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线索 晨光从窗帘 ...
-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开一道淡金的光带。陈峻峰先醒了。怀里的人睡得沉,呼吸匀净绵长,他小心翼翼抽回手臂,轻手轻脚下了床。腰背的旧伤被一夜软床垫妥帖托着,只余下一丝微酸。他放心不下苏晴,没像往常一样晨跑,只在原地做了几组俯卧撑与拉伸,权当今日的运动量。
洗漱完毕,他走进厨房烧水。水开之前,从冰箱里取出鸡蛋、红枣,又泡上小米。昨晚剩下的小半碗猪肝汤,他倒进小锅,添了些清水,小火慢慢温着。
水开后,他倒出一杯,兑凉试好温度,端进了卧室。
苏晴还没醒。陈峻峰在床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苏晴,该起了。”
她睫毛轻轻颤动,含糊应了一声,又往枕头里埋了埋。
“该吃药了。”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去拿药盒。听见 “吃药” 二字,苏晴才不情愿地睁开眼,睡眼惺忪地坐起身,头发乱糟糟地翘着。陈峻峰递过药片与水杯,看着她乖乖服下,又喝了小半杯水。
“还困?” 他接过空杯。
“嗯……” 她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几点了?”
“七点半。” 陈峻峰站起身,“你再躺会儿,粥熬好了我叫你。”
“不用,起来了。” 苏晴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在地上摸索拖鞋。陈峻峰已经蹲下身,把鞋子稳稳摆到了她脚边。
等她洗漱出来,早餐已经摆上桌。小米红枣粥熬得绵密黏稠,冒着温热的白气,碗里卧着一颗水煮蛋;一碟清炒小白菜,还有那碗重新热透的猪肝汤。
“坐下吃。” 陈峻峰递过勺子。两人安静地用餐,苏晴小口啜着粥,抬眼看向陈峻峰 —— 他吃得快,坐姿却依旧端正利落。
“你今天…… 跑单吗?” 她轻声问。
陈峻峰摇了摇头:“上午不跑,下午跑晚高峰。” 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上午约了律师,十点。”
苏晴手里的勺子顿在半空,抬眼望向他。陈峻峰神色平静,握筷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律师?” 她轻声追问。
“嗯。”
苏晴沉默几秒,放下勺子认真看着他:“我陪你去。我今天上夜班,下午四点才去医院,白天没事,在家也睡不着。就在附近,不累。”
陈峻峰望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拗不过她,况且她今日确实休息,终究点了点头:“那…… 累了就跟我说。”
“知道。”
吃完早餐,陈峻峰收拾碗筷。苏晴换好衣服出来时,他已经洗完碗,正擦着灶台。见她出来,他停下手:“现在走?”
“嗯。”
律所就在两条街外,两人决定步行过去。陈峻峰走得很慢,手掌轻轻揽着她的腰,一路护着她。苏晴今日精神好了些,步子也稳。到了律所楼下,陈峻峰停下脚步,望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苏晴站在他身侧半步远,轻声道:“我在楼下咖啡厅等你吧?” 语气温柔,满是体谅。
陈峻峰转头看向她,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笃定:“不用避。一起进去。”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笨拙的坦诚,“我的事,对你没什么可隐瞒的。让你在外面干等,反倒更容易胡思乱想、担心。”
苏晴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终是点了点头:“好。”
陈峻峰像是松了口气,轻轻扶了扶她的手臂,推开玻璃门:“小心台阶。” 两人一同走了进去。赵律师的办公室在五楼。见陈峻峰带着苏晴进来,赵律师有些意外:“这位是?”
“我……” 陈峻峰顿了顿,“女朋友。” 说完,他用余光悄悄瞥了眼苏晴,见她笑着自我介绍,才稍稍放下心。
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让律师愣了一下,很快恢复沉稳:“陈先生,苏小姐,请坐。”
简单寒暄后,赵律师将两份文件推到陈峻峰面前,语气平稳:“陈先生,您在里面时,基本情况应该已经了解。王浩被捕,其团伙案件的主犯与几名骨干仍在逃,案子结案时间会延后,您这边的处理也需要更多时间。”
陈峻峰点了点头,神色未变。这些他早已知晓,今日过来,是为了等程序确认与后续方向。他侧头看了眼苏晴,她正专注地聆听。
“不过,有个好消息。” 赵律师话锋一转,从文件袋里拿出那张熟悉的银行卡与一份盖着红章的解封证明,“您的个人银行账户,经审核与涉案资金无关,现已解封,可以正常使用。手机暂时不能返还,但通讯、支付账号可以申请解冻。这是解封证明,您可以拿去补办手机卡。”
陈峻峰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银行卡冰凉的边缘。这张卡,是他被冻结的生活里,第一块开始融化的坚冰。他轻轻捏了捏,将卡与证明仔细收进贴身的口袋。
苏晴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动作,等他收好,才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条理清晰:“赵律师,您刚说王浩的案子会拖一阵子。等待期间,除了配合调查,我们还能主动做些什么,推动陈峻峰的情况往好的方向发展?比如您之前提过,王浩盗用他身份诈骗的部分?”
赵律师意外地看向苏晴 —— 这女子看着温婉,问题却直切要害。他沉吟片刻,答道:“苏小姐问到了点子上。从辩护策略来看,证明身份被盗用、本人完全不知情且未获利,是争取不予起诉的核心。但这需要扎实的证据链,尤其是能证明关键诈骗时间点,陈先生本人不可能实施线上操作的有力反证。”
苏晴眼睛微微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显恳切清晰:“赵律师,那我们能否申请,或者请您帮忙调阅案件卷宗?不需要核心机密,只想知道对方盗用陈峻峰身份诈骗时,关键网络活动的具体日期、时间段。拿到这些时间点,我们就能针对性地寻找陈峻峰的不在场证明,或是他当时无法进行相关网络操作的证据,比如工作记录、消费记录、小区监控。这样收集证据,是不是更高效、更有针对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赵律师重新打量着苏晴,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从业多年,见过太多慌乱、愤怒、哀求的当事人与家属,像这样冷静敏锐、直击技术关键点并提出可行方案的,并不多。
“苏小姐思路非常清晰,这也是辩护常用的策略。” 赵律师点了点头,语气郑重,“调阅与陈先生直接相关、不涉及侦查秘密的证据材料,包括诈骗活动时间记录,是律师职责,也是当事人权利。我会尽快申请。”
“太好了,谢谢您!” 苏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诚又带着希望的笑容,下意识看向陈峻峰。
陈峻峰一直在旁安静听着。他看着苏晴与律师条理清晰地对话,看着她因认真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她为自己的事努力思考、主动争取的模样。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喉咙,堵得他一时说不出话。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这样护着他。与把后背交给战友不同,苏晴本应是被保护的人,此刻却稳稳站在了他身前。这份奇异的安全感,让他心底格外熨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涩,转向赵律师,声音不高却沉稳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赵律师,苏晴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麻烦您了。” 短短一句话,是他能给出的、最重也最全然的信任与托付。
赵律师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似是明白了什么,郑重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处理,保持联系。”
从律所出来,站在初冬清冷的空气里,陈峻峰没有立刻动身。案子要拖延,意味着白天跑单、晚上照顾她、心里悬着石头的日子,还要持续一阵。但知道 “下一步该怎么走”,与单纯的 “等”,感觉全然不同。他转身面对苏晴,看着她苍白却眼神清亮的脸,伸出手,轻而稳地握住她微凉的手。
苏晴回握住他,笑了笑:“走吧,先去给你补办手机卡。有了手机,我们就能一起查那些时间点,对不对?”
“嗯。” 陈峻峰点头,牵着她走下台阶。
营业厅人不多,补办手机卡很顺利。陈峻峰拿着崭新的小卡片,一时有些出神。
“好了?” 苏晴问。
“嗯。” 陈峻峰把卡收好,“走吧。”
两人走出营业厅,站在商场入口。
苏晴抬手看了看表,快十一点了。“陈峻峰,” 她轻声说,“你下午几点上班?”
陈峻峰也看了眼时间,确实不早。他本就只打算歇半天:“还有时间。我先送你回家休息,再去上班。”
苏晴却摇了摇头,抬眼看向商场内:“要是不着急,我们先进去一下,很快。”
“去哪?”
“手机店。” 苏晴语气自然,“给你买个新手机。我那个老手机电池不耐用,你跑单联系客户、导航、查资料,没手机不行。”
陈峻峰一怔,连忙摇头:“不用。我下午自己去,买个能用的就行。”
“不能‘随便’。” 苏晴抬眼看他,目光认真,“而且…… 我想送你。没几天就要过年了,就当新年礼物,行吗?”
陈峻峰望着她眼底柔和却固执的微光,所有 “自己买”“不浪费” 的坚持,忽然都失了分量。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点头,声音有些发涩:“好。”
手机店里,苏晴没看花哨的新款,直接问店员口碑好、续航强、信号稳的机型有没有现货。陈峻峰安静站在她身边,有些惊讶 —— 她竟对数码产品颇有了解,不像多数人只关注拍照与新款。他看着她对比价格,偶尔与店员讨论,那认真模样,像极了她在医院查看检查单时的神情。最终选定一款黑色机型,性能稳妥、续航出色。导购开好单,报出价格。
“好,就这个。” 苏晴点头,自然地拿出手机点开支付页面,对导购说,“我付。”
“等等。” 陈峻峰几乎同时开口,抬手按住她拿手机的手腕。动作有些急,力道没收住,按得她手腕一紧。他立刻松劲,手却没拿开,眉头皱起:“我来。我有钱。” 说着,另一只手已经去掏刚解封的银行卡,语气不容商量。
苏晴被他按着手腕,抬眼看他。他脸色板着,耳根却可疑地泛红,大概不习惯在公共场合这般 “争执”。她忽然起了逗他的心思。没有挣脱,反而用空着的手,轻轻拍了拍他按在自己腕上的手背,像安抚一般,接着微微歪头,看着他,嘴角勾起狡黠又温柔的弧度,声音压低,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调侃:“急什么呀,陈峻峰同志?”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慢悠悠继续,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姐姐给弟弟买个手机,怎么了?不行啊?”
“姐姐”“弟弟” 两个词,被她用轻软带笑的语调说出,像两根羽毛,轻轻搔在陈峻峰最窘迫的神经上。陈峻峰整个人明显僵住,耳朵 “唰” 地全红,连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红。他瞪着苏晴,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可 “弟弟” 这个称呼,结合她大自己七岁的事实,让他一时语塞。所有 “我有钱”“我来付” 的硬气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满脸烧灼感与无处安放的局促。导购在旁看着,想笑又不敢,眼神在两人之间好奇地逡巡。
苏晴看着他又羞又恼、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心里因案件进展而生的沉重散了不少,笑意更深。趁他愣神,她手腕轻轻一挣,从他松劲的手掌下滑出,指尖灵活点下支付确认。“嘀” 的一声,付款成功。
“好了。” 苏晴把支付界面给导购看了一眼,才转回头,看着还在发愣、满脸通红的陈峻峰,眼里带着得逞的小小得意,声音放得更柔,哄小孩似的,“好啦,别愣着了。下次,下次你再给我买,行不行?”
陈峻峰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嘴角狡黠又柔软的笑,所有关于 “自尊”“该我花钱” 的坚持,在她这副耍赖又温柔的安抚面前,溃不成军。他别开视线,喉结剧烈滚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又闷又无奈的字节:“…… 随你。”
苏晴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眉眼弯弯的笑。她知道,他答应了,也默许了她这份带着亲密玩笑的馈赠。导购忍着笑,赶紧去准备新手机激活。陈峻峰则转过身,背对着柜台,假装对墙上的手机海报兴趣浓厚,只留一个红透、僵硬的耳朵对着苏晴。苏晴也不拆穿,安静站在他身边等着,心情莫名轻快了许多。
新手机需要激活设置。等待时,苏晴在店里看配件,陈峻峰站在她身旁,目光从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轻轻移开。手机备好,导购把新手机、充电器、手机卡一起递给陈峻峰。他接过,轻轻掂了掂。
从店里出来,已近中午,阳光正好。陈峻峰拎着袋子,另一只手牵起苏晴。
“回家?” 他问。
“嗯,回家。”
走了一会儿,苏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手机卡装上了吗?试试。”
陈峻峰停下脚步,拿出新手机开机、插卡。几秒后,信号格出现,手机接连震动 —— 短信、微信、未接来电提醒…… 被冻结两个多月的生活,像潮水般涌了回来。陈峻峰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有些无措。苏晴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慢慢看,不着急。”
陈峻峰 “嗯” 了一声,手指缓缓滑动。大多是垃圾信息,中间夹着银行余额提醒、老战友的问候、客户的消息,居然还有公司发来的复工通知。
他一条条慢慢看着,看得格外仔细。阳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柔和了硬朗的轮廓。苏晴在旁安静等着,看着他眼底从茫然,到确认,再到沉淀的平静。
“单位让我回去上班。” 陈峻峰轻声道。
“那不是好事吗?” 苏晴歪头看着他,“你们领导还挺照顾你的。”
“嗯,我们店长对我很好。” 陈峻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陈峻峰才抬起头,锁屏放好手机,看向苏晴。
“好了?” 苏晴问。
“嗯。” 陈峻峰点头,重新牵起她的手,“回家做饭。我饿了。”
“好。”
两人牵着手,慢慢往家走。冬日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紧紧交叠。陈峻峰一手拎着新手机的袋子,另一只手稳稳牵着苏晴。风吹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这个寻常的冬日正午,因口袋里能用的卡、手里崭新的手机、身边牵着他的人,还有那个明确的、需要并肩完成的目标,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好像之前所有的颠簸、困顿、不确定,都在这一刻,被这平淡而坚实的暖意,和一份清晰的重量,轻轻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