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星星不会说谎 你走之后, ...


  •   陆星星高一那年,第一次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夕阳正斜斜地切进来,把靠窗那张床上的被子染成了橘红色。

      他就站在门口,看见一个男生坐在那片光里,低着头看书。侧脸被光线勾出一道很干净的轮廓,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大概是听到了动静,那人抬起头来,目光从书上移到陆星星脸上,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你好,我叫沈新辞。”

      陆星星后来回忆过无数次这个瞬间,始终觉得当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这个室友长得挺好看的,干干净净,笑起来让人心情不错。仅此而已。

      他把行李箱拖到自己的床位,一边收拾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沈新辞聊天,聊的是哪家食堂好吃、哪个老师比较严这种不痛不痒的话题。

      他心里想的是:这人看起来挺好相处的,希望能和他成为饭搭子。

      高一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陆星星的运气确实不错,沈新辞不光好相处,简直是太好相处了。两个人都是那种不太喜欢热闹的性格,周末不爱往外面跑,周末就窝在宿舍里打游戏或者去操场打球。第一周吃饭还要问一句“你去食堂吗”,第二周就变成了眼神交流——陆星星站起来拿饭卡,沈新辞就跟着站起来,谁也不用说话。

      那种默契来得很快,快得像认识了很多年。

      沈新辞也爱打球。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了,两个人就抱着球往操场冲,能打到天色暗下来、连篮筐都看不清了才肯回去。有时候陆星星手感不好,投丢了十几个球,沈新辞就把球传给他,站在篮下给他捡,一遍一遍地,什么都不说。陆星星终于投进一个,沈新辞就冲他竖个大拇指,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每次投不进就皱眉头,”沈新辞后来在回宿舍的路上说,语气里带着笑,“像个生气的小老头。”

      “你才小老头。”陆星星推了他一把。

      沈新辞没躲,反而凑过来,肩膀碰着他的肩膀,一摇一晃地走。高中的傍晚总是很长,天边的云烧成粉色和紫色,风里有食堂飘来的饭菜香。陆星星走在他旁边,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过到毕业,过到老,都不会腻。

      上课他们也是一起的,座位也挨着。陆星星有时候上课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桌上栽,沈新辞就拿笔帽戳他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戳醒。陆星星迷迷糊糊地转头,沈新辞就侧过脸来,用气声说“听课”,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陆星星一下子就清醒了——不是因为被戳醒的,是因为那股热气喷在耳廓上的触感,让他的心跳几乎暂停。

      他没多想。男生之间闹着玩嘛,谁还没有个勾肩搭背的兄弟呢。

      但事情慢慢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了。

      晚上熄灯以后,沈新辞总喜欢爬到他的床上来。高中宿舍的单人床窄得要命,两个人挤在一起翻身都困难,可沈新辞就是不走。一开始是借充电宝,后来是借耳机,再后来连借口都不找了,直接掀开陆星星的被子就往里钻。

      “你回去睡。”陆星星推他。

      沈新辞纹丝不动,反而把手臂伸过来,搭在他腰上,脸埋在他肩窝里,含混地说:“你身上暖和。”

      陆星星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咽了咽口水,又推了一下,“你一个大男生,怎么跟个女孩似的,睡觉还搂人。”

      沈新辞闷闷地笑了一声,声音从陆星星的肩膀上传过来,震得他半边身子都酥了。“那你自己睡,别搂我。”

      陆星星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搭在沈新辞的腰上了。他脸一红,赶紧把手缩回去。沈新辞却抓住了那只手,重新放回自己腰上,还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让掌心贴着自己的腰侧。

      “这样舒服。”沈新辞说,理直气壮的。

      陆星星躺在黑暗里,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能闻到沈新辞身上香皂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像夏天的风。他能感觉到沈新辞的呼吸均匀地打在他的锁骨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他想,这不对。正常的男生和男生之间,不会有这种感觉。心跳不会加速,耳朵不会发烫,不会在对方爬上来的时候心里偷偷高兴,不会在他走了以后觉得被窝太冷。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但他不敢深想。

      高二上学期的一个周末,沈新辞说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烤鱼店,非要拉着陆星星去。两个人点了一桌子菜,又要了几瓶啤酒。陆星星平时不怎么喝酒,几杯下去脸上就泛了红,沈新辞比他好一些,但话也比平时多了。吃到一半,沈新辞放下筷子,忽然定定地看着他。

      “你怎么不谈对象?”沈新辞问。

      陆星星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口说:“目前没想法呗。”

      沈新辞没接话,还是那样看着他。那个眼神不太对,太认真了,认真得不像是在闲聊。陆星星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灌了一口啤酒掩饰什么似的,反过来问他:“你呢?你怎么不谈?”

      沈新辞沉默了几秒。

      “有喜欢的人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但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星星握着酒瓶的手微微收紧了。他说不上来那一瞬间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人在他心口轻轻拧了一下,酸酸涨涨的,不太舒服。他扯出一个笑,语气尽量轻松:“那就表白啊,万一人家也没找对象呢?你一个大男生,胆子怎么这么小。”

      大概是酒劲上来了,他说着说着就来了劲,干脆从对面挪到沈新辞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胳膊肘撑在桌上,凑近了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追问:“你跟我说说,是谁?我认识吗?”

      沈新辞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很深,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陆星星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酒精熏得他脑子发热,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脱口而出:“你会喜欢男生吗?”

      话一出口,空气忽然安静了。烤鱼店里的嘈杂声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在了外面,桌上只剩他们两个人,和一个悬在半空中收不回来的问题。

      沈新辞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为什么这么问?”

      陆星星慌了。他想说“我开玩笑的”,想说“我胡说的你别当真”,但嘴巴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心跳声太大了,大到他觉得沈新辞一定也听见了。他用指甲悄悄的掐了自己一下,用那点痛感让自己清醒了一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

      “我感觉我有点喜欢你。”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烤鱼的滋滋声盖过去。但沈新辞听到了。他当然听到了,他离陆星星那么近,近到能看清他的睫毛在微微发抖。

      说完这句话,陆星星就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整个人失重了一瞬,然后求生本能猛地涌上来。他赶紧别过脸,声音打着哈哈,语气里带着点虚张声势的轻松:“我酒劲上来了,胡言乱语的,你别当——”

      话没说完。

      沈新辞捧住了他的脸。

      手掌是温热的,力道很轻很稳,像是捧着一件珍贵的东西。陆星星被迫转过头来,对上沈新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惊讶——有的只是一种很柔软、很认真的光,像是这句话他已经等了很久。

      “我也喜欢你。”沈新辞说,一字一顿,清楚得不像喝醉了酒。“不是之前就喜欢男生,是你。和你相处下来,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不一样了。”

      陆星星愣住了。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性的愣住,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茫然,好像大脑突然短路了,所有神经元都在同一瞬间停止了工作。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语言都碎成了片,拼不起来。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沈新辞会尴尬,会沉默,会笑着说“你喝多了”——但他唯独没有想过,沈新辞会说“我也是”。

      他第一反应不是感动,不是狂喜,而是:这是假的吧?是喝多了上头了吧?

      “我们……快回去吧。”陆星星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沈新辞没有追问,没有逼他,只是安静地结了账,拿起两个人的外套,跟在他身后走出了烤鱼店。

      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陆星星走在前面,沈新辞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陆星星低头看着那些影子,心跳还是很快,但脑子里反而慢慢清晰起来——他不是上头,他不是胡言乱语,他是真的喜欢沈新辞。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也许是从那些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的夜晚,也许是从球场上沈新辞跑过来递水给他时额前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也许更早,早到第一次见面,夕阳落在那件白T恤上的时候。

      回到宿舍,另外两个室友正躺在床上玩手机,看他们回来也没多问。陆星星和沈新辞轮流去水房洗漱,等陆星星洗完回来,沈新辞已经躺在他的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陆星星站在床边,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回你自己床上去。”他说,声音没什么底气。

      沈新辞把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陆星星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爬了上去。刚躺好,沈新辞就侧过身来,把脸凑到他脖子旁边,鼻尖蹭了蹭他的皮肤,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闻闻,我身上香不香?”沈新辞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陆星星耳朵瞬间烧了起来,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他死死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但心跳快得跟打鼓似的。沈新辞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沿着他的耳廓一路滑下去,痒得陆星星几乎要缩起来。

      “今天喝酒的时候,你说的话,是真的吗?”沈新辞的声音收起了笑意,变得认真起来。

      陆星星沉默了几秒。他能感觉到沈新辞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侧脸上,温热的,沉甸甸的。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了那句自己都觉得心虚的话:“可能是酒劲上来了,讲的胡话。”

      撒谎。他在心里骂自己。

      沈新辞没有笑,也没有松开他。他伸出手,轻轻把陆星星的脸掰过来,让两个人面对面。

      宿舍走廊的夜灯从门缝透进来一点光,很暗,但足够陆星星看清沈新辞的表情——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一丝醉意。

      “如果你想,我们可以试一下。”沈新辞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情,但陆星星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紧张,因为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陆星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他觉得眼眶有点发酸。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

      沈新辞笑了。和平时那种淡淡的笑不一样,是那种眼睛里一下子亮起来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他倾身过来,一只手托着陆星星的后脑勺,吻了上来。

      很轻的一个吻,嘴唇碰嘴唇,带着啤酒和牙膏的味道。陆星星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炸了,他甚至听到了两个人嘴唇分开时那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寝室里,那声响显得格外清晰。

      隔壁床的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了动静。

      陆星星把脸埋进沈新辞胸口,羞得不敢抬头。沈新辞就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陆星星听到他的心跳,也很快,咚咚咚咚的,一点都不比他慢。

      那一刻他才确定,沈新辞也没有比他镇定到哪里去。

      从那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像是拧紧了的发条,越走越密。白天上课坐在一起,膝盖在桌子底下挨着;傍晚去操场散步,沈新辞的手总是“不经意”地碰到陆星星的手背,然后在暮色里十指相扣;晚上回到宿舍,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地看着沈新辞拎着自己的枕头,理所当然地爬上陆星星的床。

      室友们不是没问过。有一次熄灯后闲聊,上铺的刘洋忽然来了一句:“我说你们俩,天天挤一张床,不热吗?”

      陆星星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新辞就面不改色地说:“冷。”

      六月的天,空调开到二十二度,确实有点冷。刘洋想了想,点了点头说“也是”,然后翻个身继续玩手机。陆星星把脸埋在沈新辞胸口,无声地笑了很久,笑得肩膀都在抖。沈新辞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小声说:“笑什么?”陆星星摇摇头,把他抱得更紧了。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里就好了。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不需要面对任何人的眼光,就只是这样,每天和沈新辞一起吃饭、上课、打球、睡觉,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他喝得甘之如饴。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高三那年的六月,高考的第一天。早晨天还没亮,陆星星就被雨声吵醒了。雨大得像天被人捅了个窟窿,哗哗地砸在窗户上,什么都看不清。他拿出手机,看到沈新辞五分钟前发的消息:“雨好大,我打个伞慢慢走过去,你到了先别等我。”

      陆星星回了个“知道了,你注意安全”,然后起床洗漱,他爸开车送他去考点。路上他给沈新辞打了个电话,对方没接,他也没在意,以为是在路上不方便。

      到了考点,陆星星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没看到沈新辞的身影。他以为是堵车,就先进了考场,坐下来,检查文具,等着开考。

      开考铃响了。

      陆星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沈新辞的座位在他斜前方,空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深呼吸,开始做题。但脑子里总是有一个声音在说:他怎么会迟到呢?沈新辞从来不是那种会迟到的人。他们一起考了那么多次试,沈新辞每次都提前到,从来没有例外。

      考了大概四十分钟,那个座位还是空的。

      陆星星开始分心了。他频频看向门口,监考老师警告了他一次,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试卷上,但那些题目像蝌蚪一样在眼前游来游去,一个都抓不住。那种不安像藤蔓一样从脚底往上爬,缠住他的胃,绞得他喘不上气。

      他提前交了卷。监考老师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他没在意,出了考场就翻出手机给沈新辞打电话。

      关机。

      打了一遍。关机。再打一遍。关机。打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次都是那个冰冷的女声。他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六月的雨落在身上是温热的,但他就是止不住地抖。他翻到沈新辞妈妈的微信,拨了语音通话。

      接起来的时候,对面全是哭声。

      “星星,”沈新辞妈妈的声音碎得几乎拼不起来,“辞辞他……出车祸了……现在在抢救……”

      陆星星举着手机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手机屏幕上全是雨水,他擦了又擦,把那个医院的名字念了三遍才记住。然后他想起一件事——下午还有一门考试。最后一门考完,高考才算结束。

      他没有犹豫。

      他冲到了考务办公室,说他下午的考试不考了。考务老师愣了半天,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陆星星说我知道。他打了车,报了医院的地址,在后座上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雕塑。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没敢说话。

      车窗外面的雨大得看不清路,雨刷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整个世界模糊成了一片水彩,所有的颜色都洇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他在心里反复想一件事:昨天晚上,沈新辞给他打电话,问他第二天怎么去考点,陆星星说“我爸开车送我”,沈新辞说“那我怎么去”,陆星星说“你自己想办法呗,要么让你妈送你,要么打车”。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甚至带着点调侃,因为他觉得这只是千千万万个普通问题中的一个,第二天就会有答案,然后被遗忘。

      他为什么没有说“你来我家住吧”?他们家离考点近得多,住过来很方便,两个人还能一起去考试。他为什么没有想到?他为什么没有说?

      这个念头像一把生锈的刀,反复地、钝钝地割着他的心脏。不痛,但是很钝很重,每一下都让他喘不上气。

      到了医院,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陆星星找到抢救室的时候,看到沈新辞的妈妈瘫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哭得浑身发抖,他爸爸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捂着脸,肩膀在抖。那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得不真实,像在看一场默剧,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抢救室上面那盏红色的灯,亮得像一只不眨的眼睛。

      陆星星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了沈新辞妈妈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分明,他忽然觉得沈新辞的手也是这样的,又长又白,骨节很漂亮,他以前总是握着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他握紧了那只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哭不出来。一滴眼泪都没有。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所有的浪潮都在积蓄力量,但就是冲不破那层屏障。他只是蹲在那里,握着那只手,看着那盏红灯,等着。

      等了一个小时。

      红灯灭了。

      门开了。

      医生出来的时候表情是什么样的,陆星星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沈新辞的妈妈突然发出了一声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

      他爸爸接住了她,然后他爸爸也哭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陆星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觉得这个世界变得很荒谬。

      昨天沈新辞还给他发消息说“考完试我们去海边玩吧”,他还回了个“好”。昨天沈新辞还在给他发了一张自拍,抱怨说“我妈非让我剪头发,丑死了”,陆星星回的是“确实丑”,沈新辞就发了一串生气的表情包。那些消息还躺在他的手机里,那些表情包还在,那个人的声音他昨天还听到过,那些都是真实的,确凿的,可以回放的。

      但医生刚才说的那些话也是真实的。

      人没救过来。

      这五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个谎言,轻得配不上它压碎的那些东西。

      后来陆星星去了太平间。沈新辞被推出来的时候,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脸。

      陆星星走过去,低头看着他。沈新辞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睫毛还是那么长,鼻梁还是那么挺,嘴唇的颜色变淡了,变成一种不健康的灰白。陆星星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冰的。不是那种冬天摸到金属的冰,是那种没有生命温度的冰,冷的,硬的,像一块大理石。

      陆星星终于哭出来了。

      不是那种默默的流泪,是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抑了一整天的、排山倒海的哭声。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到胃里翻涌着呕出了酸水。

      有人在拉他,有人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见了,他只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那不像哭,更像是一种受伤的动物在哀嚎。

      追悼会那天,陆星星穿了一身黑。他站在殡仪馆的大厅里,看着水晶棺里沈新辞的脸。化妆师给他化了妆,嘴唇有了颜色,脸颊也打了腮红,看起来比在太平间的时候“活”了一些,但那种“活”反而更残忍,因为它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这个人随时会睁开眼睛,说“逗你玩的,我没死”。陆星星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他妈妈走过来拉他,他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把口罩打湿了。

      他哭得没有声音了。眼泪只是不停地流,不停地流,像关不紧的水龙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棺盖慢慢合上,看着那口棺材被推走,看着火化炉的门关上,他忽然想起沈新辞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高二冬天的一个晚上,两个人在操场散步,沈新辞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了,你别太难过。”陆星星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伸手锤了他一拳,“你说什么屁话呢。”沈新辞就笑了,抓住他的手腕,低头亲了亲他的指节,说:“我说真的,人都会死,我只是希望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能好好活着。”

      他当时觉得沈新辞矫情。现在他觉得沈新辞残忍。

      后来陆星星常常想,一个人的存在到底意味着什么。

      沈新辞活着的时候,他觉得每一天都过得很好,有人陪着吃饭,有人陪着聊天,有人在他冷的时候把外套脱给他,有人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把他抱紧说“我在呢”。这些事太小了,小到不值一提,小到他从来没有觉得它们有多么珍贵。

      可是当这些事忽然全部消失了,他才发现他的生活里到处都是洞。食堂的座位上少了一个人,球场上少了一个抢篮板的身影,教室里左边的位置空出来了,他每次坐下去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地往左边看一眼,然后看到一把空椅子,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爸妈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提前交卷,更不理解他为什么直接放弃了最后一门考试。

      陆星星没有解释。他没办法告诉他们,当他坐在考场里、想着那个一遍又一遍地打不通的电话时,那些选择题和填空题忽然变得像笑话一样。他没办法告诉他们,他爱的那个人的名字叫沈新辞,他死在了高考第一天的早上,而他坐在考场里,连一道题都读不进去。

      陆星星没有复读,也没有继续上学。他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在一个普通的城市里租了一间普通的房子。他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偶尔和同事吃个饭,偶尔给父母打个电话。他过得不好也不坏,就像一杯晾凉了的白开水,不烫手,但也已经没有温度了。

      晚上最难熬。他躺在床上,侧过身去,手臂伸出去,什么也没碰到。那张单人床突然变得很大,大得像一片没有边际的荒漠。他把被子裹紧,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想像以前那样靠在沈新辞的胸口上,听他的心跳。但他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孤独。

      他给沈新辞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没?”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那个头像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对话框的最上方,是一张沈新辞喜欢的乐队专辑封面。陆星星每天都给他发消息,有时候是“今天天气很好”,有时候是“我考了驾照,你以前说让我开车带你去兜风的”,有时候是“我又梦到你了”。他明知道不会有人回复,但他就是停不下来。好像只要他还发消息,那个对话框就还是活的,那个人就还没有完全消失。

      可是沈新辞一次都没有来过他的梦里。

      陆星星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一个月又一个月。他每天睡前都会在心里默念:你来吧,来我梦里,我不怕痛的,你来就行。但什么都没有。就好像那个人真的已经走远了,走去了一个连梦境都到不了的地方,彻底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差不多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晚上,他终于梦到了沈新辞。

      梦里没有光,四周是灰色的,像那种老照片里的色调。沈新辞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白T恤,头发长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他看起来不太好,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像一个生了很久病的人。但他在笑,看到陆星星的时候,他笑了,弯弯的眼睛,浅浅的弧度,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好痛。”沈新辞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陆星星扑过去抱住了他。怀里是有温度的,是实的,不是虚无缥缈的幻影。陆星星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了熟悉的香皂味道,整个人都在发抖,胳膊箍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放开。

      “我陪着你,”陆星星说,声音又哑又碎,“我陪着你,哪都不让你去。”

      沈新辞抬起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那个动作太熟悉了,以前陆星星睡不着的时候,沈新辞就是这样拍他的,轻而缓,像哄小孩一样。陆星星哭得更凶了,眼泪把沈新辞肩膀上的衣服弄湿了一大片。

      “你一定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沈新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温柔,温柔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我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知道吗?”

      “你别走,”陆星星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灰色的空间里回荡,“你别说这种话,你别走,求你了,你别走……”

      沈新辞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他。陆星星感觉到那双拍着他后背的手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逐渐失去动力的发条,最终停了下来。然后温度开始消退,怀抱开始变得空,陆星星拼命收紧手臂,但怀里的人像沙一样从指缝间流走了,他抱住的只剩一团越来越淡的空气。

      “我会一直看着你的。”沈新辞最后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陆星星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整片枕巾都被眼泪浸透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半张床上。他躺在那里,眼睛睁着,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一滴接一滴,安静得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雨。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沈新辞留下的那件旧T恤,团成一团抱在怀里,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属于沈新辞的味道已经淡了,几乎要闻不到了。

      那次之后,沈新辞再也没有来过他的梦里。陆星星等了一年,两年,三年,他再也没有梦到过沈新辞。就好像那个人真的已经走远了,走到了一个连梦境都够不到的地方,彻彻底底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可陆星星的世界里到处都是他。食堂三楼靠窗第二个位置是他们最喜欢的座位,操场的东南角有一盏不太亮的路灯是他们第一次牵手的地方,教学楼的楼梯间是他们偷偷亲过的地方。那个校园太大了,大得可以装下几千个人,可它又太小了,小到每一个角落都刻着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的名字。

      陆星星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他没有说那句“我感觉我有点喜欢你了”,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如果他们只是普通的朋友,普通到毕业后各奔东西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的那种关系,沈新辞死的时候他会不会只是难过一阵子,然后该吃吃该睡睡,继续把日子过下去?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活在一个人的坟墓里,每天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那个人的味道,喝的每一口水都像在咽碎玻璃。

      可是他又想,就算让他重新选一次,他还是会说。哪怕结局是现在这样,哪怕他知道这份喜欢的尽头是这样一个巨大的、永远填不满的缺口,他还是会选择在那个喝醉了的夜晚,坐在沈新辞旁边,说那一句“我感觉我有点喜欢你了”。

      因为那是他这辈子最勇敢的时刻。因为他拥有过沈新辞,哪怕只有不到两年的时间。

      晚上回到家,陆星星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再也不会回复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往上翻,全是些零零碎碎的日常:“中午吃什么”“我在球场等你”“今天的晚霞好好看,你看到了吗”“我想你了”。最后一条消息是沈新辞发的那句“雨好大,我打个伞慢慢走过去,你到了先别等我”。

      陆星星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陆星星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躺下来,侧过身,手臂伸出去,搭在那半张空荡荡的床上。

      黑暗中,他轻声说了一句。

      “晚安,新辞。”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雨声,一直下,一直下,像永远都不会停。

      可是陆星星知道,雨会停的。天会亮的。日子会一天一天地往前走,推着他,拖着他,不管他愿不愿意。

      只是他再也回不到那个有沈新辞的世界了。

      那个世界里,有一个人会在熄灯后爬到他床上,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含混地说“你身上暖和”。有一个人会在操场的暮色里勾住他的小指,在路灯下亲他的指节。有一个人会在大雨滂沱的早晨发消息说“你到了先别等我”,然后永远地留在了路上。

      那个人走的时候,带走了陆星星十七岁所有的夏天。

      从此往后,每一个夏天都只是夏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