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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婚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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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婚变
十一月的T市,冷意像钝刀子在皮肤上磨,不锋利,却绵长地往骨头缝里钻。门诊大楼前的梧桐叶早就褪尽了绿,在风里翻卷出焦黄的弧度,哗哗地响。风再大些,叶子便打着旋儿飘落,像一场无始无终的默剧,铺了满地深浅不一的枯黄。
苏晴站在医院门口,仰头望着那些光秃的枝桠,眼神放空,像在看,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哎呀,苏医生,你下班啦?”
身后传来热情得近乎突兀的声音。苏晴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僵,缓缓回头——是导诊台的王姐,那位全院闻名的“消息通”,长了张和善的圆脸,眼里却总闪着探照灯般的好奇。
她连忙挤出一个笑,声音有些发干:“对,刚下夜班。”
王姐已经快步走过来,亲热地捏了捏她的手臂,语气里满是嗔怪:“哎呦你这孩子,脸色白得像纸!昨晚又熬了一宿吧?我瞧你这黑眼圈,啧,都快掉到下巴了。”
苏晴垂下眼,指尖在大衣口袋里蜷了蜷。她不喜欢这样过度的关心,像一层黏腻的糖浆裹上来,甩不掉,还黏手。可她依旧保持着温和的表情,轻声应道:“还好,不累。”
“还不累呢!”王姐的声音又拔高一度,“我跟你说,你可不能仗着年轻就这么糟践身子!回头落了病根,有你哭的!听姐的,赶紧回去炖点汤补补,红枣、桂圆、枸杞,放足了,小火慢炖……”
苏晴机械地点着头,目光越过王姐的肩膀,落在远处那棵最老的梧桐树上。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条,在地面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像她此刻的心。
她终于从王姐的絮叨中挣脱出来,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那一刻,整个世界骤然安静。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睁开眼,她看向后视镜里的自己。镜中的人面色苍白,嘴唇干得起皮,眼底覆着浓重的青黑,眉宇间拧着一团化不开的疲惫。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腹能清晰地感觉到眼下皮肤的细纹——才一周,她好像老了五岁。
距离发现周明轩出轨,已经整整七天。
这七天是怎么熬过来的,苏晴的记忆有些模糊。她只记得白天要在患者面前强打精神,问诊、开药、查房,每一个指令都不能出错;晚上回到那个曾经被称作“家”的地方,就变成一具空壳,在浸满回忆的房间里游荡,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其实那些征兆,早就摆在眼前了。只是她太相信那十二年堆积起来的情分,太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也太相信周明轩——那个从高中起就跟在她身后,会把早餐里唯一的煎蛋夹给她,会在她生理期偷偷往她书包塞暖宝宝的少年。
所以她刻意忽略了那些蛛丝马迹:他越来越频繁的“加班”,手机从不离手、洗澡都要带进浴室,面对她时越来越不耐烦的语气,越来越躲闪的眼神。
直到一周前,周明轩出轨对象的老公闹到他单位,周明轩同事拍下混乱的视频发给她。她坐在诊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被当众撕扯,听着周围刺耳的起哄声,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原来头顶那片天,早就塌了。而她像个傻子,在自欺欺人的废墟上,还试图维护一个家的幻象。
车子缓缓驶进小区。这是她和周明轩的婚房,房子是周家出的全款,装修是她一手操持的。墙纸是她跑遍建材城挑的淡米色,沙发是她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奶油白,连玄关那个放钥匙的玻璃碗,都是她在网上淘了半个月才找到的心头好。
她曾无数次幻想,在这个房子里,和他度过三餐四季,生一个眉眼像他的孩子,在阳台上种满鲜花,在雨天窝在沙发里看电影。
如今看来,全是笑话。
开门,换鞋,把背包挂在玄关衣架上。手里的钥匙习惯性地丢向鞋柜上的玻璃碗,却“当啷”一声落了空,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苏晴盯着掉在地上的钥匙串,恍惚了一下。那个每天回家都会发出清脆“叮”声的玻璃碗,连同它承载的、关于“归来”的所有温柔仪式,在一周前那个疯狂的夜晚,被她亲手砸碎在墙上,溅得到处都是。
她弯腰去捡钥匙,目光却定在鞋柜边缘一片细碎的玻璃碴上。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在昏黄的廊灯下,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光。
她没有去碰那碎片,只是看着。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抽干了力气,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肩膀开始颤抖,起初是压抑的、克制的,像寒冬夜里结冰的湖面下暗涌的水流。一个属于医生的、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泪液分泌过度,电解质可能紊乱,需要补水…… 但这声音瞬间被更汹涌的浪潮吞没。然后那颤抖越来越剧烈,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最后终于变成崩溃的嚎啕。
她哭那个碎掉的玻璃碗,哭自己愚蠢的天真,哭那段喂了狗的十二年,也哭这个被自己一点一滴构建起来、如今却空空荡荡、满是裂痕的“家”。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眼眶和喉咙干涩的刺痛。她抬起头,脸上湿漉漉一片,可奇怪的是,胸口那块压了七天、几乎让她无法呼吸的巨石,好像松动了一丝缝隙。
一种极度的空虚和疲惫席卷而来,紧随其后的,却是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她看着地上那片玻璃碴,脑海里忽然闪过周明轩此刻可能正在何处、与何人、做着什么的画面。这个想象并不清晰,却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猛地刺破了她沉溺多日的自怜。
躲起来哭?为谁哭?给谁看?那个男人会在意吗?他或许正心安理得,享受他的“一时糊涂”呢。
这个念头生硬而冰冷,却让她混乱的头脑为之一清。除了脑袋一跳一跳地疼,她竟觉得比之前那行尸走肉的状态,好了一点点。不,不是好,是麻木的废墟里,挣扎着冒出了一点叫做“清醒”的东西。
她撑着鞋柜站起来,腿麻得像有千万根针在扎,差点又摔回去。慌乱中手一挥,把鞋柜上屏幕已经碎裂的手机扫到了地上。
苏晴索性坐在地板上,捡起手机。屏幕亮着,蛛网状的裂痕下,微信图标上那个红色的“99+”格外刺眼。她点开,置顶是科室工作群,她快速爬楼看完主任关于三级医院评审的通知,又点开李萌萌的对话框。
最新一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来的:
“小晴子,晚上撸串去?我知道一家店,老字号,那羊肉串绝了,配冰啤酒,爽歪歪!姐姐请你,就当散心了,去不去?”
之前苏晴看到这种消息,连点开的力气都没有,仿佛任何与外界的连接,都会耗光她最后一点伪装。可此刻,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喉咙动了动。
出去走走,也好。她偏不要如他所愿,做一个只会躲在家里枯萎憔悴的怨妇。
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她起身去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拍在皮肤上,让她打了个激灵,也彻底浇醒了些残存的混沌。她拿起手机,给李萌萌回消息:
“好,地址发我。”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请。”
放下手机,她去厨房翻出一袋速冻水饺,煮了十几个,机械地吃完,然后倒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临睡前,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想定闹钟,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住了。明天她轮休。她沉默地放下手机,关掉了卧室的灯。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黑暗涌上来,意识很快沉入一片虚无的深海。
这是这一周来,她第一次,没有借助药物,睡着了。尽管睡眠很浅,门外一点细微的动静就能让她惊醒,但终究,是睡着了。
苏晴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眼睛都没睁开就按了接听,李萌萌活力十足的声音立刻炸进耳朵:“小晴!我到你楼下了!起了没起了没?”
“马上……”苏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不清,“你到了先上来。”
“好嘞!”李萌萌应得爽快,忽然她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急促,“那不是……那个谁吗……”
苏晴的睡意瞬间散了大半。
“谁?”
“还能有谁,姓周的那个王八蛋!”李萌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拎着一袋水果,在单元门口转悠呢!看那样子是想上去找你!呸,他还有脸来!”
苏晴的心猛地一沉,随即一股冰冷的怒意窜了上来。他居然还敢来?
“你别冲动,我马上下来。”
“你别下来!看我怎么收拾他!”李萌萌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气声,显然已经冲了过去,“周明轩!你他妈还有脸来?!”
苏晴脑子里“嗡”的一声,手忙脚乱地套上外套,连拖鞋都穿反了,跌跌撞撞就往外冲。
电梯慢得像蜗牛。她等不及,转身冲进安全通道,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那即将面对的、令人作呕的纠缠。
刚冲出单元门,就看见李萌萌正指着周明轩的鼻子骂,脸颊气得通红:
“你瞎了吗找那么个货色?苏晴哪点对不起你?十二年!整整十二年!你就这么糟践她?!你还是人吗你!”
周明轩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他只是沉默地站着,手里拎着那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草莓和橙子——都是她以前爱吃的。此刻这“体贴”显得无比讽刺。
“萌萌!”苏晴快步上前,用力拉住李萌萌的胳膊,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别说了,我们上去。”
李萌萌愤愤地瞪了周明轩一眼,狠狠“呸”了一声,才不情愿地转身。
就在这时,周明轩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苏晴的手腕。
“小晴……”
他的指尖冰凉,那种熟悉的触感此刻却让苏晴胃里一阵翻涌。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像甩掉什么脏东西,声音冷得结了冰:
“放开。我嫌脏。”
周明轩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白了白。他看着苏晴,眼神里有慌乱,有哀求,还有一丝苏晴看不懂的委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晴已经拉着李萌萌转身要走。
他又快走几步,绕到她面前拦住去路,把水果袋往她面前递,声音又低又急,带着刻意的讨好和不易察觉的焦虑:
“小晴,你听我说……咱妈给你买了点水果,都是你爱吃的,她让我带过来。她、她很担心你……你看,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能不能冷静下来谈谈?你……你别再让你朋友去我单位闹了行吗?领导都找我谈话了,影响真的很不好……”
苏晴看着他手里那袋水果,忽然觉得荒谬至极,又可笑至极。担心?谈话?影响不好?到了这个时候,他想的还是他的面子,他的工作,用他妈妈来做幌子,来让她“顾全大局”?
她抬手,狠狠把袋子打落在地。塑料袋破裂,草莓滚出来,沾了灰,在水泥地上停住,仿佛一颗颗被玷污了的、虚假的红心。
“那是你妈,”她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缓慢而清晰地钉过去,“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还有,去你单位闹的,是那个女人的老公,不是我,更不是萌萌。你自己做的脏事,后果自己承担。别再往别人头上扣屎盆子。”
周明轩的脸色彻底垮了,那点强装的镇定和委屈也维持不住。他弯腰想去捡水果,又停住,抬起头时眼睛有点红,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急了:“小晴,你非要这样吗?我跟她真的就是一时糊涂,逢场作戏!我没想跟她怎么样,我想娶的人从来都是你啊!你信我,你再信我一次……而且,这事闹大了对谁有好处?我们两家老人脸上好看吗?你让我以后在单位还怎么待?我们就不能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吗?”
人在极度的愤怒和荒谬面前,真的会笑出来。苏晴看着他这副又当又立的嘴脸,听着他看似哀求实则威胁、步步为营只想自保的话,呵地冷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能刮伤人脸的嘲讽:
“关起门来解决?周明轩,在你和那个女人开门进酒店的时候,在你把那些恶心话发给别人的时候,你就没想过要‘关起门’!现在事情捂不住了,你想起来要脸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明明比他矮,目光却像手术刀,将他那点可怜的伪装层层剖开,“你要是敢作敢当,我还能敬你是条汉子。可你现在这副又当又立、只会推卸责任的样子,只让我觉得恶心。滚开,别挡我的路。”
她说完,不再看他,拉着李萌萌,头也不回地走进单元楼。挺直的背影,没有一丝留恋。
厚重的防盗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砰”声,将所有的虚伪、算计、不堪的纠缠,都彻底隔绝在了外面。也像一记重锤,为她过去的十二年,敲下了休止符。
楼道里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李萌萌小心地观察着她的脸色,语气软下来,带着心疼:“小晴,你……还好吧?要是实在不想出去,咱们就在家点外卖,我陪你。犯不着为那种人气着自己。”
苏晴站在楼梯前,仰头看着电梯间顶上不算明亮的灯,用力眨了眨眼,将眼眶里那点不争气的热意逼退。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不,”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有了回声,显得格外清晰坚定,“我为什么不去?”
她转过头,看着李萌萌,眼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下,破裂的缝隙越来越大,有一种坚硬的东西正在凝结:“我躲在家里哭,躲着不见人,才会显得我更可怜,更像一个需要他回头施舍的失败者。他不配。我就该走出去,该吃吃,该喝喝。”
李萌萌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嗓门又亮了起来:“对!就这个劲儿!咱就该这样!走,上楼,姐姐给你化个全妆,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气死那个王八蛋!让他知道,没了他,你过得更舒坦!”
二十分钟后,苏晴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粉底遮盖了苍白的脸色,也掩去了眼下的青黑。李萌萌手法娴熟,给她扫了点暖色调的眼影,让眼睛看起来有神了些。最后,李萌萌拿出一支正红色的口红:“来,涂上这个,提气色!”
苏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太艳了,我平时不涂这个颜色……”
“平时是平时,现在是现在!”李萌萌不由分说,捏着她的下巴,“听我的,涂上才有气势!让那些瞎了眼的看看,咱们苏医生有多美!”
冰凉的膏体划过唇瓣,浓郁的红色瞬间点亮了整张脸。镜中的女人眉眼依旧精致,但苍白的唇色被这抹正红取代后,整张脸仿佛被重新注入了色彩和生机,显出一种略带攻击性的明艳。苏晴有些恍惚,她从不画这样浓艳的妆容,觉得陌生,但这抹红,又似乎真的给了她一层无形的支撑,让她能挺直脊背。
“好看!”李萌萌抱着胳膊站在她身后,满意地点头,“这才是我们苏大医生该有的样子!走,出发!”
苏晴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镜中的女人也看着她,眼神平静,深处藏着疲惫,但嘴角那抹红,却扬起一个很浅的、近乎倔强的弧度。那不是真正的快乐,而是一种宣告,一种武装,一种对自己、或许也是对门外那个世界的无声宣言。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房门,走进了门外微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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