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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番外:我是家庭主妇 苏婉的自述 ...

  •   家长会那天,阿姆斯特丹下着那种细得看不见、但能把外套慢慢洇透的雨。林墨在米兰对着样衣崩溃,叶晚在纽约的摄影棚里被十几盏灯烘烤,你在北海道拍一个关于雪的专题。日历上,四个圈重重叠在一起,圈住了“家长会”三个字。

      于是,理所当然,又别无选择地,我成了那个要去开会的人。带着四个孩子。

      知微、知著、林初、苏见。八岁、七岁、六岁、五岁。像一串大小不等的、活蹦乱跳的珠子,被我这条线牵着,走进了学校明亮得有些晃眼的大厅。我把他们安顿在约定好的、他们自己班级教室门外的走廊地毯区,那里散落着一些积木和绘本。“在这里玩,妈妈就在里面,门开着,能看见,也能听见。” 我蹲下来,挨个整理他们被雨帽弄乱的头发和衣领,声音平静,“保持安静,就像我们在家看书时一样。开完会,我们去吃苹果派。”

      他们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对“在妈妈开会的地方玩”这件事感到新奇多于抗拒。我给他们留下水壶和一小袋切好的水果,起身,抚平身上那件因为抱孩子和蹲下而微微起皱的米白色亚麻长裙,深吸一口气,走进了三年级(知微班级)的教室。

      空气里是咖啡、点心甜腻的香气,和其他家长身上传来的、各种牌子的柔顺剂与香水味。椅子是硬塑料的,排成半圆,面向老师的讲台。我找了个靠后、离门近、能瞥见外面走廊情况的位置坐下。教室里渐渐坐满,大多是母亲,也有几位父亲,低声交谈着,气氛是一种礼貌的、略带疲惫的社区感。

      老师是位温和的荷兰女士,开始介绍学期情况,展示孩子们的作品。我努力集中精神,耳朵却像雷达,分出一半留意着门外的动静。积木轻轻碰撞的声音,压低的稚嫩交谈,苏见小小地咳嗽了一声……一切平稳。

      互动环节,老师微笑着看向各位家长,准备回答一些问题。这时,她目光落在我身上,善意地问:“苏见妈妈,今天一个人来?苏见的爸爸这次没能一起吗?”

      很自然的问题。在这个社区,双亲家庭是大多数,父母一同出席家长会也很常见。

      我抬起头,迎着老师的目光,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起一个温和的、无懈可击的弧度,声音清晰平稳地回答:“是的,这次我一个人。‘爸爸’出差了。” 我用了那个在荷兰语和英语里都最中性的词,发音标准,没有任何迟疑或修饰。

      老师了然地点点头,目光移开,继续问下一位家长。

      就在这时,我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一位亚裔女性,微微侧过头,对我极快地、了然地笑了一下。她大约三十五六岁,穿着舒适的针织开衫和长裤,妆容淡雅,气质干练。她身边没有空位,但脚下的地毯上,散落着一个小书包、一个水壶,还有一件明显属于幼儿的外套。我进来时注意到,她也是独自带着孩子——不是一个,是三个,两个大些的男孩在门外,一个最小的女孩,大概两三岁,正靠在她腿边,玩着一个布偶。

      “我家的‘爸爸’也出差了。” 她用带着明显潮汕口音的普通话,压低声音对我说,眼里闪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幽默与无奈,“而且是常驻项目,一年回不来几次。”

      我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那个练习般的微笑变得真实了些,对她点了点头。在这异国的家长会上,听到乡音,提及相似的情境,一种奇妙的亲近感油然而生。

      老师讲完,进入自由交流时间。那位潮汕妈妈很自然地挪了一个位置,坐到我旁边。我们之间隔着一个空座位,但距离足够交谈。

      “一个人带三个,很辛苦吧?” 我轻声问,目光掠过她腿边乖巧的小女儿。

      “习惯了。” 她爽利地说,弯腰把女儿抱到膝盖上,“潮汕女人嘛,好像天生就会这个。老公在外头拼事业,家里老小、大小事情,不都得自己扛起来?我婆婆以前就这样,我妈妈也是。没想到,轮到我了,在荷兰,还是差不多。”

      她说得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但眼里有光,那是一种经历过琐碎磨砺后的坚韧和清晰。我忽然觉得,她和记忆里潮汕街头那些利落能干的老板娘、甜品店里手脚麻利的阿嬷,气质上有种奇妙的传承。

      “你呢?带四个?” 她看向门外,我的四个“珠子”正在走廊光影里安静地玩着,知微在给苏见讲绘本,知著和林初在搭积木。“真厉害。我看他们都很乖。”

      “还好,他们懂事。” 我说,心里泛起一丝真实的暖意。和孩子们斗智斗勇的日常,此刻在旁人眼里,成了“乖”和“厉害”。

      我们自然地聊了起来。从孩子在学校吃饭挑食,聊到阿姆斯特丹忽晴忽雨的天气对晾衣服的折磨;从哪家中超的粿条最地道,聊到给孩子选兴趣班的纠结。她说话语速快,条理清晰,带着潮汕人特有的那种务实和乐观。我大多听着,偶尔回应,竟也觉得松弛。在这个环境里,我不再是“顾清的伴侣”、“林墨的搭档”、“叶晚的家人”,或任何需要解释的复杂关系中的一环。我只是“苏见妈妈”,一个同样需要独自应付家长会、操心孩子吃饭穿衣的、“爸爸”缺席的普通母亲。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各自的“另一半”。

      “……所以,家里什么事都得自己拿主意。” 她总结道,拍拍女儿的后背,“不过也好,清静。他在的时候,有时候还嫌我管孩子太细。”

      “能理解。” 我点点头,想起林墨偶尔对孩子教育问题的突发奇想和叶晚在某些细节上的惊人坚持,嘴角不自觉带了点笑意,“我们家那位‘爸爸’……有时候想法也特别多,天马行空的。” 我用了“那位”这个模糊的指代,语气寻常得像在谈论任何一个性格鲜明的伴侣。

      “哦?是做什么工作的?这么有想法。” 她好奇地问。

      “做设计的。服装设计。” 我回答,眼前浮现出林墨扎在布料堆里、眼冒精光的样子,“心思活,点子多,能折腾。 对孩子也好,就是忙起来……像这次,就完全指望不上了。” 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林墨确实是“爸爸”(在这个语境下的代称),确实做设计,确实想法多爱折腾,确实对孩子好,也确实忙得不见人影。我没有提及她的性别,没有提及我们关系的具体形态。在此时此刻,这位潮汕妈妈所理解的“爸爸”形象,与林墨的某些特质——承担(经济上)、主外、有事业、想法独特——奇异地重叠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谈论我的家人,用一种对方能理解、能共鸣的方式。

      “做设计的啊,那肯定有艺术细胞,想法不一样。” 她表示理解,又带着点过来人的调侃,“不过男人嘛,都一样,外面的事再大,家里这些细水长流,最后还是得靠我们女人自己。”

      我笑了,这次是彻底放松的笑。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认同地点点头:“是啊,最后总是这样。”

      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下次可以一起带孩子们去附近的公园。家长会结束,我起身,她也抱起开始揉眼睛的小女儿。我们互相道别,她对我挥挥手:“加油啊,四个孩子的妈妈!”

      “你也是,三个孩子的妈妈。” 我笑着回应。

      走到走廊,我的四个“珠子”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说着刚才搭了什么、看了什么故事。我牵起苏见和知微的手,知著和林初跟在两侧,像来时一样,一串人,稳稳地向外走去。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阳光。走出校门,空气清冷湿润。

      “妈妈,我们去吃苹果派吗?” 林初仰头问。

      “去。” 我握紧他们的小手,“我们回家,妈妈给你们做。加很多肉桂粉的那种。”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想起刚才那位潮汕妈妈眼里熟悉的光,想起我们关于“爸爸”和“家”的对话。我没有说很多话,但似乎,又说了比平时都多的话。在那些不需要解释的共鸣里,在“家庭主妇”这个最简单也最复杂的身份认同里,我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脚踏在地上的坚实。

      我是苏婉。是顾清的家人,是林墨的伴侣,是叶晚的依靠,是四个孩子的妈妈。今天,在学校的家长会上,我也只是一位“爸爸”出差了、需要独自应付一切的、“潮汕女人”式的家庭主妇。

      这个身份,简单,复杂,沉重,也轻盈。它让我在今天下午,和一个陌生人,分享了一段短暂而真实的、关于生活的理解。这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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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叶卡捷琳娜》是本小说的前传,欢迎考古 《潮汕渔女离乡》也是本小说的前传,欢迎考古 《少女的愤怒》还是本小说的前传,欢迎考古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