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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暖意 (上) 社区卫生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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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比医院安静许多,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印刷品油墨味和旧木头家具的气息。建档室只有一位值班的年轻女医生,正对着电脑屏幕敲打着什么。
陈峻峰将填好的表格、两人的身份证和户口本递过去。女医生接过,对着电脑开始录入。
“苏晴,33岁,身份证号……孕15周+3天,末次月经2023年10月5日……工作单位,市第一医院,联系电话……”医生一边念一边噼里啪啦地打字,语调平直,带着公事公办的利落。
录入到父亲信息时,医生念道:“陈峻峰,26岁,身份证号……”
正低头从包里拿纸巾的苏晴,动作猛地顿住。她倏地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向身侧的陈峻峰。
他正微微侧身,专注地看着医生录入的电脑屏幕,侧脸线条在日光灯下显得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尚未完全被岁月打磨掉棱角的、属于年轻人的清朗轮廓。
26岁?
他才26岁?!
苏晴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她从未问过他的年龄,他也从未主动提过。在她心里,他沉稳、可靠、处事周全,有着超越年龄的冷静和担当。她下意识地以为,他至少该和她差不多,三十上下,甚至因为那份超出常人的成熟,她潜意识里觉得他可能比自己还要大上一两岁。
可原来,他才26岁。比她小了整整七岁。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她原本因为刚才的争执和眼泪而波澜起伏的心湖,漾开一圈微妙而复杂的涟漪。她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和新奇。
陈峻峰察觉到她长时间的注视,偏过头,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苏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然后,嘴角一点点地、控制不住地向上弯了起来。那笑意越来越明显,最后甚至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带着不可思议和某种自嘲的嗤笑。
“怎么了?”陈峻峰被她笑得有些莫名,低声问。
苏晴凑近他一点,踮起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带着戏谑的语调,轻轻说:“陈峻峰,你今年才26啊?”
陈峻峰愣了一下,随即,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开一片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罕见的窘迫:“嗯。怎么了?年龄……有什么问题?”
“问题倒是没有,”苏晴看着他通红的耳朵,觉得那抹红色比他平日里任何表情都要生动有趣,笑意更深了,继续用气声调侃,“就是突然发现,我这不是老牛吃嫩草么?我33,你26,我比你大了整整七岁呢。我上大学的时候,你……”她故意顿了顿,掰着手指算,“你大概还在上初中吧?”
“苏晴!”陈峻峰猛地转过头,低声喝止她,脸更红了,连脖子都红透了,那双总是沉稳甚至有些冷冽的眼睛里,此刻竟浮现出清晰的羞恼和无处安放的局促。他飞快地瞟了一眼正在录入信息的医生,生怕她听见似的,“胡说什么!年龄……年龄就是个数字!”
“数字是数字,”苏晴难得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因为沉重话题带来的阴霾竟散去了大半,逗弄的心思更盛,“可这数字差得有点大啊。七岁,都说三岁一个代沟,咱俩这中间得横着两条沟还多了吧?”
“没有沟。”陈峻峰闷声说,语气硬邦邦的,却因为那满脸的红晕而毫无说服力。他干脆转过身,背对着她,假装全神贯注地去看墙上的健康教育宣传画,只留下一个红透的、僵硬的耳朵对着她。
医生似乎没注意到他们之间这番小小的、无声的嬉闹,或者注意到了也见怪不怪,只是继续着录入工作:“……联系电话,139……文化程度,高中……政治面貌,党员……”
当“党员”两个字从医生口中清晰地念出时,苏晴的心头再次微微一动,她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看到了那个军营里的陈峻峰。她忍不住又看了陈峻峰一眼,他依旧背对着她,但那挺直的脊背和泛红的耳廓,似乎也因为这个词的吐出,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赧然与庄重的微妙气场。
录入完毕,打印设备嗡嗡作响,吐出一本淡绿色封面的《孕产妇保健手册》。医生将手册递过来,又叮嘱了几句定期产检和补充营养的注意事项。
陈峻峰接过手册,道了谢,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他将手册仔细收好,重新背起苏晴的包,拿起她的羽绒服。
走出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午后的阳光正好,虽然风依旧带着寒意,但阳光落在身上,有了些许暖意。苏晴慢吞吞地走在陈峻峰身侧,忍不住又侧头去看他。阳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能看清他肌肤上极淡的绒毛,和那依然残留着淡淡红晕的耳廓。
陈峻峰察觉到她的目光,脚步不停,目视前方,但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闷声道:“还看?还没笑够?”
苏晴“噗嗤”一声真的笑了出来,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郁和身体的不适,似乎都被这带着阳光和微风的笑意吹散了些许。“没笑够,”她诚实地回答,语气轻快,“没想到我们陈上尉,还会害羞呢。”
陈峻峰脚步一顿,转过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她脸上带着久违的、真切的笑意,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里有了光亮。他眸色深了深,那抹窘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柔软的东西。
“不是害羞,”他纠正道,声音低沉而平缓,“是觉得没必要。年龄不重要,苏晴。我26岁,不代表我只能做26岁的事,担26岁的责。你33岁,也不代表你就应该为什么事情提前焦虑,或者觉得……占了谁便宜。”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冬日的阳光在他身后,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他的眼神认真而专注,看进她的眼睛里。
“我们之间,没有沟。只有一起要过的日子,和一起要养大的孩子。”他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还有,以后别说什么老牛吃嫩草。你不是老牛,我也不是嫩草。”
苏晴看着他被阳光照得格外清晰的眉眼,看着他眼里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坚定,心头那点关于年龄差的、微妙而别扭的感觉,忽然就散了。是啊,他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没有离开,在她最沉重的秘密面前选择承担,在她父母的审视下挺直脊背。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早已超出了“26岁”这个数字所能定义的范畴。
重要的,从来就不是数字。
是他此刻站在这里,握着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是决定与她共度未来、无论风雨的、真实而滚烫的温度。
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化为一种更沉静、更柔和的神情。她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不说了。”
陈峻峰看着她,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是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他重新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力道稳妥。
“回家,”他说,声音在午后的微风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温暖,“给你煮肉吃。医生说了,要补血。”
“啊~我不爱吃肉……换别的行不行?”
“你想换什么?”
“我想吃……嗯……冰淇淋!”
“不行!”
“啊~就吃,就吃……”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紧紧交叠,仿佛再也分不开。
从社区服务中心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冬日的太阳斜斜挂着,没什么温度,但光很亮,照得人眼睛发花。陈峻峰一直握着苏晴的手没松开,走到路口等红灯时,他忽然停下来。
“你在这等我一下。”他说。
“去哪?”
陈峻峰没回答,只是把她带到人行道里侧,让她靠着路灯杆站稳,然后快步走向街对面那家便民超市。苏晴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穿过车流,消失在玻璃门后。大约过了五六分钟,他出来了,手里多了个小小的塑料袋。
绿灯亮起,他穿过马路走回来,从袋子里掏出个东西。是独立包装的山楂糕,小小的一袋。
“路上垫垫,”他把那块山楂糕拆开,递到她嘴边,“刚才在社区就听见你肚子叫了。”
苏晴愣了一下,脸上有点发热。她确实饿了,中午那点粥早就消化完了。可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肚子在叫,他却听见了。
她就着他的手,把那块山楂糕含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软糯适口,很开胃。陈峻峰看着她吃完,又从袋子里掏出瓶矿泉水,拧开了递给她。
“还买了水?”
“怕你噎着。”他说得理所当然,把塑料袋卷了卷塞进外套口袋,重新牵起她的手,“走吧,慢慢走,不急。”
这一段路走得格外慢。陈峻峰几乎是按着她步调的极限在走,二人依然十指相扣。
等走到停车的位置,开车回到小区楼下,已经是四点半了。楼道里有点暗,声控灯大概是坏了,陈峻峰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另一只手稳稳扶着她胳膊。
“小心台阶。”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响起,带着点回声。苏晴的目光落在前方他宽阔的脊背上,他微微侧着身,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照亮她脚下每一寸昏暗。他的步子压得极慢,几乎是在挪,完全契合着她虚弱疲乏的节奏。
这个画面,让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也是在这条楼梯上,她跟在他身后看房的情景。那时他走在她前面两步,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她跟得气喘吁吁,还得了一句他“体力不行”的调侃。可现在,他走在她身边,一步之遥,将她完全护在里侧,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如何让她更省力、更安稳上。
那时,他默不作声地为她粉刷打扫出一个崭新的空屋子;现在,这间屋子塞满了他们共同生活的痕迹,而他正牵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被他们称为“家”的地方。
“想什么呢?”陈峻峰察觉到她的走神,手电光往下照了照,声音低沉温和,“看路。”
“没什么。”苏晴摇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来。心里被一种踏实而温暖的暖意填满。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他温热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