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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妈,我来看你了   云城又 ...

  •   云城又称花城,四季如春,阳光热烈。

      蔚蓝站在院前看着面前的女人,她的脚旁还有一只灰色的大狗。它双眼炯炯有神,不善地盯着这些陌生人,发出一声低吠。

      门前有几盆开得正盛的月季,女人穿着紫色的开衫,皮肤黝黑,嘴唇干裂。“额……你们是?”

      她不认识这两个孩子,下意识以为是走错了门口,又或者是附近谁家里的亲戚。

      “我找魏兰。”

      蔚蓝拿出书包里登着寻人启事的报纸递给她。

      魏兰,这个遥远却并不陌生的名字。女人猛地愣了一下,望着她,又看向远处的山,“你是她什么人?”

      “她是我母亲。”

      门背后跑来一道黑色的影子。女孩儿头发乌黑,发尾随风飘扬,脸庞清秀,身高已然比母亲高出一头。她一边玩着手机一边撩开门帘,没好气地问道,“妈,你干吗呢,大中午不睡觉,又偷偷揉我半袖了?”

      中午日头很晒,女人已经将家里的床单洗净,和女儿的白色半袖一起挂在晾衣绳上。

      看到有人过来,女孩儿的眼中有疑惑也有警觉。指指两人,低声问道,“这是谁啊?”

      女人拍着孩子的肩膀,发出无声的笑。她的脸上神情复杂——或许是多年苦寻的人终于有了踪迹,又或许出于某种愧疚和不安,只是背过身去,捂着手机打通了另一个电话。

      蔚蓝看着那个比自己矮些的姑娘,双手拽着书包再次上前一步。她看着她说,“你好,我是魏兰的女儿,我来看看她。”

      魏兰的尸骨埋在山上,是这户人家选的风水宝地。

      女人说起那时家里拮据,还没来得及选更好的墓地,只是这片登高望远风景不错,而且距离自己家也没有很远。“我们想着万一一直找不到人,等死了以后就和你妈妈葬在一起,省得她孤单。”

      女人姓土,她的丈夫姓范。魏兰跳下水救起他们小孩儿的时候,范文静才四五岁的样子。

      和蔚蓝小时候差不多。

      范文静躲在父亲身后,动作忸怩不安。她时不时拉着母亲的衣角,还没来得及换上布鞋,一双拖鞋在山上走得磕磕绊绊。

      方如星不由得侧目,看到对方拉着母亲,单纯而慌张。

      蔚蓝好似什么都没看到,屏住呼吸爬到山顶,看到一座小小的坟包,周围有些小野花肆意生长。

      墓碑上写着,“救命恩人之墓。”

      她的身上没带身份证,裤兜里除了被打湿的几块钱,还有一张夹着照片的卫生纸。三寸照片背后写着女儿的出生日期,且用拼音写了她的名字,“weilan”。

      范军和土春花每年都会登报做寻人启事,还主动联系电视台想找人,但都石沉大海。他们不知道这个女人的真实名字,也不知道拼音上的两个字究竟怎么写,范文静猜测她女儿姓魏,以此作为关键在网上发布过几次消息,最后不了了之。

      恩人的女人自己找上门来,一路上神情淡漠。两个人恍惚站在身旁,那墓碑还是干净的,只拂得一层尘土,是山林草木的味道。

      土春花觉得这姑娘有些像恩人,又不太像。毕竟年岁久远,她们统共就见了几面,还没说过话,恩人就去世了。

      她大概明白了恩人跳下河救了女儿的原因——这个姑娘和自己女儿同岁,她们都是母亲。

      范文静的命保住了,魏兰的命却沉了下去。这世界就是这样,有时很公平,只要你愿意交换;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残酷的。

      蔚蓝想象着母亲坐着大巴逃离了那个不属于她的家长,长途跋涉来到这里。她或许做过售货员,或许去当过菜工,直到路过一条小河,看到了那不停浮动的如同海藻的头发,女孩儿已经快要死了,她借着自己三脚猫的水性跳了下去。

      周围的妇人和抽烟的男人发现了他们,大家奔相呼喊。果敢和探索曾经多次救她于水火之中,但汛期水位上涨,河流深不见底。

      又有两个男人跳下去把她们拖过来,人群慌慌张张,医院相去甚远。等到几人按压身体的水,将她送进医院时,已经无力乏天。

      土春花和丈夫给她举办了葬礼。周围人掏钱,大家选了一口还算不错的棺材,请人吹吹打打,送她离开了这个世界。

      警局也多次帮忙核实身份,但她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份晕开水渍看不清面容的满月照片。

      近些年,报纸式微,其实看的人已经很少,只有周围几个村子知道,有个叫范文静的小姑娘,小时候受过一个陌生女人的帮助。

      成年后的蔚蓝与母亲不是那么相似。她的鼻子和嘴巴长得更像父亲,眼睛和母亲一样是深深的琥珀色,只有安静严肃时,眉宇才更相似一些。

      但她觉得这样很好,因为她不配。这样不会污掉母亲神圣的面庞。

      蔚蓝很少说话,出发匆忙,未带纸钱。她立在坟前双膝跪下,给她磕了四个响头。

      很奇怪,她的眼里竟然没有眼泪,好像还是那个站在门口等待妈妈回来接她的小孩儿。每磕一次头,都会在心里默默地说,

      “妈,我来看你了。”

      山间有风吹过。

      方如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边,此时两人并肩作战,似是挚友也似浓情消散的爱人。但刚才自己跪下时,对方身影欣长,分明更像一个刽子手。

      “范叔叔,春花大姐,可以帮我一个忙吗?”蔚蓝看着他们说道,“帮我在这附近种一棵树吧,以后每年扫墓,也麻烦帮我照拂下母亲。”

      “你、你不迁墓啊?”男人心直口快,指着那座坟问起来。“以后也不过来?”

      女人用胳膊肘捅捅他,拧着眉头让他闭嘴。

      蔚蓝笑了笑,“有空是要过来的,但我精力有限,没办法给她迁坟。”

      旧时用的是土葬,尸身还未火化,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尸体已经腐烂。蔚蓝不想再把她挖出来,忍受一次痛苦,也没办法将她带来如今生活的地方。

      至于她的老家——如果一定要回去,只怕以后生父还得和她埋在一起。

      她不想的。

      “就在这里蛮好。”如果不是担心会给母亲带来麻烦,她日后也想定居在这里。

      不过原身的灵魂已散,等事情处理完毕,自己的灵魂也退离位面以外,是再也没有轮回的。因此,真正的蔚蓝埋在哪里都可以。

      蔚蓝回过神,见女人虽然笑着,却有几分不自然。身后的范文静打量着她身上的衣服和方如星背的名牌包包。她是大学生,也是认识这些的。

      大概他们不理解,为什么找到了自己的亲人,蔚蓝却不愿意把母亲的尸体带回去。

      “我有精神病,时不时会发病,现在是没有自理能力的。养母家收养了我,还不知道我母亲离世的消息。”

      言简意赅,一番话下来,他们的眼神不再是疑惑,反而变成了同情。

      蔚蓝随他们下山,在家里待了一天。给他们留下钱,特意叮嘱买一个好用的洗衣机,剩下的用来给魏兰祭拜,让她不再孤单。

      范文静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临走前抓了一把瓜子到她包里。土春花推搡女儿几下,小姑娘“扑通”一声跪下,还没等蔚蓝说话就极其快速地磕了几个头。

      磕完忘记了流程,抬头看着蔚蓝。大概因为紧张和疼痛,眼泪哗啦啦流出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于是扭着头看自己爸妈。

      “恩人,谢谢你——”土春花抓着她的手臂,有些用力而不自知,呼吸也是急促的,分外激动。“真的谢谢你,我们对不起你,对不起恩人的大恩大德!”

      如果没有蔚蓝的出现,原主本也是应该死去的。知道女儿去世的魏兰总会遇到这样的小女孩儿,于是跳下去救她,循环往复,直到将她溺毙。

      世界的法则总是这么残酷。

      蔚蓝坐在车上,让系统查询原主生父的下落。那个男人一直以为她死了,外出打工多年,如今到了干不动活儿的年龄,于是回到村里,舒服地当起五保户。

      她闭上眼,看着虚空中出现的男人的脸,再一次感叹这张脸和他很像。只是许家的钱实在太养人,如今她脱胎换骨,看不出是他的基因诞下的孩子。

      车辆颠簸,便将头靠在方如星的肩上。这几天她寡言少语,方一直不敢主动搭话,抑或是担心引火上身。

      知道了蔚蓝的秘密,她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蔚蓝将思绪收回,看着远处巍峨的高山和缓缓上升的炊烟。

      祝衍棠的电话打来,问她在哪里。她丝毫不慌地说着,“临时报了一个旅游团,在外面走走。”

      “你看到近期的消息了吗?”

      “什么?”

      蔚蓝下意识地看向方如星。对方回望自己,这次是她也看不懂的神色。

      “什么都不要管,手机24小时开机,直接到我说的地方,我去接你。”

      蔚蓝自然是不会去的,她有更重要的事。可也没有反驳,只是淡淡说了声“好”。

      “最近许家有什么大新闻吗?”蔚蓝出声询问。

      方如星握着手机的手一紧。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扯出一抹笑容,斩钉截铁回道,“没有。”

      或许她以为蔚蓝会说些什么。对方只是点头,撩起眼皮,神色倦怠懒散,“来来去去不过是些无聊的新闻。”

      “那只猫……”她轻声说着,方如星却已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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