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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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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的人来得比预想的快。第二天下午,扬州城就炸开了锅——两艘官船停靠在城北码头,下来了十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姓方,刑部郎中,从四品,比沈述还高半级。他带着人直接去了府衙,在签押房里跟周明义谈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二话没说,带着人就去了大牢。
纪澄是在厨房里听张婶子说的这些。张婶子出去买菜,在菜市场听了一耳朵,回来的时候连菜篮子都忘了拿,一路小跑着进了厨房,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大小姐,刑部来人了!说是要提审纪大老爷,还要重新查纪家的案子!”
纪澄正在灶台前扇火,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扇了起来。她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心里翻涌得厉害。刑部来人了,案子要重审了,爹的冤屈要洗清了——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张婶子,菜篮子呢?”她问。
张婶子一拍大腿:“哎呀,忘在菜市场了!”转身又跑了出去。
纪澄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笑得很浅,可那是这些天来第一个不是因为顾衍之而露出的笑。
她端着熬好的药往耳房走,经过东厢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王氏的声音,不像之前那么尖利了,而是变成了一种低沉的、绝望的呜咽。像是什么东西被压碎了,碎成了粉末,连哭都哭不出声来。纪蓉也在里面,小声地哄着母亲,声音又细又软,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
纪澄没有停下来,端着药碗走过去了。她对王氏没有同情,对纪蓉却有——这个十四岁的姑娘,什么错都没有,却要替父亲承担这一切。以后在苏州,她怎么抬头做人?谁还敢娶她?就算有人娶,嫁过去之后,婆家会怎么看她?一个盐枭的女儿,一个犯官的女儿,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来。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连自己都管不过来,哪有精力去管别人?
孙氏今天精神好了不少,靠在榻上,手里捏着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看见纪澄进来,她放下佛珠,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了,把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澄姐儿,听说刑部来人了?”
纪澄点了点头,在榻边坐下来,把张婶子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孙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佛,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大伯做了那么多坏事,老天爷都看着呢。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纪澄没有说话,拿起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一针一针地绣着。帕子上的缠枝莲已经快绣完了,只差最后几片叶子。她绣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偏不倚,像是在绣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这件东西是绣给谁的?她不知道。也许是谁都不给,就是绣着玩的,打发时间的。可她的心里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她不敢说出来,连在心里想一下都觉得脸烫。
刑部的人动作很快。当天下午就提审了纪东柏,第二天上午又提审了一次,下午就派人去了纪家。来的是个年轻的刑部主事,姓林,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生得白白净净的,说话客客气气的,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精明,锐利,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林主事在前院见了纪东槐,问了他一些话,又去看了孙氏,跟老太太聊了几句,最后说要见纪澄。
纪澄被叫到前院的时候,林主事正站在石榴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青皮果子。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纪澄一番,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可那审视不让人讨厌,更像是一个大夫在看病人,一个先生在看学生。
“纪姑娘,请坐。”林主事指了指石桌旁边的石凳,自己先坐了下来。
纪澄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规规矩矩的,挑不出半点毛病。
“纪姑娘,你爹的案子,本官已经看过了卷宗。”林主事的声音不大,可很清楚,“账册的事,周明远都招了。是你大伯指使钱福来和孙茂才做的,目的是为了搞垮你爹,好独占纪家的盐引份额。”
纪澄的心跳得很快,可她面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像一潭死水。
“大人,民女想知道,我爹的案子什么时候能翻过来?”
林主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赞赏,也有同情。
“快了。”他说,“刑部的批复已经在路上了,最迟三天,你爹的案子就会正式撤销。纪家的产业,能追回来的我们会尽量追回来,追不回来的——纪姑娘,你要有心理准备。”
纪澄点了点头。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纪家的产业能追回来一部分就不错了,那些被纪东柏吞掉的、被官府充公的、被盐枭占了的,恐怕再也回不来了。可她不贪心,能保住一点是一点,只要能让一家人吃上饭,她就满足了。
“还有一件事,”林主事看着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你大伯的案子,牵扯的人很多。刑部要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审,这个过程不会太快。在这期间,你们纪家的人,可能会被叫去作证。”
“民女明白。”
林主事点了点头,站起来,拱了拱手:“纪姑娘,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一个姑娘家,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纪澄站起来,还了一礼:“大人过奖了,民女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
林主事走了之后,纪澄站在前院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很蓝,蓝得像是被人用水洗过一样,干净得不像真的。
三天。再等三天,父亲的案子就正式撤销了。纪家的冤屈就洗清了。
她等得起。
傍晚的时候,顾衍之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说“路过”,而是直接从前院走进来,经过月亮门的时候,柳明远正坐在后院的花坛边上看书,看见顾衍之进来,他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拱了拱手。
“顾公子,又见面了。”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走向纪澄。
纪澄正坐在石榴树下绣那块帕子,看见顾衍之走过来,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差点扎到手指。她把帕子放在石桌上,站起来,看着顾衍之,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顾公子,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还算镇定。
顾衍之在她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块帕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刑部的人找你了?”他问。
纪澄点了点头,把林主事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顾衍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
“你大伯想见你。”
纪澄愣住了:“见我?见我做什么?”
“不知道。”顾衍之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托人带话出来,说想在案子审结之前见你一面。见不见,你自己决定。”
纪澄沉默了。
纪东柏要见她。她的大伯,害了她爹、毁了纪家、杀了钱福来、废了孙茂才的那个人,要见她。他想说什么?求她原谅?求她帮她爹说情?还是——想最后看一眼纪家的血脉,看一眼他弟弟的女儿,看一眼他曾经想当作棋子利用的姑娘?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可她知道,她应该去。
不是为了纪东柏,是为了她自己。她要亲眼看看,这个把纪家害得家破人亡的人,现在是什么样子。她要亲耳听听,他还有什么话可说。她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会心软,都不会退让。
“我去。”纪澄说。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担心,不是劝阻,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的目光。
“我陪你去。”他说。
纪澄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那暖意从心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把她整个人都泡在了里面,暖洋洋的,像是冬天里泡了一个热水澡。
“好。”她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他们中间的石桌上,落在纪澄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上。纪澄伸手把叶子拈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轻轻地吹了一口气,把它吹走了。
顾衍之看着那片叶子在空中飘了一会儿,落在不远处的花坛里,他收回目光,看着纪澄。
“你怕吗?”他问。
纪澄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怕。”她说,“该怕的人是他,不是我。”
顾衍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些,虽然还是很浅,可纪澄看得清清楚楚——他在笑,而且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不是客套也不是礼貌的笑。
“你这个人,”他说,“胆子比脑子大。”
这句话他说过,那时候纪澄觉得他是在骂她。可现在听来,那语气里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了。不是骂,不是提醒,是——欣赏。他觉得她胆子大,不是觉得她莽撞,是觉得她勇敢。
“顾公子,”纪澄看着他的眼睛,“你这句话,说过一遍了。”
顾衍之愣了一下,随即移开了目光。他的耳朵又开始泛红了,红得那么明显,明显到纪澄想假装没看见都不行。
纪澄低下头,拿起那块帕子,继续绣。她的嘴角弯着,弯得很高,高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可她就是控制不住。那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压都压不下去。
两个人在石榴树下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映在纪澄月白色的中衣上,映在顾衍之鸦青色的直裰上,把两个人都染成了暖色调。
张婶子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俩坐在石榴树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有打扰他们,端着菜篮子转身回了厨房,脚步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那天晚上,纪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顾衍之说的话。
“你大伯想见你。”
她要去见纪东柏了。她的大伯,她的仇人,她的——亲人。血浓于水的亲人,可那血已经凉了,凉透了,凉得像冬天的冰。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明天还要去见纪东柏,明天还要面对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明天,会是怎样的一天呢?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自己能撑过去。这些天,她撑过了那么多事,再多一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
那个人的话,还在她心里响着。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纪澄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弯了一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