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耳语与回响 雪下到第三 ...
-
雪下到第三日,势头终于弱了,只在枝头檐角积着厚厚一层、脏兮兮棉絮状的残雪。天色蒙着一层灰扑扑的亮,半分暖意也透不进来。
距离那张验孕棒小票被发现,已然过去两天。陈峻峰将噬心的怀疑与猜忌死死压在心底,表面依旧是往日那般沉默细致的照料,可每一次目光落在苏晴身上,都像藏着无形的探针,一寸寸探进她未曾言说的隐秘里。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心态,是为了一点一点发现苏晴欺骗的证据,让自己彻底死心?还是,帮苏晴找借口,劝说自己别太多疑?又或者,等待自己接受欺骗,然后继续留在她身边?是用事实自我凌迟比较可笑,还是自欺欺人比较可笑,又或者是甘愿戴绿帽子比较可笑?
门铃响起时,苏晴正蜷在客厅沙发里,身上裹着陈峻峰早前买的羊绒毯,对着电视里喧闹的综艺节目怔怔出神。陈峻峰在厨房,水龙头哗哗淌着水,他正洗菜准备午饭 —— 即便心里清楚,这饭两个人都多半吃不了几口。
门铃一响,他关水的手骤然一顿,侧耳静听。
“来啦!”苏晴扬声应着,趿着拖鞋走去开门。门一拉开,李萌萌裹着一身寒气挤了进来,脸颊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个硕大的保温袋,一股混着花椒与辣椒的浓烈香气瞬间冲散了屋内的沉寂。
“快接一下!沉死了!”李萌萌把保温袋往玄关柜上一墩,一边跺脚抖落身上的雪粒,一边扯着嗓子嚷嚷,“我爸非说这鬼天气就得吃羊肉锅,炖了一上午,非得让我立马给你送过来!说你再一个人闷着该发霉了!诶?陈峻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在的话正好,赶紧把这锅热上!”
苏晴被她咋咋呼呼的动静感染,脸上勉强漾开一丝活气,弯腰替她找拖鞋。陈峻峰也从厨房走了出来,手上还滴着水,对李萌萌淡淡点头:“萌萌来了,嗯,回来几天了。”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那个保温袋,“李老师费心了,我来热。”转身进厨房的动作如常,可他所有的注意力,早已尽数凝在了客厅的方向。
“费什么心,他乐意,给干女儿忙活,比给我这个亲女儿还上心。”李萌萌换好拖鞋,熟门熟路地往里走,搓着手的动作一顿,目光掠过苏晴的脸时,那刻意装出的活泼淡了几分。她快步上前挽住苏晴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了些:“走,进屋,我跟你说点事。”
她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苏晴拉进了主卧。房门一关,隔绝了外界的声响,李萌萌脸上那层明亮的伪装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气愤、焦虑与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晴晴,” 她把苏晴按在床沿坐下,自己拖过梳妆凳凑到跟前,“他是怎么回事?就这么又回来了?他告诉你他去哪儿了吗?”
“说了……”苏晴下意识把之前自己编造的关于陈峻峰那个“叔叔”牵涉案子,他回去协助调查的借口又拿了出来。她躲避着李萌萌的目光,她没办法看着李萌萌的眼睛对她撒谎。
不过李萌萌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件事上,她把声音压得极低,道:“你最近…… 是不是没看高中同学群?也没跟以前的人联系?”
苏晴心里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翻涌上来,轻轻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 李萌萌猛地一拍膝盖,气得眼圈泛红,“这帮人传的话简直不堪入耳!我昨天回家,我爸饭都没吃好,在书房抽闷烟,我妈追问半天,才知道是他老同学打电话,吞吞吐吐问你是不是出了事,说外头传得特别难听…… 我爸那人你知道,一辈子好面子,又把你当亲闺女疼,听了那些话,气得手都在抖!”
苏晴的脸色一点点褪得惨白,指尖冰凉刺骨。
李萌萌喘着粗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说你跟周明轩分手,根本不是因为他出轨,是你在医院…… 不检点,跟男同事有染,被他撞破,他才心灰意冷找了别人!还说你后来火速在一起的那个……” 她飞快瞥了眼紧闭的房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启齿的尴尬与怒火,“说陈峻峰是你早就找好的下家,无缝衔接,指不定你们早就…… 王八蛋!全是放屁!”
“这谣言从哪儿传出来的?”苏晴感觉自己的声音很遥远,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平静的问出这个问题。
“我调查了,最早说是从周明轩的同事那儿传开的,说是传了有阵子了……比你跟那个谁分手更早……”李萌萌不知道该不该再继续说下去。
“够了!”苏晴猛地出声,声音尖利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胸口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上来,不是孕反,是被污秽言语泼溅的窒息感。她捂住嘴,指尖冰凉。她无惧流言,身正不怕影子斜,她苏晴从来都不会跟异性有太亲密的举动。可是,这事李老师都知道了…… 那些流言,经由父亲的老同学、经由她敬重的师长们传开…… 那她的父亲,想必也知晓了。那陈峻峰…… 他若是听到这些话……她该如何让他相信,肚子里孩子的由来?
“晴晴?你没事吧?” 李萌萌吓了一跳,连忙轻拍她的后背,触手只觉她单薄得厉害,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再联想到她近来的苍白、眼底浓重的疲惫,还有方才在客厅里,她下意识护在小腹前的动作…… 一个念头,如冰冷的闪电,劈开了李萌萌混乱的思绪。
她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虽未成婚,却也有男友,对女子身形与状态的变化,有着本能的敏锐。
李萌萌的神色彻底严肃起来,她仔细审视着苏晴,目光在她虽宽松、却已隐约显出不同弧度的家居服上停留,又落在她毫无血色的唇与眼下的青黑间。
“晴晴,” 她抓住苏晴冰凉的手,声音沉甸甸的,带着不容闪躲的认真,“你跟我说实话。你最近…… 是不是身体不对劲?你是不是…… 怀孕了?”
苏晴浑身剧震,像是被瞬间冻僵,又像是被当众剥去了所有伪装。她猛地抬眼看向李萌萌,那双往日盛满笑意的眼睛里,只剩惊慌与无处遁形的恐惧。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呵斥对方胡说,可面对从小一同长大、共享所有秘密、此刻满眼担忧的挚友,所有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太累了,累到连维持最基本的伪装,都快要耗尽力气。
“…… 嗯。”最终,一个几不可闻的音节,从她颤抖的唇间溢出。她飞快低下头,不敢再看李萌萌的眼睛,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真的怀孕了?!”李萌萌倒吸一口凉气,即便早有猜测,亲耳证实的那一刻,依旧让她心脏狠狠一揪。无数疑问涌上心头,最让她心惊的那句脱口而出:“多久了?陈峻峰知道吗?这孩子……”她想起那些恶毒的谣言,想起父亲电话里压抑的怒火,一个令她头皮发麻的念头攫住了她,“…… 是陈峻峰的吗?”
苏晴猛地抬头,大颗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不是因为被质疑,而是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剖开了她心底最鲜血淋漓的疮口。秘密、恐惧、羞耻、绝望…… 所有被她强行压抑的情绪,在这个唯一知根知底、绝不会用异样眼光看她的挚友面前,彻底决堤。
“不是…… 不是他的。” 她声音哽咽,破碎得不成调,“是…… 周明轩的。分手前…… 最后一次。我身体…… 不能打掉。我不敢告诉他…… 萌萌,我真的好怕……”
她终于说出了这个日夜灼烤着自己的秘密,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抽泣,瘦削的肩膀不住颤抖。
李萌萌彻底僵住,张着嘴,半天发不出一丝声响。震惊、心疼、愤怒,还有刺骨的寒意,一齐冲上头顶。难怪…… 难怪晴晴状态差到这般地步。她看着眼前哭得缩成一团的好友,心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发麻。可紧接着,更深的寒意蔓延开来 —— 连她这个知晓部分真相、绝对信任晴晴的人,第一反应都是震惊与揣测,更何况外面那些不明真相的闲人?陈峻峰…… 若是他听到半点风声,又会作何感想?
“周明轩知道吗?” 李萌萌的声音干涩得发哑。
“知道,我告诉他了,他让我打掉。”苏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哭似笑的凄凉神情。
李萌萌猛地倒抽一口气,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道该先痛骂周明轩,还是该咒骂这待人不公的老天。
卧室里一片死寂,只有苏晴极力压抑、却仍从指缝漏出的、小兽般的呜咽。厚重的实木门隔音尚可,却挡不住经过训练的过人耳力 —— 尤其是门外的男人,早已如石雕般僵立。
陈峻峰本是来叫她们吃饭的。
羊肉锅在炉上咕嘟咕嘟翻滚,香气四溢。他摆好碗筷,走到卧室门口,手刚抬起,门内便传来李萌萌陡然拔高、带着骇然的声音:
“真的怀孕了?!多久了?陈峻峰知道吗?是陈峻峰的吗?”
他的手臂,僵在了半空。李萌萌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
紧接着,是压得极低、却因情绪激动而断断续续飘出的对话:
“…… 是周明轩的。”“最后一次……”“我的身体…… 不能不要。”“我不敢告诉他……”“我害怕……”
每一个模糊的字眼,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他的耳膜,刺穿了他连日来勉强维系的、名为 “信任” 的薄冰。
是周明轩的。最后一次。不敢告诉他。害怕。
裤袋里,那张在他羁押期间被购买的验孕棒小票,瞬间变得滚烫,烫穿布料,灼进皮肉骨髓。她日渐明显的孕反,李萌萌带来的、关于她 “不检点”“无缝衔接” 的恶毒流言……这流言还不是现在才有的,而是早就流传开来…… 所有破碎的片段,在他因极致痛苦与冰冷而沸腾的脑海里轰然拼接,组成一幅令他血液冻结、灵魂发颤的残酷画面:
在他失去自由、生死未卜,靠着之前与苏晴相处的那短暂却甜蜜的回忆苦熬的一个多月里,苏晴…… 又和周明轩在一起了。甚至,怀上了他的孩子。
“最后一次”?是在他日夜煎熬、思念成狂的时候吗?是在她发出那些让他心碎又温暖的消息之后,转身便投入了前男友的怀抱吗?
她不敢告诉他,是因为无法解释这段在他 “受难” 时发生的不堪纠葛。她害怕,是怕他知晓真相后,鄙弃她,离开她。
那一千三百五十九条消息…… 那些他视若珍宝、支撑他熬过炼狱的字句,究竟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夹杂着秘密与欺骗的安抚?他所以为的救赎与归处,自始至终,不过是一场建立在流沙与谎言之上、可悲至极的幻觉。
陈峻峰忽然笑了,他这辈子大概就是一次又一次被女人背叛的命运吧……
厨房里,羊肉锅沸腾的咕嘟声渐渐模糊;客厅里,综艺节目的哄笑变得遥远;窗外,北风掠过枯枝的呜咽悄然褪去。陈峻峰的世界,坍缩成门内那压抑绝望的哭泣,和自己胸膛里,某种东西被彻底碾碎、冻僵,最终归于死寂的冰冷虚无。
他贴在门板上的掌心,一片冰湿。缓缓地,他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转过身,背对着那扇隔绝两个世界的门,一步一步,极慢、极沉重地,挪回了餐厅。
餐桌中央,羊肉锅依旧热烈翻滚,白色蒸汽袅袅上升,氤氲了顶灯的光。碗筷洁净,摆放整齐,勾勒出一派温馨日常的假象。
可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一切,只觉得无比荒诞,无比冰冷。像站在一座精心布置、却瞬间塌陷的舞台中央,所有灯光、布景、台词,都成了尖锐的讽刺。而他,是那个唯一拿错剧本、却演得最投入的小丑。
原来,有些真相,无需听尽全部。只言片语,便足以震碎一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