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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居(下) ...

  •   陈峻峰今天穿了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外面套了件黑色羊毛大衣,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头发梳理得整齐,褪去了昨晚卫衣的休闲感,显得专业而清爽。身材挺拔,在傍晚熙攘的人流和车流旁,像一棵安静而醒目的树。
      他也看到了她,抬手朝她示意了一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然后快步穿过人行道,朝她走来。
      “等很久了吗?”苏晴问。
      “刚到五分钟。”陈峻峰很自然地走到她身侧,和她并肩朝马路对面走去,“这个点容易堵车,我提前了一点出来。我们直接去看枫林苑那套?悦澜湾稍微远点,如果这套不满意我们再过去。”
      “好。”苏晴点头。他安排得很合理。
      走到车边,苏晴才注意到,这是一辆非常迷你的两座电动代步车。她看看车,又看看身高腿长的陈峻峰,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陈峻峰拉开副驾车门,侧身示意她上车,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笑:“公司配的车,穿街走巷、找车位方便。就是……内部空间设计得比较‘紧凑’。”
      苏晴坐进去,空间对她来说还算舒适。她坐好,看着陈峻峰绕到驾驶座,然后——她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只见陈峻峰先熟练地弓下腰,把头探进车内,然后以一种略显笨拙但流畅的姿势,收拢长腿,一点一点把自己“塞”进驾驶座。坐定后,他调整了一下座椅到最后,膝盖还是几乎顶到了前操作台。他系好安全带,转头看她,耳根似乎有点红,但语气很坦然:“见笑了。每次上车都像在练缩骨功。”
      苏晴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觉得……这车很实用。”她顿了顿,还是轻声补了一句,“和你……有点反差,挺可爱的。”
      陈峻峰摸了摸鼻子,没接话,发动了车子。车子虽小,但起步平稳,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穿梭显得异常灵活。
      “爬四楼没有电梯,对医生来说,特别是下夜班的时候,可能会有点吃力。”陈峻峰一边开车,一边很自然地说道,语气里是平实的提醒,而非调侃,“如果考虑这里,这点需要想清楚。不过老房子公摊面积小,实际使用面积比看上去大,而且结构结实,隔音保暖效果通常比新式公寓楼要好。”
      “嗯,我明白。”苏晴点头。他提到“下夜班”,显然是把她昨晚说的“通勤方便”真的放在了心上。
      枫林苑在一条安静的老街上,闹中取静。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有些昏暗,但楼道里没有杂物,墙面虽旧却干净。爬到四楼,苏晴已经有些微微气喘,扶着墙壁缓了缓。
      走在前面的陈峻峰打开房门,回头看见她的样子,眼里掠过一丝很淡的笑意,没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门口:“就是这间。不急,你先喘口气。”
      苏晴点点头,走进屋内。
      房子是老式的“中”字户型,一室一厅,方方正正。客厅宽敞,朝南的窗户很大,虽然天色已暗,但能想象白天采光会很好。屋里只有最简单的旧家具: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书桌。墙面有些泛黄,但整体还算干净。最重要的是,站在客厅中央,几乎听不到任何邻居的声响,只有窗外风吹过老树沙沙的声音,一种沉静的、被包裹的安全感。
      苏晴心里已经偏向了大半。直到她推开厨房和卫生间的门。
      前任租客显然极其不讲究。厨房灶台上积着厚厚的、颜色可疑的油垢,瓷砖缝隙黢黑。卫生间更是触目惊心,角落和墙面交接处能看到明显的霉斑,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不那么愉快的气味。
      她立刻退了出来,眉头紧锁。
      陈峻峰顺手带上卫生间的门,挡住了那片狼藉,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平稳地解释:“原来的租客刚退租,还没来得及做深度清洁。这种情况,我们一般会请专业保洁做彻底打扫,费用可以由房东承担,或者从租金里折让。房子本身的结构、水电、管道我下午来看过,都没问题。这个小区居民结构稳定,多是住了几十年的老住户,很安静。房东人在国外,房子一直委托我们管理,相对省心。”
      苏晴在客厅里慢慢踱步,心里快速盘算。脏,可以花钱请人打扫干净。但安静、方正、阳光好、价格实惠,这些优点却是钱难以买到的。她之前“婚房”里那些她自己购置的舒适家具、小家电,很多都可以搬过来,能省下一大笔钱和重新挑选的精力。爬四楼是缺点,但或许也能逼自己多动动。
      “就这套吧。”她停下脚步,看向陈峻峰,语气肯定,“我租了。清洁费麻烦你协调,从租金里扣或者我另付都可以,但要求做完后我必须验收,要达到能直接入住的标准。”
      陈峻峰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似乎对她果决抓住核心需求、清晰提出条件的态度很欣赏。他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回店里签合同?你需要准备身份证和定金。清洁的事,签完合同我马上安排,我们有长期合作、做得很细的师傅,做完后我陪你来验收。”
      “可以。”
      回程路上,苏晴的心情明显轻松了许多,甚至有种卸下重负的疲惫后的虚脱感。陈峻峰开车依旧很稳,车厢里只有很轻的电机运转声。等红灯的间隙,他忽然开口,语气平常:“苏医生做事,目标很明确,效率很高。”
      “只是不想在反复纠结上消耗自己。”苏晴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灯,轻声说,“而且,我相信你的判断和推荐。”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经过下午那次“科室推理”,她对陈峻峰专业能力的信任,已经迅速建立。
      陈峻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很浅地笑了一下。
      回到中介门店,签合同、付款、拿钥匙,一切流程高效顺畅。当冰凉的钥匙落入掌心时,苏晴有种奇异的踏实感——好像终于抓住了某种能由自己掌控的东西,一个全新的、干净的起点。
      “这是两把钥匙,你先收好。等正式入住前,”陈峻峰将钥匙递给她,顿了顿,声音平和但认真,“我个人建议,你可以自己换一个C级锁芯。费用不高,但安全性提升很多。需要的话,我可以推荐靠谱的锁匠。”
      苏晴接过钥匙,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掌,触感温热干燥,掌心有粗糙的薄茧。是常年训练或劳作留下的痕迹。和他斯文沉稳的外表有些反差,却莫名让人觉得可靠。
      “好,谢谢。”苏晴真心实意地道谢,“今天真的多亏你了。这么快能找到合适的房子,我本来以为至少要折腾一两周。”
      “本职工作,应该的。”陈峻峰笑了笑,语气坦然,“再说我也挣了佣金,不算白帮忙。”他顿了顿,看着苏晴脸上显而易见的疲惫,又说,“房子现在卫生状况是差些,我一会儿就联系保洁师傅,约明天上午打扫。你明天上班吗?我明天下午大概三点左右可以去验收,如果你没空,我可以先去检查,拍视频和照片发你确认。”
      苏晴正愁这个,闻言立刻点头:“我明天白班,后天下午休息。那……我们后天下午三点,直接在枫林苑楼下见?”
      “行。”陈峻峰点头,很自然地伸出手,“那把钥匙先给我吧,我明早拿给保洁师傅。等你验收满意了,再给你。”
      这个提议超出了普通中介的服务范围,体贴得让她有些无措。但看着陈峻峰坦荡清澈的眼神,她心里那点迟疑又消散了。他把所有麻烦流程都揽了过去,只把最省心的结果交给她。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她问,手里却已经将刚到手还没焐热的钥匙,递了过去。
      “不麻烦。”陈峻峰接过钥匙,握在掌心,摇头,“你最近上班这么忙,能省一事是一事。保证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
      苏晴抬起头,眼底是真诚的感激,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柔软:“那就……真的太谢谢你了。陈峻峰,等忙过这阵,搬家安顿好了,我一定请你吃饭,好好谢谢你。”
      陈峻峰看着她,楼道顶灯的光落在他眼里,映出细碎温和的光点。他唇角弯起一个清晰的、好看的弧度,那笑容干净又明亮,带着点轻松的调侃,驱散了秋夜的凉意。
      “好啊,”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我可就等着苏医生这顿饭了。苏医生一言既出,”他故意顿了顿,才笑着接上,“可不许反悔。”
      苏晴也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地抵达了眼底,用力点头:“一定。”
      走出门店,夜色已浓。苏晴坐进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她摊开手,看着空荡荡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金属钥匙冰凉的触感,和另一份温热的踏实。
      新家的钥匙,暂时交出去了。
      但一种久违的、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的微弱掌控感,伴随着对那个刚刚帮她牢牢握住这份掌控感的人的清晰印象,正在心底悄悄破土。
      小剧场:
      多年以后,当苏晴已经成为苏主任,偶尔和科室里年轻的小护士们聊起家事,说起和陈峻峰初识时他“神乎其神”的推理能力,脸上依旧会带着钦佩与甜蜜的笑意。
      “你们陈叔叔啊,那时候可厉害了,就凭我咳嗽两声,看了看我的手,就知道我在呼吸科,还猜出我们那段时间特别忙……”
      小护士们发出夸张的惊叹,纷纷表示“陈叔叔简直是现实版福尔摩斯”、“苏老师你这都能被看穿,岂不是一点秘密都没有了”。
      而被点名的“陈叔叔”本人,通常只是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手机,或者低头剥着橘子,嘴角噙着一丝纵容又无奈的笑,从不插话。
      只有一次,某个特别机灵的小护士刨根问底:“陈叔叔,你到底怎么猜出来的嘛?就凭咳嗽声?真的能听出科室?”
      陈峻峰放下报纸,看了一眼旁边笑容温婉、等待他回答的苏晴,摸了摸鼻子,表情是一贯的沉稳淡定:“观察,结合常识,再加一点逻辑推理。主要是你苏老师当时太累了,状态比较明显。”
      小护士们将信将疑,但也被他这副无可挑剔的淡定模样说服了。
      等到夜深人静,两人靠在床头,苏晴想起晚上的事,还会用脚尖轻轻蹭他一下,调侃道:“陈福尔摩斯,说说嘛,当时到底怎么‘观察’出我在呼吸科的?我后来怎么想,都觉得你那套推理虽然厉害,但有点太‘神’了。”
      陈峻峰就会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闻着她发间如今熟悉的、温暖的馨香,沉默一会儿,然后低笑着含糊道:“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清。大概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蒙对了。”
      苏晴就会在他怀里笑出声,也不再追问。
      她永远不会知道,在多年前那个喧嚣的夜市棚里,当她因冷风咳嗽,他下意识靠近想查看时,一股极其淡的、却如同烙印般熟悉的气味——那种特殊的、混合着消毒水、臭氧、以及某种呼吸科常用的药物的气味(化痰药半胱氨酸的味道),这是医院呼吸科病房特有的味道——萦绕在他鼻尖。
      那一瞬间,时光倒流。他仿佛又回到了爷爷肺癌晚期的那段日子,每日进出弥漫着这种气味的病房,看着至亲的生命在透明的氧气面罩下一点点流逝。那气味关联着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压抑的咳嗽、和无力的绝望。
      而此刻,这气味却来自眼前这个苍白疲惫、强撑平静的陌生女人。
      心疼。骤然的伤感。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预料、更不愿深究的、过度的关注带来的慌乱。
      所以当她在微信上问“你怎么知道”时,他脑子里那套严密的、关于咳嗽音色、手指特征、季节流行病、工作倦态的“推理”,几乎是在瞬间被“编制”出来的。他必须用一个冷静、客观、专业、无懈可击的理由,来覆盖那瞬间过于私人、沉重、且容易唐突的真实触动。
      他得让她觉得,他只是“观察力强”、“很靠谱”,而不是一个因为闻到她身上带着逝去亲人痕迹的气味,就心绪起伏、过度关注的奇怪男人。
      这个秘密,连同初识时那份笨拙的掩饰和加速的心跳,被他妥帖地收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就让她一直以为,她的陈先生,从一开始,就是个冷静犀利、无所不能的“推理大师”吧。
      这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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