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时见峰》金丝雀oo

73、涌动 周末的商业

　　周末的商业中心人声鼎沸。陈峻峰站在三楼扶梯口，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锁定了那家叫“绿茶”的餐厅。靠窗的位置，王雅莉和她母亲正坐在那里。
　　王雅莉穿着件宽松的孕妇裙，但依然能看出微微隆起的小腹，大约四五个月的样子，比苏晴的肚子小了一圈。她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不自觉地护着肚子，另一只手激动地比划着，在对面的母亲说着什么。两人一坐下就凑得很近，说话时身体前倾，表情都不太对劲。
　　餐厅里人很多，大多是带孩子的家庭。陈峻峰扫了一眼——靠窗的位置离门口有十几米，中间隔着七八张桌子，人声嘈杂，音乐声、小孩哭声、谈笑声混在一起，根本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他需要听见，但又不能靠近。
　　陈峻峰的目光落在餐厅门口的儿童游乐区。几个孩子正在玩遥控车，车子撞到桌腿，有家长不耐烦地踢开。没人觉得奇怪，商场里到处都是孩子和玩具。
　　有了。
　　他转身下楼。二楼的玩具区，他在一个柜台前停下，指着最便宜的那种遥控越野车：“这个，多少钱？”
　　“六十八，充电的，能玩半小时。”店员是个年轻姑娘。
　　“要了。”陈峻峰付了现金。又在旁边的手机柜台，花三百买了部最便宜的老款智能机——能录像就行。他特意选了黑色，不起眼。
　　他在数码区角落的休息椅上坐下，拆开包装。遥控车是塑料的，质感粗糙。他拿出随身带着的瑞士军刀，小心地在遥控车底盘挖了个方形的凹槽，大小正好能卡住那部手机。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录像功能，屏幕朝下，卡进凹槽里。
　　不完美，手机屏幕会硌着地面，录像角度也会偏低。但够了。
　　他用透明胶带一圈一圈把手机固定住，只露出摄像头和麦克风的小孔。遥控车底盘本来就低，这样一缠，离地面只有不到一厘米。陈峻峰试了试，车子还能动，但速度慢，而且因为加了重量，轮子有点打滑。
　　他提着装着遥控车的购物袋，回到三楼。在“绿茶”餐厅门口取了号，服务员说要等二十分钟。
　　正好。
　　陈峻峰找了个能看到餐厅内部的等候区座位。他从购物袋里拿出遥控车，放在地上，打开开关。遥控车上的指示灯亮起红光。
　　他操控摇杆。遥控车晃晃悠悠地前进，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因为负载太重，它走得歪歪扭扭，像个喝醉的甲虫。
　　餐厅门口的服务员看了一眼，以为是哪个孩子乱扔的玩具，没在意。
　　陈峻峰控制着遥控车，让它贴着墙根，从两排等位的椅子下面钻过去。到了餐厅门口，门开着，遥控车很矮，顺利地钻了进去。
　　餐厅里，王雅莉和她母亲坐的位置靠窗，在餐厅最里面。遥控车要穿过大半个餐厅。
　　陈峻峰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摇杆上微调。遥控车在桌腿、椅腿、人们的脚之间穿行。有桌客人带了小孩，小孩看到遥控车，兴奋地喊：“车车！”伸手想抓，被妈妈按住了：“别碰，脏。”
　　遥控车继续前进。
　　距离王雅莉那桌还有三米左右时，陈峻峰停了下来。他操控遥控车，慢慢拐进旁边一张空桌的桌底。这个位置，遥控车底盘的摄像头应该能拍到王雅莉母女的腿和下半身，麦克风应该能收到一点声音。
　　距离够了。遥控车的遥控距离只有十米左右，再远就会失控。陈峻峰现在的位置，距离遥控车大概七八米，勉强在可控范围内。
　　他把遥控器放在腿上，用购物袋半遮着。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录像已经开始了。遥控车上的手机会一直录，直到没电。
　　接下来就是等。
　　他坐在那里，目光偶尔扫过餐厅里那桌人。王雅莉看起来很激动，一直在说，手势很大。她母亲则相对平静，只是偶尔点头，或者低声说几句。
　　陈峻峰的视线落在王雅莉微微隆起的腹部。这个女人，也怀了孕，却一点都没有身为人母的温柔，不安安分分在家养胎，现在却在外面，和她母亲密谋什么。
　　而且目标，是他的妻儿。
　　二十分钟后，服务员叫到陈峻峰的号。他站起身，说“不等了”，然后离开了等候区。
　　他没有走远，就在同一层的咖啡馆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从这里，透过玻璃能看到“绿茶”餐厅的门口。
　　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王雅莉和她母亲出来了。王雅莉的表情有些烦躁，走路时手依然护着肚子。她母亲跟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抚。
　　两人踏上扶梯，下楼了。
　　陈峻峰等她们从视线里消失，才起身离开咖啡馆。他回到“绿茶”餐厅，走到刚才遥控车藏身的桌子旁，弯腰，假装系鞋带，迅速从桌底摸出那辆遥控车，塞进购物袋。
　　他提着袋子，快步走向地下停车场。他坐在车里，拆开胶带，取出手机。
　　手机还在录像，但电量只剩百分之三十多。他关掉录像，保存文件，然后直接点击播放，视频内容是超低视角的餐厅内部，他不关心这个，他只想知道有没有录下那对母女的对话。
　　画面很暗，角度很低。一开始是桌腿、椅子腿，还有人们的脚。镜头晃晃悠悠，是遥控车在移动时的颠簸。然后画面静止了，应该是车停在了桌底。
　　视频里传来嘈杂的环境音：小孩的哭声、大人的谈笑声、餐具碰撞声、背景音乐声。在这些声音的缝隙里，有王雅莉和她母亲说话的声音，但很模糊，像隔着水。
　　陈峻峰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
　　“……楼梯间……我去看了……真的没摄像头……”是王雅莉的声音，尖利，急切，还带着某种神经质的兴奋。
　　她母亲的声音，慢悠悠的，冷静得可怕：“……急什么……她那个肚子……八个多月了吧？摔一跤可不得了……”
　　“……妈，一定要像意外……要自然……”王雅莉的声音压低了，但那股狠劲透过耳机传过来，“那个贱人，仗着肚子里是周家的种，勾引的明轩那个废物还老惦记！周家那个老不死的，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还想着那个孙子！”
　　“……放心……那么大肚子……自己摔了也正常……”老太太的声音，“……医院那边……我认识个护工……到时候……能帮上忙……”
　　然后，王雅莉的声音陡然拔高，哪怕在嘈杂的背景音里，也清晰得刺耳：
　　“我要她的命！最好一尸两命！看谁还敢跟我儿子抢！”
　　陈峻峰按下了暂停键。
　　他盯着屏幕。画面是静止的，是桌腿和深色的地毯。但耳机里，王雅莉那句“一尸两命”还在回响，恶毒，疯狂，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兴奋。
　　他想起视频画面里，王雅莉说话时，一只手不自觉地抚摸着自己小腹的动作。那个动作充满了占有欲和一种扭曲的满足感，仿佛她已经看到了苏晴和孩子消失后，她的孩子独享一切的情景。
　　陈峻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是塞满了冰碴，又冷又痛。
　　苏晴浮肿苍白的脸，她半夜因为呼吸困难惊醒时惊恐的眼神，她摸着他脊柱上伤疤时颤抖的手指，她小声说“陈峻峰，宝宝今天踢我了”时那点微弱的光亮……这些画面和声音，和王雅莉那句“一尸两命”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但他不能。
　　他重新睁开眼，眼神冷得吓人。他从后排座位上拿过来笔记本电脑，把那段对话的音频单独提取出来，加载到电脑上一个基础的音频处理软件里——他从开始发布短视频以来，就开始自学视频剪辑，顺便还了解了一下音频的处理。现在他用的这个软件，功能简单，但够用。
　　他先做降噪，把背景的小孩哭声、谈笑声、音乐声尽量压到最低。然后做增强，把人声部分突出，尤其是王雅莉和她母亲对话的那几段。
　　处理后的音频清晰了很多。虽然还有杂音，但关键部分基本能听清了。
　　他听到了“楼梯间没摄像头”。
　　听到了“摔一跤”、“自然点”。
　　听到了“医院护工……能帮忙”。
　　听到了“一尸两命”、“跟我儿子抢”。
　　每一句，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扎在陈峻峰心上。他握着鼠标的手很稳，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他关掉音频，把视频文件加密，存进一个隐藏文件夹。然后清空了电脑的临时文件和回收站。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昏暗的地下停车场。
　　愤怒被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
　　王雅莉母女已经在具体谋划了。踩点，找人，选地点，选时机。她们是真的敢动手。
　　报警？这段音频获取手法有问题，不能作为直接证据，最多让警察警告一下，反而会打草惊蛇，逼她加快动手。
　　告诉周家？周明轩那个废物靠不住，说不定还会反过来责怪苏晴“惹事”。周母或许会警惕，但以她的精明和自私，更可能做的是“平衡”和“控制”，而不是为了苏晴去彻底和王雅莉撕破脸。况且，王雅莉手里还握着“周家的孙子”这张牌。
　　他需要一个办法，一个能让王雅莉自顾不暇、彻底失去作恶能力，而且要快、要狠、要永绝后患的办法。
　　他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老韩。他退伍前的战友，现在在系统里，但不在本地。两人关系很铁，过命的交情。
　　陈峻峰很少求人，尤其是不愿意把战友牵扯进自己的私事里。但这次，不一样。
　　他拨通了电话。
　　“喂，老韩，我，峻峰。”陈峻峰的声音很稳，但熟悉他的老韩立刻听出了不对劲。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老韩的声音严肃起来。
　　“帮我查个人。王雅莉，女，三十八岁，现在应该住在T市，在国有银行工作。她母亲姓马，具体名字不知道，大概五六十岁，也住T市。”陈峻峰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我要她们最近三个月所有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开房记录。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韩是明白人，知道这种调查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其中的风险。
　　“峻峰，这事……”
　　“她们在计划杀我老婆和孩子。”陈峻峰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伪装成意外。我亲耳听到了。”
　　陈峻峰播放了那段处理后的录音，电话里传来老韩倒吸冷气的声音，然后是压抑的怒骂：“操！畜生！”
　　“录音在我这儿，但不够直接钉死她们。而且报警太慢，程序走完，她们可能已经动手了。”陈峻峰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眼神锋利，“我要让她们自顾不暇，永远没机会再碰我家里人一根汗毛。从王雅莉开刀。重点查她婚后，尤其是怀孕后，还和哪些男人有往来，在哪儿见面，什么规律。”
　　又是几秒的沉默。然后，老韩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明白了。给我三天时间。峻峰，你自己小心，那对母女是疯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谢了，老韩。”
　　“屁话！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陈峻峰靠在驾驶座上，闭上了眼睛。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但他耳朵里，还在回响着王雅莉那句“一尸两命”，像毒蛇吐信，嘶嘶作响。
　　苏晴和孩子。他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护着的人。她们却用那么轻飘、那么恶毒的语气，讨论着怎么要她们的命。
　　陈峻峰睁开眼，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他开得很慢，很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王雅莉，你以为你怀着周家的种，就能为所欲为？
　　你以为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真的能藏得住？
　　等着。
　　我会让你知道，动了不该动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