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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西班牙流感 懂的都懂 ...

  •   一场以“西班牙”为名、实则无差别席卷全球的儿童流感,在阿姆斯特丹阴冷潮湿的深冬,像一张湿透了的灰色巨网,无声无息地罩了下来。病毒来势汹汹,专攻免疫系统尚未坚固的幼童,症状是高烧、剧烈咳嗽、全身酸痛,病程绵长,且极易在家庭内部交叉感染。

      不出意外,四个孩子——知微、知著、林初、苏见,在短短三天内,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接连中招。先是苏见在幼儿园回来蔫蔫的,夜里烧到小脸通红;紧接着是林初,在学校吐了一地被送回家;然后是知微和知著,几乎同时倒下。儿童房变成了临时病房,咳嗽声、哭闹声、呕吐物的气味、以及退烧药水甜腻的味道弥漫不散。

      林墨,肯定指望不上了。 她正身处巴黎,为即将到来的高定周最后一批样衣做最后的、不容有失的调整。工作室的电话打过去,背景音是缝纫机疯狂的嗡鸣和法语的激烈争论。她听到孩子们生病的消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你能想象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的样子。然后,她的声音传来,沙哑疲惫,带着压抑的焦躁和深深的无能为力:“……我……我这边……走不开。真的走不开。对不起……婉婉,顾清,你们……” 话没说完,似乎被人急切地叫走,电话仓促挂断。指望她?她能把自己按时喂饱睡足,已属不易。

      叶晚,排期没有可以删减的地方。 她正在纽约,为《叶卡捷琳娜·家》引发的一系列家居品牌合作拍摄广告硬照和宣传片。合约签死,团队庞大,日程以分钟计,违约金是天文数字。视频通话里,她刚下拍摄,脸上还带着浓妆,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担忧。她看着手机屏幕里孩子们烧得通红的小脸,眉头拧得死紧。“我……我问过经纪人,后面的行程,一个也动不了。”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罕见的无力感,“最早也要三周后……才能空出一段完整时间。” 她尝试过协调,但面对已经启动的庞大商业机器,个人的家庭危机显得如此渺小。屏幕那头的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愧疚与挣扎,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句干涩的:“辛苦你们了。我尽快。”

      这一次,叶晚再次一个人,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奔赴下一个光鲜亮丽、却与家中病榻隔着千山万水的“战场”。机场送别时,她没有多话,只是用力地、紧紧地拥抱了你和苏婉,在你们耳边低语:“撑住。” 然后转身,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于是,留在阿姆斯特丹运河边这栋突然变得寂静又喧嚣的房子里的,只剩下你,和苏婉。面对四个同时被病毒击倒、需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看护的幼童。

      而你,责无旁贷。

      这个认知清晰、冷静,甚至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必然。不仅仅因为你是这个家的“顾清妈妈”,更因为——知微、知著、林初、苏见,这四个此刻正被病痛折磨的小小身体里,流淌着的,是来自你冷冻精子、经由辅助生殖技术孕育而出的血脉。是叶晚,是林墨和苏婉,承载并生下了她们,赋予了她们生命和无限的爱。但那条最原始的生物纽带,那份在医学文件上冰冷记录、却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涌动的、关于“起源”的微妙责任,在此刻,仿佛被这场流感强行激活、凸显出来。

      当高烧的孩子在梦中无意识地呢喃,当喂进去的药汁又被咳出,当需要抱着滚烫的小身体在凌晨的房间里踱步安抚时,那种“我必须在这里,我必须做点什么”的感觉,并非出于道德或情感的义务,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驱动:他们是你的延续,你的骨血,在病痛中最脆弱的样子。你无法缺席。

      苏婉是总指挥,也是基石。她展现出了在(自嘲的)“潮汕持家”时期锻炼出的、惊人的组织能力和静默的坚韧。她迅速将家里划分出污染区与相对清洁区,制定了严格的喂药、测温、物理降温时间表,调配营养易消化的病号餐。她负责最复杂的护理操作,处理呕吐物和污秽的床单时眉头都不皱一下。她的平静,像暴风雨中压舱的石,稳住了所有人的心神。但你能看到她眼下的乌青在加深,挺直的背脊在连续熬夜后微微佝偻,偶尔对着厨房水槽发呆时,那瞬间的放空,泄露了深埋的疲惫。

      而你,成了她最紧密的副手,和体力上的主要支柱。

      这一个月,时间失去了正常的刻度,被切割成以三小时为单位的喂药轮回,和以孩子体温变化为标记的昼夜。

      你学会了熟练地使用耳温枪,能根据数字瞬间判断是该物理降温还是准备退烧药。你掌握了抱孩子的各种姿势,如何让咳嗽的孩子靠在你胸口更舒服,如何边抱着林初边腾出手给苏见喂水。你习惯了在凌晨两点、四点、六点被不同的哭声或咳嗽声唤醒,瞬间清醒,冲进儿童房。你处理过知著因咳嗽剧烈导致的呕吐,清理过苏见拉在床上的稀便(病毒性肠胃炎也来凑热闹),在林初因喉咙痛拒绝吃喝时,想出各种办法哄骗哪怕一勺米汤下肚。

      你给孩子们读绘本,声音因缺觉而沙哑,但努力保持平稳。你给他们用温水擦身,指尖感受着那小小身体不正常的灼热,心里像被细线勒紧。你抱着滚烫的苏见,在昏暗的客厅里一遍遍踱步,哼着不成调的歌,直到她终于在你肩头沉沉睡去,汗水浸透了你胸前的衣料。

      你和苏婉轮流值夜,但所谓的“休息”也支离破碎。你们在厨房匆匆交接,一个说“知微刚吃过药,睡了”,另一个说“林初体温又上来了,注意观察”。你们共享一壶浓到发苦的黑咖啡,沉默地对坐几分钟,汲取一点无声的支撑。你们在给孩子换床单时默契配合,不需要言语。

      这期间,林墨偶尔会发来信息,时间通常是国内的深夜或凌晨,字里行间是压不住的焦虑和自责:“怎么样了?”“我好想回来。”“我真他妈是个混蛋。” 你和苏婉总是回:“还好,稳定。”“专心工作。”“孩子们想你,等你回来。” 不想让她在千里之外更加崩溃。

      叶晚的视频通话更规律些,但往往背景嘈杂,或在化妆间,或在赶路车上。她总是急切地问每一个孩子的细节,隔着屏幕,试图用目光抚摸孩子们病恹恹的小脸。她会说:“顾清,你脸色不好,去睡会儿。” 或者说:“婉婉,你别硬撑。” 但你们都知道,这是空洞的安慰。她远水解不了近渴。她能看到你的疲惫,你也能看到她华丽妆容下,那份无法亲身在场的、深切的无力与牵挂。通话往往匆匆结束,因为她又该上场了。

      整整一个月。

      当四个孩子的体温终于稳步恢复正常,咳嗽声变得零星,小脸上重新出现一点血色和笑容时,你和苏婉,像是从一场漫长而无声的战役中幸存下来的士兵,浑身都弥漫着硝烟散尽后的、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般的平静。

      你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下是深刻的阴影,脸颊瘦削,头发凌乱,身上还沾着不知哪个孩子蹭上的药渍。但眼神是定的。是一种经过极限压榨后,知道自己已然挺过、并且可以继续挺下去的定。

      苏婉在整理终于可以彻底清洗消毒的床单被褥,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同样清减却舒展的眉眼上。她回过头,对你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无需言说的懂得,也有共同经历过至暗时刻后的、坚实的亲近。

      “辛苦了,”她说,“顾清……爸爸。”

      “爸爸”。这个词,在这个家中极少被使用。孩子们叫你们“妈妈”,用名字或“妈妈”区分。但此刻,从苏婉口中轻声唤出,不带任何戏谑或调侃,只有一种全然的、基于这一个月共同奋战而生的认可与亲近。

      你愣了一下,随即,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种奇异的、被纳入更古老责任体系的归属感,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起源”本身的微妙沉重。

      你扯了扯嘴角,想回一个笑,却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阿姆斯特丹的冬天,依然寒冷。但孩子们退烧了,最难的时刻过去了。

      叶晚的航班明天抵达。林墨的高定周也即将落幕。

      家,在经历了一场病毒与分离的严酷考验后,虽然人人疲惫,但纽带,似乎在那无数个不眠的夜晚、精心的护理、沉默的扶持中,被淬炼得更加具体、更加粗粝,也更加坚韧了。

      而“父亲”这个角色,在这个最反传统的家庭里,以一场流感为契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充满药水味和汗水的方式,悄然落地,生根。不再是一个生物学名词,而是深夜的怀抱,喂药的手,清理污秽的镇定,和与另一位母亲并肩作战的、沉默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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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麻辣姐妹》是本小说的续集,欢迎了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