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蓬》前村深雪

1、久别 搬去江旭家

　　搬去江旭家的前一晚，夏汀芷久违地梦到了江郁。
　　和风拂过墙角烂漫的野花，拂过少年额前略长的碎发，原本因日光炙烤而不爽的江郁在看到她出现后立刻站直了，笑着朝她挥手打招呼。他总是神采飞扬，轻而易举地驱散她心头的阴霾。
　　然而这一次，江郁传递给她的不再是温暖。他的笑容瞬间褪去，看她的眼神与看前几天那几个小混混的一般无二，他的声音陌生冰冷，像冰锥一样悬在她的头顶，“夏汀芷，你不觉得自己恶心吗？”
　　“嗡嗡”，闹钟响起，她急匆匆地划开手机屏幕，关掉闹钟，长舒了一口气。
　　早上七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过肩长发的年轻女人用双臂环住自己瘦弱的身躯，犹如一株即将枯死的植物，静静缩在床头的一角。梦里的江郁幻化成恶鬼，而她是还在贪婪地呼吸着人间空气的凡人。
　　过了一会儿，枯萎的植物消失了，冰凉的脚跟接触到拖鞋柔软的内里，寻常的一天又开始了。
　　难得周末不用加班，乔嘉慧本想一觉睡到中午出门觅食，奈何她的胃被饭菜的香气唤醒。旋开门把手，瞟到放在玄关的行李箱和挂在杆上的浅棕色托特包，她这才有了室友即将离开的实感。
　　“是不是吵到你了？”坐在餐桌前的夏汀芷看着发呆的她，露出带着歉意的笑。
　　乔嘉慧回过神来，一把拉开对面的餐椅，半真半假地抱怨，“既然知道，你还做这么丰盛的一桌！”
　　“也没有多少吧……”夏汀芷越说越心虚，四个家常菜，荤素搭配，哪怕菜量都不大，对于她们而言，也并不适合当早餐。
　　她待会就走，这意味着剩菜只能由乔嘉慧来解决。
　　准备食材的时候，她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只是单纯按照从小在舅舅家生活养成的习惯多烧了几个菜。逢年过节，舅妈总会炒一桌菜招待亲戚，餐盘的多少某种程度上与心意的多少划等号。今天这顿饭是她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吃的最后一顿，因为江旭的特殊情况，她也不知道将来还有没有机会跟乔嘉慧当同事，或许这是她们从学校毕业后最后一次一起吃饭，她不想吃得太简单，就好像分离也无关紧要一样。
　　但是现在，她的想太多似乎只给乔嘉慧带来了必须解决剩菜的困扰。
　　咽下虾仁，乔嘉慧望着她，“我决定了”。
　　“什么？”夏汀芷很少见到她神情如此严肃，不禁有些紧张。
　　“你现在就给江大摄影师打电话，辞去他女朋友一职，然后立刻到我的厨房报到！听明白了吗，厨师长？”话音刚落，没等夏汀芷做出反应，乔嘉慧自己先笑作一团。
　　同学，大学室友，同事，合租室友，她们的关系不断发生着变化，不变的，是她庆幸大四那年与乔嘉慧真正熟悉起来。
　　或许哪怕她们以后不能一起工作，也能继续保持联系——回想起相识的点点滴滴，夏汀芷在拥挤的地铁上露出明媚的笑容。
　　至于她并不是江旭的女朋友，也没有他的手机号——碍于她可悲的自尊心，夏汀芷眼下还做不到将这些坦然告知好友。在乔嘉慧眼里，她是被英俊温柔的富二代一见钟情的幸运儿，而这拙劣的谎言要说到什么时候为止呢？
　　两年。
　　只要在江旭身边待满两年。
　　从地铁站出来后，还需要打车才能到江旭家。车窗外浓绿的树影不断向后退去，白色的飞鸟展翅掠过人造湖波光粼粼的水面，万物生机勃发，几个月前在医院的楼道里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的经历已经那样遥远。
　　不知道外婆最近过得怎么样，按照她与江磐敬的约定，下周六她可以去看望外婆。
　　想到疼爱她的外婆，夏汀芷的心里安稳了许多。
　　远远就能瞧见暗红色的屋顶，刷了白漆的栅栏围出一个不大不小的花园，门是半掩着的，夏汀芷轻轻一推，刚好与正弯着腰照料花草的江旭对上视线。
　　江旭的个子不算太高，或许是因为精神不好，整个人套在深绿色的园艺服里，看上去苍白而消瘦。他放下喷壶，花园内一簇簇黄玫瑰正在盛放，紫藤花绕在同样刷了白漆的木廊架上生长，随风摇曳，靠近东面墙的空地上栽种着粗壮的绿色植物，注意到夏汀芷的视线落点，江旭解释，“你最喜欢的向日葵，我试试看能不能养好它们”。
　　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江旭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只是此时此刻，夏汀芷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或许是因为心虚。
　　“冉冉”，江旭摘下棉纱手套，连同喷壶一起放回角落的小橱柜里，然后走上前来牵她的手。
　　夏汀芷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慢慢呼出，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挥开那只伸过来的手。
　　在江旭的眼里，她是崔冉。
　　崔冉是不会抗拒江旭的牵手的。
　　她在心里拼命说服自己，身体总算没有江旭刚靠近时那么僵硬。江旭像是没有注意到“崔冉”的反常，他看上去兴高采烈，夏汀芷这才发现，他的侧脸与江郁的很像。
　　江旭，江郁。
　　会有那么巧吗？
　　她决定不去思考可能性有多大。
　　趁着江旭去换下园艺服，夏汀芷打量着房子内部的摆设。餐边柜上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工艺品，餐椅垫是明黄色的，餐桌中央的花瓶里插着几枝鹅黄色的小绢花，客厅的沙发同样是明黄色的，电视背景墙看样子是手绘的，其中出现最多的色彩也是明黄色。无需任何人告知，现在她已经很清楚，崔冉最喜欢的花是向日葵，最喜欢的颜色是明黄。
　　尽管她已经不在了，这幢房子里还是处处保留着她生活过的痕迹。
　　夏汀芷心想，唯一消失的，大概只有江磐敬为了避免江旭受刺激而取走的崔冉所有的照片。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看一看崔冉究竟长什么样子，很想知道她们两个人是否真的相像到连一个深爱崔冉的人都分不清的地步。不过这个念头很快被江旭的出现打断了。
　　“冉冉，你怎么在发呆？”
　　“我……累了”，突然放大的脸还是令她下意识后退一步，为了掩饰自己的奇怪，夏汀芷找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
　　江旭点点头，不再追问。他伸手去拿包和行李箱，“等等！”听到夏汀芷的叫喊，他停下动作看向她，神情不悦。
　　他生气也正常。在江旭的认知里，他只不过是帮恋人拿行李，再正常不过。
　　可是，自进门以来感受到的别扭如藤蔓般缠绕着夏汀芷的心，最终缠成名为“恐惧”的锁链——在这幢房子里，只有行李属于她，她不想连这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也这么快就贴上“崔冉”的标签，那会让她觉得自己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冒充崔冉的游魂。
　　别紧张，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你只要能解释过去那就没问题。
　　“你也累了”，夏汀芷拉过行李箱和挂在上面的包，犹豫了一下选择看向江旭的眼睛，“我自己来就好”。
　　她说的倒也并不完全是假话，苍白的面色足以说明江旭的身体状况并不好，夏汀芷不是专业的医生，只是出于善意希望他能避免干重活，保重身体。
　　江旭没再说话，转身率先踏上楼梯，走到大概楼梯一半的位置，他突然开口，“你房间落了灰，阿姨还没来得及打扫，今晚先睡客卧吧”。
　　这样的结果自然是夏汀芷求之不得的。之前江磐敬告诉过她，江旭的记忆停留在他与崔冉大吵一架，崔冉搬了出去，因此房间落灰应该是怒气未消的江旭故意没让阿姨打扫导致的。只不过，明明是一对相爱的恋人，却在同一个屋檐下分开住，这倒是在夏汀芷的意料之外。
　　第二天是个阴天，夏汀芷醒过来的时候，狂风怒号，似有无数双手拍打着窗户，她走过去拉开淡蓝色的窗帘，瞧见花园里的黄玫瑰被吹得东倒西歪，恐怕很快就会凋零。
　　洗漱完毕，时间尚早，她正考虑要不要借用厨房，毕竟据她所知，崔冉不怎么做饭，忽然一抹黄色吸引了她的注意。
　　夏汀芷对环境的变化一向敏感，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去洗漱前，衣橱的门是关着的，而此时，衣橱的门打开了一半，里面挂着一条有着花朵刺绣的黄色长裙，最下面一格摆放着一双珍珠装饰的皮鞋，除此之外空荡荡的。
　　如果是客人遗落的衣物，早就应该被打扫客卧的阿姨发现了，更不用说衣橱门的变化。
　　是谁将长裙和皮鞋放在这里，它们又是给谁准备的，答案显而易见。
　　那种莫名的寒意又出现了。
　　夏汀芷突然意识到昨天的自己有多可笑，以为不让江旭碰行李，就能在这里拥有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事实上，从她接受江磐敬的提议开始，“崔冉”这个名字就成了足以吞没她的浪潮。
　　在巨浪面前，她无能为力。
　　夏汀芷穿上了不属于自己的长裙和鞋子，她走出客卧，站在楼梯的最上面一层，迟迟无法迈出脚步。
　　她开始害怕面对江旭，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然而逃避帮不了她，更帮不了外婆。
　　皮鞋踩在台阶上，她将恐惧丢到一旁，脸上扬起笑，仿佛真的活成了那个活泼浪漫的崔冉。
　　楼下隐约传来交谈声。
　　江旭的客人……江磐敬明明说过，依照江旭目前的情况，他不会让任何人来江旭家做客。
　　“刚来就让我帮你干活，江旭你可真是我亲哥”，说话的人此时在洗手，哗哗的水声消失后，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客厅，熟悉又不那么熟悉。
　　夏汀芷如坐针毡。
　　似乎是江郁。
　　“你……”他看着坐在沙发角落的瘦弱女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是没等他说出口，对方就抢先介绍自己，“崔冉，我叫崔冉”。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她已经能确定他就是江郁，只不过跟从前相比，他的身形高大、眉尾的疤痕几乎看不出来。
　　可惜，她现在不再是夏汀芷，仅仅是崔冉的替身。
　　她与他之间的久别重逢，糟糕得远超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