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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记录 (上) 日子是浸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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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是浸在蜜糖里的琥珀,在晨光与暮色的交替中缓慢凝固,沉淀出柴米油盐特有的温润光泽。苏晴的身体,如今已是一座被生命充盈的、线条丰腴的弧形山丘。每一次低头,视线都被那饱满圆润的弧度温柔截断,脚尖隐没在日渐隆起的曲线之下。但她的动作里仍带着令人心安的节奏——弯腰拾起掉落的物品,或从沙发上缓缓撑起身,虽比往日多了几分迟缓,却自有一种沉静而庄严的仪式感,仿佛每一个动作都在对腹中的小生命致以温柔的注目礼。
衣柜率先发出了无声的“领土宣告”。几乎每个月,都有昔日的爱衣因无法容纳这片新生的、日渐扩张的疆域,而黯然退居“二线”。春光渐暖,苏晴站在镜前,端详着自己日益圆润的轮廓,语气里带着点精打细算的意味:“我看,就买两条孕妇裙,能替换着穿到生就行。反正生完就穿不上了,省得浪费。”
陈峻峰正站在她身后,手臂虚虚地环过她已然寻不见的腰线,掌心温热地覆在她微微侧凸的腹部。闻言,他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蓬松柔软的发顶,视线与她在镜中交汇。“谁说的?”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怀孕又不是必须灰头土脸。那些孕妇装又舒服又好看,咱们多买几件。这是你人生中顶特别、顶好看的时光,值得用最美的衣裳来相配。”
“好看是好看,”苏晴微微侧过头,耳廓不经意擦过他的下颌,带起一阵细微的痒,“可都是‘季节限定’,过后就成了压箱底的纪念,多不实用。”
“纪念怎么了?”陈峻峰就着这个依偎的姿势,轻轻吻了吻她的太阳穴,声音里含着笑,也藏着郑重,“就是要好好留着。等这小家伙长大了,给他看,让他知道他妈妈怀着他的时候,是这个样子——又好看,又勇敢,像一颗会发光的、饱满的星球。”
晨光透过窗帘,在玄关的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出门前,苏晴正费力地将手臂伸进一件宽大浅色针织开衫的袖管。陈峻峰很自然地蹲下身,拿起地上那双鞋口柔软、早已等候多时的平底鞋。他一手轻轻托起她略显浮肿的脚踝,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釉彩,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脚纳入鞋中,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加冕。做完这一切,他并未起身,而是维持着单膝点地的姿势,仰起脸看她。晨光从他背后斜射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上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也清晰地照亮了他眼中映出的、她完整的模样,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忧虑。
“今天……真的非得自己去?”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着商量的口吻,更像一种近乎无力的挽留,“我那个客户,时间可以调整……或者,我叫个车,你在家舒舒服服等着,车到楼下了你再下去,行不行?”
“哎呀,真的不用,”苏晴轻轻动了动脚,示意他起来,语气是安抚的,又带着点“你太大惊小怪”的娇嗔,“这才几步路,我自己能行。”她说着,伸手去提旁边柜子上陈峻峰一早为她备好的午餐袋,饭菜的隐约香气透过布袋缝隙,暖暖地飘散出来。
陈峻峰这才站起身,把车钥匙递过去,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紧紧黏在她高耸的腹部,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开我那辆小车去吧,你那辆SUV底盘高,上下不方便。”
“你那个车太小了,”苏晴接过钥匙,指尖碰到他温热干燥的掌心,故意皱了皱鼻子,“我坐进去,肚子怕是要顶到方向盘了,多憋屈。”
“总比你爬不上驾驶座强。”陈峻峰下意识地接话,话音刚落,便自知失言。
果然,苏晴立刻瞪圆了眼睛,那目光像两把小钩子,又娇又恼地剜了他一眼:“你还说!还不都是因为它!”她轻轻拍了拍自己隆起的腹部,像在嗔怪一个调皮的小同盟,语气里却是满满的爱怜与毫无办法的纵容,“哼!”
说完,她不再看他,拎起午餐袋,微微后仰着身体,以一种笨拙又可爱的、近似企鹅般的步伐,气哼哼地朝门外走去,只留给陈峻峰一个圆润而坚定的背影,和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独属于她的清甜气息。
陈峻峰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小心挪下第一级台阶的背影,脑海里回想起前几天苏晴爬不上自己那辆车,不得不被他抱上去的场景,嘴角那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久久未曾散去。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他才轻轻带上家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侧耳倾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缓慢而稳当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一颗心,仿佛也被那脚步声牵扯着,微微地、高高地悬起,又沉沉地、满满地坠下。
苏父苏母的探望,已成了这个家里每周雷打不动的温馨仪式。每个周六清晨,老两口必定提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搭乘最早一班高铁从老家风尘仆仆地赶来。包里总是塞得几乎要溢出来:自家小菜园刚摘的、还沾着清晨露水和泥土清气的黄瓜、西红柿、小油菜;苏母亲手卤制、酱色油亮、香气扑鼻的牛肉和鸡蛋;偶尔,还会有一两样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苏晴儿时最馋、母亲至今仍牢牢记得的街头老味道。苏母一进门,目光便像最精密的扫描仪,先将女儿从头到脚、从前到后仔细检视一遍,总要念叨:“脸色怎么好像又淡了点?”“昨晚没睡安稳?瞧这眼底……” 而其中最郑重的“仪式”,莫过于处理燕窝。精选的官燕盏,她戴上老花镜,就着明亮的灯光,用镊子一根根耐心挑去杂毛,用纯净水泡发得晶莹剔透、丝丝分明,再放入小巧的白瓷炖盅,加几颗冰糖和红枣,隔水慢炖上两三个钟头,直到炖出淡淡的、清润的蛋清香气,胶质浓郁。然后,她必定要亲自端到苏晴面前,看着她一口口吃完,仿佛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妈,真的不用这么费事。”苏晴看着那盅价值不菲的“精华”,试图用专业知识做最后的抵抗,“从营养学角度,它的主要成分是唾液酸和蛋白质,性价比真的不高,而且如果来源或加工不当,重金属污染风险是存在的。真的不如每天多吃两个鸡蛋,喝杯牛奶实在……”
“你呀,就是书读得太多,道理一套一套的!”苏母立刻竖起眉毛,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最是滋阴润肺,对大人孩子都好!我怀你那会儿,你外婆也是想方设法给我弄了点,你看你生出来,多白净!别废话,赶紧趁热吃了,凉了腥气重。”
每逢此时,陈峻峰通常会默默递上一只温润的小瓷勺,然后自然而然地站到苏母这边,声音平稳地补充:“妈说得也在理。传统智慧有它的可取之处。我也查过些资料,正规溯源、品质可靠的燕窝,适量食用,作为膳食的补充,没有坏处。就当……是妈的一份心意,也给身体一点不一样的滋润。” 他语气恳切,既周全了岳母那份沉甸甸的传统关爱,又用“查过资料”稍稍安抚了苏晴秉持的科学理性。
苏晴看着眼前迅速结成的“关爱统一战线”,知道再多的辩驳也是徒劳。她轻轻叹了口气,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品尝着那滑润微甜的羹液,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心里却涌起一阵更汹涌的暖流。在很多时候,严谨的科学,似乎真的要让位于这份沉甸甸的、名为“爱”的、“不讲道理”的执着。
相较于苏家细致入微的“精养”,陈家那边的关爱,则更像是从土地里直接生长出来的、蓬勃而质朴的涌泉。陈母王秀英心里总是记挂着这个城里来的、怀着身孕的“知识分子”儿媳,三天两头就让陈峻峰开车回村里“取货”。有时是石磨刚碾好的、带着浓郁麦麸香气的全麦面粉;有时是院子里现摘的、还挂着晶莹露珠的紫茄子和翠绿秋葵;而最让苏晴心里暗暗发怵的,莫过于那一篮子陈母特意托熟人从散养农户家里收来的、据说能“去胎毒”、“让孩子眼睛亮、皮肤好、不起疙瘩”的鹅蛋。
鹅蛋个个都有小孩拳头大,蛋壳是温润的灰青色,摸上去光滑微凉。苏晴对这东西有着近乎本能的“童年阴影”,记得幼时勉强吃过一次,那股挥之不去的、独特的腥气至今记忆犹新。“阿姨,这个……听说胆固醇含量不低,而且我可能不太吃得惯那个味道……”
电话那头的陈母声音洪亮,带着农村妇人特有的爽利与不容置疑的笃定:“哎呀,腥啥呀!那是你不会做!用开春头一茬的嫩韭菜一起炒,喷香!要不就打碗蛋花汤,多撒点胡椒粉,淋几滴香油!都说这个好,你多少尝几个,不为别的,就当是阿姨的一点心意!”
挂了电话,苏晴和餐桌上那篮颇有分量的鹅蛋“面面相觑”,颇有些愁绪。陈峻峰拿起一枚,在掌心掂了掂,嘴角微微上扬:“交给我。”
他没有采用母亲建议的、风味强烈的“粗暴”做法。那天傍晚,他在厨房里忙活了很久,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精心筛选的食谱。他挑了最新鲜的几只鹅蛋,又准备了剥得干干净净的粉嫩虾仁、泡发后切成玲珑小丁的香菇与口蘑。将鹅蛋小心地磕入宽口碗中,用筷子朝着同一个方向,不急不躁地匀速打散,直到蛋液均匀细腻,泛起细密的气泡。然后,他不用清水,而是用早已撇净浮油的清鸡汤,徐徐调入蛋液,加入虾仁和菌菇丁,只点缀一点点盐和现磨的、香气纯净的白胡椒粉。最关键的一步来了——他将混合好的蛋液用极细的网筛,耐心地过滤了两遍,滤去所有可能影响口感的气泡和未打散的蛋清,确保质地极致顺滑。最后覆上保鲜膜,用牙签戳出几个细小的气孔,放入已经上汽的蒸锅,转至最小火,让时间与蒸汽慢慢施展魔法。
二十分钟后,揭开锅盖,撒上几粒翠绿的葱花,淋上几滴提鲜的生抽和香气浓郁的芝麻油。一碗嫩黄如初春新柳、表面光滑如镜的虾仁菌菇鹅蛋羹便成了。蛋羹在碗中微微颤动,虾仁粉嫩,菌菇丁点缀其间,热气携带着扑鼻的鲜香袅袅升起。
苏晴用瓷勺轻轻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眼睛倏然亮了。蛋羹入口即化,鲜香醇厚,虾仁的弹牙和菌菇的嚼劲丰富了层次,而记忆中那股令人却步的腥气,竟奇迹般地无踪无影,只剩下高汤的隽永鲜味与蛋羹本身极致的柔滑。
“好吃!”她忍不住又舀了一勺,真心赞叹,“一点怪味都没有!你怎么做到的?”
陈峻峰看着她眯起眼、满足得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儿的模样,眼角眉梢的线条都柔和下来,心里那点小小的成就感,比顺利完成一单复杂的项目还要来得熨帖踏实。他悄悄将这个“成功改良鹅蛋羹,攻克孕妇饮食偏好难题”的小小战绩,连同苏晴吃得眉眼弯弯的侧影(照片只谨慎地截到下巴和那只被捧着的碗),以及几句“理解长辈质朴心意,用心改善烹饪方式,孕期饮食也可以兼具健康与美味”的感悟,郑重地记录在了他那个日渐丰富的账号里。
苏晴看着众多奶粉的成分表,觉得自己当年学习生物化学的三羧酸循环也没有这么头疼,她一边翻自己读本科时的儿科学课本,一边翻陈峻峰买来的那些妇幼保健知识的书籍,右手不耐烦地转着笔。
“哎呀,不想看了,好心烦。”
苏晴把关于奶粉的功课推到一边,不耐烦地站起来,走到厨房去,跟正在做饭的陈峻峰抱怨。
“没点文化,还选不了奶粉了,那些个成份看得我头疼。”
陈峻峰边切菜边说:“看的头疼就不看了,回头我看就是了,再说买奶粉也就是做好两手准备,专家说母乳是最好的。”
“我不是怕不够吃吗?”苏晴低头看看自己胸前并不十分丰盈的凸起,“到时候现选我怕来不及。”
陈峻峰用余光瞟见苏晴的动作,不由得失笑,他放下手里的菜刀,凑到苏晴跟前,低声道:“够大了,肯定够吃……”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陈峻峰在说什么,恼羞成怒地抬手去打陈峻峰。陈峻峰侧身躲闪,避开了苏晴的拳头。苏晴见自己的攻击落空,更加羞恼,追着上前去打。陈峻峰回手把她搂进怀里,在她的额头亲了一下。
“好了好了,别摔倒了,你去把我手机拿过来,我给你选了一条孕妇裙,你看看你喜欢哪个颜色,决定了我好下单。”
苏晴在陈峻峰胸前“狠狠”捶了一下以后,才气哼哼地走到客厅去拿手机。她刚拿起来,屏幕被唤醒,一条短信显示在屏幕上。
[……寂寞同城,热情交友……电话XXXXX……]
这是什么玩意?招P的广告短信?
见苏晴迟迟没有拿着手机走过来,陈峻峰到客厅来找她,看见苏晴脸色很差地看着他的手机屏幕,陈峻峰疑惑地发问。
“怎么了?哪个颜色都不喜欢吗?”
苏晴把手机举到陈峻峰面前,“你这是看了什么颜色小网站,给你发的短信。”
陈峻峰看清了屏幕上的内容,疑惑地挑眉道:“没有啊,我现在哪有功夫看那些。”
苏晴抿了抿嘴唇,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烧。支支吾吾地说道:“我知道……你也有需求……我现在……也行……或者……”
“说什么呢!”
陈峻峰被苏晴的话弄得哭笑不得,他搂住苏晴,亲了亲她嘟起的唇。
“别胡思乱想的,我现在每天能抱着你睡觉,我已经满足的不得了了,你说的那些,等以后的……”陈峻峰凑近苏晴的耳边,低声道“等这小孩退了房,你想不配合都不行……”
于是,陈峻峰又挨了一顿“爱的铁拳”。
原本以为这就是个垃圾短信引发的小插曲,没想到这类的短信接连不断,陈峻峰感到不胜其扰。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收到这种短信,明明他没有去浏览一些乱七八糟的网站啊。还好苏晴不是那种不由分说就闹的人,但总收到这个也真的是很打扰生活呀。
直到苏晴又把手机举到了陈峻峰面前。手机上播放的是一条新闻,一位主持人正在介绍情况
“经过记者的走访调查,这类育儿、妇产相关的APP,不同性别注册会有不同的结果。许多的APP都涉嫌个人信息泄露,准妈妈这边收到的都是奶粉、尿不湿等婴儿用品的推销广告或者产后修复等针对孕产妇的内容,而准爸爸们收到的,则与育儿等完全不相关。”
镜头一转,变成了记者拍摄的一些准爸爸的手机屏幕,上面赫然是些需要打码才能播出的短信内容,包括提供非法服务的广告以及颜色网站的链接。
陈峻峰看向苏晴。苏晴一副真相大白的表情。
“看来贪小便宜,吃大亏,以后不能随便注册这些东西了。”
陈峻峰把这一条深刻的反省记录到了“峰晴记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