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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风雪夜归人(下) 时间在死寂 ...

  •   时间在死寂里一寸寸爬行。
      卧室里,李萌萌搂着苏晴,能清晰感觉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 —— 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啜泣早已停了,只剩压抑不稳的呼吸,和她死死咬住下唇、也压不住的牙齿轻颤声。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椅子倒地声,紧接着是重重的关门巨响,像两记闷锤,狠狠砸在苏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他听见了。
      这个念头起初还裹着一丝侥幸。也许他只是有事出去,也许他根本没听清…… 可时间一分一秒拖过去,门外再无半点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水声,没有一丝属于陈峻峰的沉稳气息。只有电磁炉上的羊肉锅熬干了汤水,自动跳成保温,轻轻 “滴” 了一声,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清晰得刺耳。
      所有侥幸,碎得一干二净。
      苏晴猛地从李萌萌怀里挣开,手忙脚乱去摸手机。指尖冰凉得不听使唤,反复几次才解开屏幕。她找到陈峻峰的号码,颤抖着拨过去。
      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 最终自动挂断。再拨,依旧无人接听。微信、语音通话,全是石沉大海。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他听见了,而且,他走了。和上次一样,不告而别,音讯全无。她果然是一个不值得被爱的人吧……
      熟悉的灭顶恐慌瞬间将她吞没,比上一次更尖锐,更冰冷。上一回她还能骗自己他只是有事,可这一次,她清清楚楚知道原因 —— 那个最不堪、最让她恐惧的原因。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觉得她肮脏、觉得她欺骗,就这么把她像垃圾一样丢下了。
      苏晴被这个认知打倒了。她试图用自己最熟悉的方法去看待这个事实——用理性去分析,用逻辑去解释。但是,现在,她接受不了理性和逻辑给她的答案。无论事实是什么,她都接受不了陈峻峰就这么离开的事实。
      “不行…… 我得去找他……”苏晴猛地起身,眼前骤然发黑,小腹传来一阵隐隐下坠的抽痛。她踉跄着要倒,被李萌萌死死扶住。
      “你疯了吗苏晴!” 李萌萌又急又怕,声音都变了调,“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外面雪那么大,天那么冷!你不要命了?孩子还要不要了?!”
      “我要找他…… 我得跟他解释…… 不是那样的…… 真的不是他听到的那样……”苏晴语无伦次,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带着濒死般的绝望挣扎。她想要解释,哪怕陈峻峰还是不肯原谅,她也想要解释,她不想在他心里最后的形象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她推开李萌萌,执拗地去拿外套,身体的疼和晕眩让动作显得格外笨拙凄惶。
      “解释什么?你现在出去能找到他吗?他听得进去吗?” 李萌萌用力按住她,又不敢太用力,急得眼圈发红,“你先冷静点!等他回来再说!他也许只是出去透透气……”
      “透气?” 苏晴惨笑一声,泪珠滚落,“萌萌,你不懂…… 上次他也是这样突然消失…… 三十七天…… 我发了一千三百五十九条信息,全都像石头扔进黑洞,一点回音都没有…… 我每天等,每天怕…… 怕他死了,怕他残了,怕他永远不回来…… 我真的怕他再也不回来了……那种没有答案,没有解决办法,没有期限的等,太痛了……我真的没有办法再来一次……”
      那三十七天炼狱般的等待,被这一次如出一辙的失联彻底唤醒,变本加厉地席卷而来。她仿佛又跌回那些独自面对黑夜、对着空寂对话框自言自语的日子,恐惧与无助深不见底。
      她挣不开李萌萌,巨大的恐慌与绝望几乎让她窒息。她重新抓起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泪水糊满屏幕。不再打字,直接点开微信,对着陈峻峰按下语音。
      第一条语音,沙哑颤抖,带着强压的哽咽:“陈峻峰…… 你去哪儿了?你回来…… 我们谈谈好不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发送。没有回应。屏幕上只有她孤零零的绿色语音条。
      恐慌更甚。她再次按住说话键,语速更快,哭腔更浓,近乎哀求:“你接电话啊…… 求你了…… 接电话好不好?你别这样…… 你别吓我……”
      依旧死寂。
      那三十七天的绝望被这窒息般的沉默彻底勾出,疯狂撕咬着她。她仿佛又回到从期盼熬到麻木的日夜,心脏被攥得喘不上气。
      第三条语音,情绪彻底决堤,声音崩溃、泣不成声,近乎嘶喊:“陈峻峰!你又要像之前那样突然消失吗?!让我一个人等?!等三十七天?!你现在又要这样吗?!你到底在哪儿啊!你回来!就算是你判我死刑,也让我说完遗言啊!我受不了了…… 我真的受不了再来一次了…… 你回来啊 ——!!!”
      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寂静房间里尖锐回荡,随即被她剧烈的抽泣吞没。语音发送出去,她脱力般瘫软,手机从手中滑落,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个毫无回应的对话框。
      苏晴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狼狈。父母一向只重结果不问过程,高标准严要求,让她从小习惯了硬撑,习惯了凡事靠自己。朋友不多,李萌萌算一个,周明轩算半个。对一个连父母都不愿依赖的人来说,她对陈峻峰的依赖,早已超出理智所能允许的程度,以至于此刻,她会如此毫无尊严地哀求一个人不要离开。语音发完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碎了。再没力气思考,只有止不住的眼泪,淌着满心的无助。
      街心花园,老槐树下。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许久,又沉寂下去,没过一会儿,再次震动。微信提示音接二连三响起,在寂静雪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带着不容忽略的急促。
      他终究缓缓地、僵硬地掏出手机。屏幕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眼。他眯着眼,看见三条来自苏晴的未读语音。
      他盯着那三个绿色气泡,指尖悬在冰冷屏幕上许久,像盯着三块烫手的火炭。最终,还是点开了第一条。
      她沙哑颤抖、带着哭腔的恳求,毫无缓冲地撞进耳膜:“陈峻峰…… 你去哪儿了?你回来…… 我们谈谈好不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下颌线猛地绷紧。
      第二条,慌乱与恐惧更甚:“你接电话啊…… 求你了…… 接电话好不好?你别这样…… 你别吓我……”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猛地一缩。那声音里的恐慌,太真实了。
      他死死抿唇,近乎自虐般点开第三条。
      下一秒,她崩溃的嘶喊、夹杂着极致痛苦与绝望的哭求,伴着呼啸风雪,像冰锥狠狠凿穿他用愤怒筑起的所有心防:“陈峻峰!你又要像之前那样突然消失吗?!让我一个人等?!等三十七天?!你现在又要这样吗?!你到底在哪儿啊!你回来!就算是你判我死刑,也让我说完遗言啊!我受不了了…… 我真的受不了再来一次了…… 你回来啊 ——!!!”
      声音直抵心底,将他之前所有因猜疑燃起的怒火,瞬间冻结、击碎。
      “突然消失”“等三十七天”“一千三百五十九条信息”“怕你死了”……
      她竟然用自己最深的恐惧,来质问他、呼唤他。那绝望,那撕心裂肺的一声 “回来”,砸碎了他所有想逃避、想冷暴力惩罚的念头。
      哪怕她真有不对,哪怕误会再深,她此刻的恐慌是真的。是他,陈峻峰,再一次主动离开、沉默不语,亲手触发了她最深的创伤,把她逼到崩溃边缘。说的对啊,哪怕是死刑,也让她交代清楚遗言吧。就当……他最后再见她一次吧……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冷气,刺得肺叶生疼,却压不住眼眶骤然涌上的酸热。再睁眼时,他猛地转身,不再有半分犹豫,踏着厚重积雪,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回走。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响起时,趴在床上几乎晕厥的苏晴猛地抬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李萌萌也立刻起身,紧张地望向门口。
      陈峻峰推门进来。
      浑身落满白雪,发梢、肩头、睫毛都凝着冰晶。脸颊耳朵冻得通红,嘴唇却泛着青白。他站在玄关,没有换鞋,只抬眼,目光沉静得近乎死寂,落在床上的苏晴身上。
      那里面没有怒火,没有质问,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冰冷。可这冰冷,比任何暴怒都更让她害怕。
      “你回来了……” 她哑着嗓子想站起来,眼前一黑,险些跌回去。
      陈峻峰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等她坐稳,又立刻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陈峻峰,你……” 李萌萌想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满是担忧。
      陈峻峰没看她,视线牢牢锁在苏晴脸上,声音因寒冷与压抑而嘶哑:“你想谈什么。”
      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近乎残忍的平静。
      苏晴眼泪再次涌上来,看向李萌萌,带着恳求:“萌萌,你先回去好不好?我想…… 单独和他说。”
      “不行!你这样我不放心!” 李萌萌立刻反对,警惕地望着陈峻峰。
      “求你了,萌萌。” 苏晴泪落,“这是我们之间的事,让我自己处理。我保证,不会有事的。”她了解陈峻峰,就算再愤怒,他也不会伤人。更何况,有些话,她无法在第三个人面前说出口。
      李萌萌看看泣不成声的苏晴,再看看门口这座浑身寒气的冰雕,纠结万分。最终,在她固执又脆弱的眼神里败下阵来。
      “…… 好,我就在楼下等。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我马上上来!”她重重叮嘱,拿起包和大衣,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门再次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锅早已凉透、凝着一层白油的羊肉。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
      苏晴缓过那阵强烈晕眩,慢慢起身,走到离他一米开外停下,仰起脸,望着他冰封般的脸,望着他眉梢未化的雪粒,心脏疼得缩成一团。
      “峻峰,” 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听到的那些…… 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峻峰终于转动眼珠,看向她,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剖开她所有掩饰:“我想的是哪样?你说说看。”
      苏晴被那冰冷刺得一颤,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稳住声音,眼泪却止不住地淌:“孩子…… 是周明轩的,没错。但不是在…… 不是你不在的那段时间。”
      陈峻峰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神情依旧没动。
      “是我发现他出轨、跟他摊牌分手之前,最后一次…… 有的。” 苏晴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像在咽下碎玻璃,“那会儿我们的关系已经不太好了,但是我急性肠胃炎,他送我去医院、照顾我一段时间。我身体好点后,他对我好像又耐心了些,不那么冷淡了…… 我傻,以为我们和好了,回心转意了…… 那晚,是最后一次。”
      她闭上眼,坦白与周明轩的过往,巨大的羞耻与痛苦几乎让她站不稳。
      “没过几天,我就收到他同事发来的视频 —— 他和那个女人开房,被人丈夫堵在单位。我才知道,他可能一边跟我…… 一边早就和别人在一起了。这个孩子,就是那晚的错误。”
      她睁开眼,泪眼模糊地望着他,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一丝松动:“发现怀孕,是在你…… 出事之后。例假没来,还有别的反应,我去药店买了验孕棒。当时整个人都乱了,不知道怎么办。去我们医院检查,医生说我身体情况,如果这次不要,以后可能再也怀不上了……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我怕…… 怕你觉得我脏,怕你不要我……”
      “后来,你回来了。我…… 我贪心。我贪恋你对我好,贪恋这点温暖。我自欺欺人,能瞒一天是一天,至少…… 多在你身边待一天也好。可越瞒越怕,越不敢说……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峻峰,我只是…… 太怕失去了。”
      她把最血淋淋、最不堪的真相,毫无保留地摊在他面前。没有隐瞒,没有美化,只有赤裸裸带着腥气的现实。
      陈峻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耳边风雪声仿佛还在呼啸,与她断断续续、满是泪水的陈述交织在一起。巨大的信息量如海啸袭来,冲垮了他之前所有基于错误线索搭建的、满是背叛与欺骗的愤怒高墙。
      不是在他羁押期间。是在她发现周明轩出轨之前,在两人还未彻底决裂时,最后一次错误。她留下孩子,是因为身体不允许。她隐瞒,是因为恐惧,而非算计。
      那一千三百五十九条信息……是她在遭遇未婚夫背叛、意外怀孕、又失去他音讯的绝境里,发出的。不是谎言,是走投无路的求救与依赖。
      他之前所有的痛苦、愤怒、猜忌,瞬间悬在半空,没了着力点。一拳打空,巨大的惯性让他身形微晃,心头只剩空茫的钝痛,和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的、迟来的、极致的心疼。
      他看着她哭得几乎站不住,单薄身子在宽松家居服里瑟瑟发抖,脸上是坦白一切后的绝望,和等待审判的恐惧。
      陈峻峰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滚烫的东西直冲眼眶,又被他死死压回去。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堵得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为自己的误解,为又一次狠心消失?安慰?为她承受的一切,为她深藏的恐惧?还是…… 表态?对这个突如其来、复杂到极点的孩子?
      万千情绪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搅缠,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重得几乎压垮他的静默。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这个他爱到骨子里、刚刚才知晓她经历了怎样一场无声浩劫的女人。
      第一次,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措与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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