着血腥的气味刺激着她的鼻腔。身体的失重感和颠簸告诉她,她正躺在移动的病床上,被推着飞快地奔跑。
胎盘早剥…… 这个可怕的诊断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混沌的意识。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比失血带来的寒意更甚。宝宝!我的宝宝!
“宝宝……孩子……” 她努力地想发出声音,却只吐出微弱的气流。
“醒了?苏晴?能听见我说话吗?” 一个陌生的、略显年轻的男声靠近,声音里带着努力维持的镇定。
苏晴艰难地睁开眼,视野里是晃动着的、刺眼的天花板灯光,和一张戴着无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凝重眼睛的陌生脸庞。不是她熟悉的产科孙主任。
“你是……” 她气若游丝。
“我是产科值班医生张礼辉。你现在在急诊抢救室。我们需要立刻给你做床旁B超,评估情况。你感觉怎么样?”张医生语速很快,一边说,一边示意旁边的护士准备超声机器。
“疼……冷……晕……” 苏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那种濒死的冰冷和虚弱感越来越清晰。她能感觉到□□仍有温热的液体在缓慢渗出。
“坚持住!我们正在处理!” 张医生语气坚定,随即对旁边的助手快速道,“准备床旁超声,快!”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探头压上来。苏晴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旁边小屏幕上显示的模糊图像。即使意识模糊,她也能看出图像的异常——胎盘位置不对,边缘似乎有剥离的暗区……
张医生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盯着屏幕,脸色更加凝重。他快速移动探头,从不同角度探查,最终放下探头,转向苏晴,语速急促但清晰:“苏晴,B超提示胎盘早剥,面积不小。胎儿心率目前还有,但你的情况很危险,出血量不小,血压在掉,必须立即进行剖宫产终止妊娠,否则你和孩子都有生命危险。你的家属呢?”
家属……陈峻峰……
这个名字像一针强心剂,让苏晴几乎涣散的意识凝聚了一瞬。她张了张嘴,用尽力气,声音微弱但尽力清晰:“我丈夫……陈峻峰……应该快到医院了……来接我……我父母……不在T市……”
她必须把最重要的情况告诉医生,这是她作为医生和患者的双重本能。
“医生……” 她急促地吸了口气,强忍着眩晕和寒冷带来的颤抖,语速加快,力求在再次昏迷前交代清楚,“我……有抑郁症病史……并未服药……我重度子痫,服药控制血压……拉贝洛尔和硝苯地平……还有阿司匹林……抗凝的……预防血栓……另外……我有子宫肌瘤……多发性的……最大的……大概5公分……在子宫后壁……我对青霉素……过敏……”
她每说一句,都耗尽全力,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湿了头发。
张医生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病历上记录,旁边的护士也在同步复述确认。当听到“抗凝药物”和“子宫肌瘤”时,张医生的眼神猛地一沉。抗凝药意味着术中术后出血风险激增,而子宫肌瘤,尤其是较大的肌瘤,会影响子宫收缩,导致产后出血难以控制——这对一个已经发生胎盘早剥、正在大出血的孕妇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我知道了!”张医生的声音更加紧绷,“情况紧急,必须马上手术!你丈夫还没到,你能自己签字吗?”
苏晴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清明,点了点头。护士将手术同意书和笔递到她颤抖的手中。她眼前阵阵发黑,手指冰冷得不听使唤,但还是咬着牙,在指定位置,歪歪扭扭地、却异常坚定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苏晴。
笔从指间滑落。
就在意识再次被黑暗吞噬的边缘,她猛地用尽最后力气,一把抓住了离她最近的一位护士的手腕。那只手冰冷而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护士的皮肤。
“让陈峻峰慢点开车!”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仿佛耗尽了所有的生命能量,她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睛缓缓闭上,再次陷入昏迷。
“苏晴!苏晴!” 护士焦急地呼喊。
张医生探了探她的颈动脉,又快速检查了瞳孔:“昏迷加重!快!直接送手术室!通知麻醉科、新生儿科、血库紧急备血!呼叫主任!快!”
护士记下了苏晴昏迷前最后的嘱托,眼眶一热,但还是立刻去寻找苏晴的手机,这时之前那位导诊护士捧着苏晴的手机,一边哭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跌跌撞撞地跑到急诊来。
手术室的红灯刺目地亮起。
无影灯下,张礼辉医生已经刷手完毕,穿上手术衣。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是去年刚升的主治医生,独立处理过不少剖宫产手术,但如此危重的急诊,重度子痫合并胎盘早剥、服用抗凝药、还有多发子宫肌瘤病史的,他也是第一次主刀。压力如同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他刚才已经紧急呼叫了产科孙主任,但主任去外院开会,正在赶回来的路上,至少还需要一个多小时。
“主任在路上了,让我们先开始,随时保持联系。” 巡回护士带来了消息。
“知道了。” 张医生点点头,眼神锐利地扫过麻醉医生、器械护士、巡回护士,“各位,患者苏晴,33岁,孕35周,重度子痫,急性胎盘早剥,服用抗凝药物,有多发子宫肌瘤病史,目前大出血,昏迷。我们是在和时间赛跑,也是在和死神抢人。麻醉,准备好血液回输和升压药。护士,血制品到了立刻报告。开始!”
手术刀划开皮肤,一层层分离。腹腔打开,暴露子宫。情况比B超显示的还要糟。子宫表面可见大片紫蓝色瘀斑,胎盘剥离面正在持续渗血。
“吸引器!”
“出血很猛!”
“准备娩出胎儿!”
张医生的动作快、稳、准。迅速切开子宫,伸手探入,托住胎儿的头部,轻柔而果断地娩出。
“哇——” 一声虽然微弱但清晰的啼哭在手术室里响起。
“35周,男婴,Apgar评分1分钟7分,5分钟8分,转新生儿科监护!” 儿科医生迅速接过浑身沾满胎脂和血迹的小家伙,进行评估和初步处理,然后包裹好,放入转运暖箱,在护士的护送下,飞快地奔向新生儿重症监护室(NICU)。
孩子的娩出顺利,让所有人心里稍松了半口气。但张医生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胎盘娩出后,子宫就像失去了弹性的破旧口袋,收缩乏力,剥离面创面广泛,鲜血如同打开的水龙头,汩汩涌出。
“按摩子宫!”
“缩宫素20单位静推!卡前列素氨丁三醇宫体注射!”
“出血没有明显减少!”
“血压下降!80/40!”
“加快输液!血浆和红细胞到了没有?”
“血制品到了!”
“快速输注!”
各种宫缩剂用上了,但效果不佳。子宫肌瘤影响了子宫的均匀收缩,而抗凝药物更是让凝血功能雪上加霜。纱布一块块被染红,吸引器的声音持续不断。
“准备B-Lynch缝合!” 张医生果断下令。这是一种用于控制严重产后出血的子宫压迫缝合术。
然而,缝合之后,渗血依然存在。
“准备宫腔填塞球囊!”
球囊置入,加压,观察。
“渗血减少,但未完全停止!血压不稳定!”
手术室里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张医生的额头布满了汗珠,巡回护士不停地替他擦拭。麻醉医生紧盯着监护仪,不断调整着升压药的剂量和输液速度。
“出血量估计已经超过2000ml了!”
“联系血库,再要4单位红细胞,600ml血浆,10单位冷沉淀!”
“主任到哪了?”
“主任说还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每一分钟,苏晴的生命都在随着血液流失。张医生盯着那仍在缓慢但持续渗血的创面,眼神沉郁。常规的止血方法效果有限,难道要……
“患者家属到了没?”张医生急切地问道。
“没有,赶过来需要一个多小时。现在外面下大雨了,估计时间还要更长。”巡回护士道。
“准备……子宫动脉上行支结扎。”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这是更激进的方法,如果还不行,最终的选择将是切除子宫,以彻底止血保命。对于一个还这么年轻的女性来说,这无疑是毁灭性的。
“家属到了,立刻让他们签字,切子宫保命!”
陈家的院子里。
陈峻峰的手机在副驾驶座位上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苏晴的号码。他刚把最后一袋小米塞进车里,关上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是肚子饿了,催我呢。”
陈峻峰笑着拿起手机,按下接听,语气轻松:“喂,晴晴,肚子饿了是吧?”
“请问是陈峻峰先生吗?我是第一医院的护士。”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哭声的女声。
陈峻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我是。怎么了?”
“苏大夫说她早产……让您有个心理准备……她说她没事,让您慢点开车,注意安全。”
那边的声音几乎是泣不成声,陈峻峰努力地从那人的哭泣里分辨着她说了些什么。
什么产……苏晴说没事……慢点开车……可为什么不是苏晴给他打电话?为什么这个人哭成这样?
“陈先生是吧,您是苏晴的家属吗?”电话那边换了一个沉稳些的女声。
“是的。”陈峻峰还没有弄明白刚才的疑惑,但他的心还是已经高高提到了嗓子眼。
“苏晴突发胎盘早剥,现在出现了大出血,被送到急诊抢救,应该会马上进行手术,请您立刻赶到医院来。”
“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陈峻峰耳边炸开。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嗡嗡作响的耳鸣。手机差点从颤抖的手中滑落。
“什……什么?大出血?抢救?” 他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她……她不是在整理病历吗?怎么会……” 他脑海中闪过早晨苏晴笑着跟他说“就一点收尾了”的样子,无法将那个画面和“大出血”、“抢救”联系起来。
“具体情况手术医生会跟您解释!请您立刻过来!需要您签字!要快!”
电话挂断了,刚才的疑惑也解开了。为什么不是苏晴在跟他说话,为什么那个人哭成那样,还有那句“慢点开车,注意安全”,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捅进了陈峻峰的心脏。他的晴晴,在那种时候,还在担心他,还在嘱咐他慢点开车……
剧烈的疼痛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窒息。他猛地转身,拉开车门就要上车,动作却因为极度的恐慌和手抖而变得笨拙不堪,脚踩在上车踏板上几次打滑。
“小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陈母察觉到儿子脸色不对,声音也变了调,急忙问道。
陈父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一脸凝重地走过来。
陈峻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眼里瞬间布满了血丝,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终于按下启动按钮,车灯亮起。
“晴晴……医院……大出血……抢救……” 他几乎是嘶吼出这几个词,声音破碎不堪。
陈母腿一软,差点晕倒,被陈父一把扶住。陈父脸色也白了,但他到底是经历过风雨的男人,他看了一眼儿子惨白的脸和那双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方向盘的手,当机立断。
“你这样子不能开车!” 陈父一把拉开驾驶座的车门,语气斩钉截铁,“坐到后面去!我来开!快!”
陈峻峰还想说什么,但对上父亲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想到苏晴那句“慢慢开车”的嘱托,他此刻的状态,确实无法保证安全。他踉跄着从驾驶座下来,几乎是爬到了后座。
陈父迅速坐进驾驶室,系好安全带,一脚油门,车子猛地窜了出去。陈母也慌忙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脸色惨白,双手合十,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什么。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上公路,朝着高速入口的方向疾驰。陈峻峰瘫在后座上,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毫无所觉。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前方飞速倒退的景色,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担忧而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
晴晴……他的晴晴……还有他们的孩子……
大雨倾盆而下,遮住了车子的风挡,雨刷器开到最大,依旧看不清前路。陈父不得已略微降低了车速。
“爸……再快点……” 他嘶哑着声音,带着哭腔。
陈父抿紧嘴唇,将车速控制在安全的极限,沉声道:“坐稳!别催!安全第一!我们一定用最快的速度赶到!”
车子驶上高速,向着T市的方向,向着未知的、令人恐惧的结局,风驰电掣。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每个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一百公里的路途,从未如此漫长而煎熬。
而手术室里,与死神的赛跑,已进入最白热化的阶段。张礼辉医生额头的汗水滴落,他手中握着止血钳,目光死死锁定在那片顽固渗血的创面上。主任还在路上,而他,必须为手术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生命,做出下一个生死攸关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