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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声共犯 。 ...

  •   过了几天清吧的风铃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被推开的动静,而是他走进来后,门在身后合上时带起的气流,轻轻撞响了那些悬挂的玻璃。

      声音比雨声脆,也比雨声短,像某种短暂的警醒,又像某种开始的信号。

      霍晏瑕站在门内三步的位置,没有再往前。

      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湿气,黑色衬衫的肩线洇着更深的暗色,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皮肤在昏光下有种冷硬的质感。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像寻常客人那样寻找座位或吧台——他的视线直接落在陈邦曦身上,像刀找到了鞘,准得毫不迟疑。

      陈邦曦正在摆弄一只玻璃杯。

      杯壁很薄,她指尖沿着弧线缓慢地、一圈一圈地擦拭,动作里有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可霍晏瑕看出来了。

      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杯子上。

      她的耳廓微微侧向他进来的方向,肩线是放松的,可脊椎的线条却绷得像一张拉到满弓的弦。

      她在听。

      听他呼吸的节奏,听他脚步落地的重量,甚至听他存在本身对这个空间造成的、微妙的压强变化。

      霍晏瑕忽然迈开了步子。

      不疾不徐,走向吧台。

      他的脚步落地很实,却奇异地没有发出多大声音,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收敛爪牙后的行进。

      吧台前的吧凳被他轻轻拉开——没有刺耳的摩擦声,只有木腿与地面极轻的接触。

      他坐了下来,位置选得很有意思:不正对陈邦曦,也不完全侧对她,而是一个微微倾斜的角度,刚好能将她整个人收进余光,又不显得过于直视。

      “威士忌。”他说,声音比雨夜更沉,“纯饮。”

      陈邦曦终于抬了眼。

      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将手里的杯子轻轻放在吧台上。

      “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这一次没有第一章那种带着兴趣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解剖的审视。

      “我这里,”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不卖酒给警察。”

      霍晏瑕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被识破身份的惊讶——他本就没打算隐瞒。

      而是她这句话里那种理所当然的、早已将他看透的平静。

      她甚至没有用疑问句,是陈述。

      “我下班了。”

      他说,视线落在她擦拭杯子的手上。那双手很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任何装饰。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在一个小时前,可能刚刚结束一个人的生命——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

      “是么。”

      陈邦曦终于动了。

      她转身从酒架上取下一瓶没有标签的深色酒瓶,又从下方拿出一只厚重的岩石杯。

      倒酒的动作很稳,琥珀色的液体滑入杯底,没有溅起一丝涟漪。

      “那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

      她把杯子推到他面前,没有碰到他的手指,距离卡得刚好。

      霍晏瑕没有立刻去接。

      他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又抬起眼看向她。

      “一个看到了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的人。”他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

      “和一个可能知道解释的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只有雨声隔着玻璃,闷闷地传来。

      陈邦曦忽然笑了。

      不是愉悦的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绕过吧台,这一次没有像第一章那样直接逼近他,而是走到了他侧后方。

      一个既能观察他全部反应,又在他肢体攻击范围之外的位置。

      “霍警官,”她轻轻倚在吧台边缘,侧身对着他,

      “你知不知道,有些解释本身,就是另一种危险。”

      霍晏瑕终于端起了那杯酒。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玻璃壁传来的、低于室温的凉意。

      “我处理的就是危险。”他说,转过头,目光与她相接,“各种意义上的。”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

      他在观察她每一丝肌肉的牵动,她在感知他呼吸里最细微的波动。

      “那个人,”霍晏瑕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

      “肺部积水,气道肿胀,体表却没有一滴水。

      尸检结果明天才会正式出来,但法医私下已经确认——是溺亡。

      纯粹的、教科书式的溺亡。”

      他说得很慢,像在铺开一张血腥的拼图。

      “房间是密封的,窗户从内反锁,门也是。没有任何管道破裂,没有容器打翻,甚至连加湿器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锁死她的眼睛,

      “一个人,是怎么在一个干燥的、密闭的空间里,被水淹死的?”

      陈邦曦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她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只是眼底那层深海的暗色,似乎流转得稍微快了些。

      “也许,”她轻声说,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本来就活该被淹死呢?”

      这不是答案。

      这是挑衅。

      霍晏瑕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他放下杯子,玻璃与木质台面碰撞出清脆的一声。

      “你是说,”他慢慢站起身,转身面向她,“他有罪。”

      这不是问题。

      这是确认。

      陈邦曦终于直起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被拉近——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某种无形的、气场上的逼近。

      她微微仰头看他,这个角度让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每个人都有罪,霍警官。”

      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的罪沉在海底,有些人的……浮在水面,一眼就能看见。”

      “而你,”

      霍晏瑕向前迈了半步,这一步,将两人之间最后的安全距离彻底碾碎,

      “是那个把浮起来的罪,按回水里的人?”

      他说这话时,距离近到能看见她睫毛的每一次颤动。

      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不属于任何香水的味道。

      冷冽的,带着咸涩的,像深夜的海风卷过礁石。

      陈邦曦没有退。

      她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

      这个动作让她的呼吸几乎拂过他的下颌。

      “如果我是呢?”

      她问,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气音,

      “你要逮捕我吗?以什么罪名?‘用无法解释的方式处决了该死之人’?”

      霍晏瑕的下颌线绷紧了。

      他在克制。

      克制某种翻涌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被危险本身吸引的悸动。

      “我需要一个解释。”他说,声音哑了些,

      “不是给警队,是给我自己。”

      陈邦曦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

      不是碰他,而是越过他,拿起了他放在吧台上的那杯威士忌。

      她的手臂擦过他的胸膛,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体温透过两层衣物隐隐传来。

      她端起杯子,没有喝,只是举到眼前,透过琥珀色的液体看着扭曲的灯光。

      “解释很简单,”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水不一定需要容器。恨可以,恐惧可以,谎言可以……那些东西积攒得够多,本身就能淹死人。”

      她转过头,看向他,目光穿过酒杯的边缘。

      “我只是,”

      她顿了顿,勾起一个很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帮它们找到出口而已。”

      说完,她仰头,将那杯他一口未动的酒一饮而尽。

      她不是在喝酒,是在尝他留在杯沿的气息。

      喉结滚动,液体滑落,一线水光顺着她唇角渗出,在昏光下亮得刺眼。

      霍晏瑕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她吞咽的动作,看着她脖颈拉出的脆弱线条,看着她放下杯子时,唇上残留的那抹湿润。

      某种尖锐的、滚烫的东西在他胸腔里炸开——不是欲望,至少不全是。

      是一种更黑暗的、想要撕开她这副游刃有余的表象,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的冲动。

      他忽然抬手。

      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可最终,那只手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重重撑在了她耳侧的吧台上。

      “砰”的一声闷响,木质台面微微震颤。

      陈邦曦被圈在了他和吧台之间。

      距离近到她能数清他垂下的眼睫,能看清他瞳孔深处自己模糊的倒影,能感觉到他胸膛随着呼吸的每一次起伏——克制着的,压抑着的,却依然滚烫的起伏。

      只要她想她能立刻把眼前这个人撕成碎片。

      但是显然她不想这么做。

      “那么,”霍晏瑕低下头,声音压成只有她能听见的气流,烫着她的耳廓,

      “我身上也有‘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唇上,那抹水光还未干。

      “那……你也会帮我‘找到出口’吗?”

      这句话问得太危险。

      危险到陈邦曦眼底那片深海,终于掀起了明显的涟漪。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之前的冷淡或挑衅,而是一种真正被点燃的、带着血腥味的兴奋。

      “你可以试试看,”

      她轻声说,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他撑在吧台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触碰,冰凉的指尖贴着他绷紧的皮肤。

      “看看是我的海先淹死你,”

      她凑得更近,唇几乎要贴上他的下颌,气息拂过他喉结,

      “还是你先——”

      她顿了顿,舌尖极轻地舔过自己下唇,抹去那抹水光。

      “……抓住我这只,从海底爬上来的怪物。”

      空气凝固了。

      雨声消失了。

      世界缩窄成这个昏暗角落,和这两个几乎要嵌进彼此呼吸里的人。

      霍晏瑕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她,目光深得像要吞没一切。

      然后,他忽然也笑了。

      一个同样没有任何温度,却燃烧着某种疯狂因子的笑。

      “很好。”

      他说,缓缓直起身,却没有拉开距离,反而用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那从今天开始,”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贴上她的,呼吸与她的纠缠在一起,

      “你就是我的‘嫌疑人’了。”

      陈邦曦没有挣扎。

      她甚至微微眯起了眼,像享受这种被禁锢的触感。

      几千年了,有这种刺激和兴奋感觉的时候可不多。还是被这样一个……

      极致罪恶又极致纯净的容器。

      身为海妖的她能听到人内心底的声音,恶人的谎言在她面前都一览无余,因为她想裁决的人都是罪大恶极灵魂早已腐朽,这样的灵魂四面透风她不用灵力就可以让谎言副处水面。

      这样的人她才会裁决。

      而且霍晏瑕的灵魂竟然像是童话里的红绿苹果,像是两极,一半纯洁,一半罪孽深重,而且如此相悖的两股巨力竟然没有相互排斥让他暴毙身亡。

      这本身就是偏离了她的裁决规则,再加上这个男人身上流着暗族的血液本身就能感受到陈邦曦的存在,不用她多费口舌直接送上门儿来。

      有暗族血脉的人灵魂可是妖族的大补,而且他看上去也很想和女主“玩玩”。

      这种兴奋和期待感让海妖那颗如同坠入深海的心也翻起了几层波。

      陈邦曦盯着他的眼睛,舌尖不经意舔过唇角。

      暗族的血,本就鲜美。何况这容器里还酿着两极对撞的烈酒。

      不急着吃。养肥一点,更入味。

      “那你是我的什么?”她反问,声音轻得像羽毛骚刮,

      “‘监管人’?‘观察者’?还是……”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胸口,感受着那下面有力而混乱的心跳。

      “……共犯?”

      最后一个词落下时,霍晏瑕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回答。

      只是低下头,狠狠吻住了她。

      她真的太美了。

      美得像是深海里的阵阵鲛歌。抽象难以描述其给人的空灵之感。

      霍晏瑕甘愿被他吸引。

      这个吻毫无预兆,毫无温柔,只有纯粹的侵略和占有。

      他撬开她的牙关,舌尖带着威士忌的辛辣和滚烫,长驱直入。

      陈邦曦在一瞬间的僵硬后,猛地回应——不是顺从,而是更激烈的撕咬。

      她的手抓住他胸前的衬衫,布料在指下皱成一团,一根手指的指甲化成海妖的利爪不经意间滑到霍晏瑕胸前。

      之后陈邦曦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妖艳猩红。

      那是她在发动妖力。

      这是一个充满血腥味的吻。

      突然霍晏瑕感受到心脏内部好像有一股暖流划开了他的心肌,之后暖流在他心里打转之后又开始翻涌掀澜带有着隐隐钝痛。

      他没有在意而是更用力地吻着陈邦曦。他能尝得到两个人唇间沁血的腥咸。

      如此美味。

      是试探,是宣战,是两个危险灵魂在失控边缘的第一次真正碰撞。

      妖族本身就是有魅惑性质的,陈邦曦也知道自己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像是一味毒剂。

      男人们看到她的样貌就开始想入非非。

      对有暗族血脉的他来说,她这味毒药朽骨蚀心。

      不知过了多久,霍晏瑕终于松开她。两人都在喘息,唇上带着血光和细微的刺痛。他盯着她泛红的眼尾和湿润的唇,眼神暗得像暴风雨前的海。

      “都不是。”

      他哑声说,拇指重重擦过她下唇,抹去一丝血迹……不知是谁的。

      “我是那个,”他低下头,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

      “要把你这条危险的鱼,养在我缸里的人。”

      说完,他松开她,转身走向门口。

      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继续呆在这里时态会令他更难以控制。

      风铃再次响起,又归于沉寂。

      陈邦曦站在原地,缓缓抬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刺痛的唇。

      然后,她看着那扇还在轻微晃动的门,轻轻笑了。

      “好啊。”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轻声说。

      “看看最后……”

      “……是谁的缸先被砸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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