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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运河畔的露天酒吧 三个经纪人 ...

  •   阿姆斯特丹的夜晚,深秋的寒气已颇有分量,但运河畔那家他们常去的露天酒吧,依旧撑着燃气取暖灯,橙红色的光晕在木质桌面上投下小小一圈暖意。Alex(林墨的经纪人)、Sarah(叶晚的经纪人)、Eva(你的经纪人)围坐在水边的位置,面前摆着简单的奶酪拼盘、腌渍橄榄和几杯金汤力。水面倒映着对岸老房子的灯火和这边取暖灯的光,破碎摇曳。空气清冷,带着河水与远处“蜀道难”飘来的、已然淡去的麻辣余韵。
      三人刚结束一天的工作——Alex敲定了林墨巴黎秀最后一批样衣的国际物流,Sarah处理完叶晚下个月两个国际电影节评委行程的对接,Eva则为你筛选了三份不同性质的摄影项目邀约,准备明天汇报。此刻,他们脸上是相似的、职业性的倦怠,但眼神在酒精和夜色中松弛下来,不再像白天那样时刻绷紧、计算、评估。
      话题很自然地,从手头那些具体的合同、行程、公关危机,滑向了更柔软、也更难以用KPI衡量的领域——那些在他们职业生活边缘出没,却又在某些时刻,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触碰到他们冰冷计算世界的女人们。
      是Sarah先起的头。她抿了一口酒,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语气有些感慨:“玛利亚今天跟我请假,说想下周抽半天去考个急救证。说是觉得光会带孩子、健身、说流利荷兰语还不够,万一雇主家老人或孩子有点突发状况,心里踏实。” 她顿了顿,“她现在考虑事情,越来越周全,甚至有股……怎么说,职业尊严感。不像刚来那会儿,总带着点怕被辞退的惶恐。”
      Alex晃着杯子里的冰块,接口道:“老子家那个祖宗(指林墨),前天深夜,画图画到一半,突然问我,玛丽安她妈老家的病怎么样了,还让老子提醒你,给玛丽安发奖金别用她的名义。” 他嗤笑一声,摇摇头,但眼神里没什么不耐烦,反而有点不可思议的玩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搁以前,她眼里除了她那堆布头和骂甲方的话,还能装下保姆家老娘的病?”
      Eva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颗橄榄梗:“朱莉安那边,Sarah你最近有联系吗?”
      “嗯,前几天通了个邮件,聊纽约冬天的安排。她提到一句,说大使夫人有次非正式茶会,带了别的外交官家的保姆,几个女人聊起来,发现大家都有在异国健身房拼命训练、保持‘状态’的经历。她说,感觉像遇到了世界另一端的‘玛丽安’和‘玛利亚’。” Sarah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唏嘘,“你们发现没,这几个名字,玛利亚,玛丽安,朱莉安……听起来都有点像。命运也挺像。 都被抛到陌生的地方,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身材、语言、标准化的微笑,拼命想站稳,活得‘像样一点’。”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运河水轻拍岸边的声音。
      “还有那个娜塔莎,” Alex弹了弹烟灰(他在放松时才抽),“玻利维亚开婚纱店那个。林墨那几件婚纱寄过去,真成了她的镇店之宝。现在预约单排到明年雨季之后。她还真给那个卡佳换了块像样的墓碑。林墨让我把墓碑照片发给她看过,她盯着看了半天,屁都没放一个,但后来画图顺手了不少。”
      “卡佳……” Eva轻声重复这个名字,看向Sarah,“叶晚老师从玻利维亚回来之后,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
      Sarah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取暖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让她的表情显得格外认真:“何止是‘有点不一样’。 这么说吧,以前叶晚是座移动的冰山,美,但有距离,寒气逼人。你知道她在那儿,但摸不透冰层下的水温,甚至不知道底下是不是活的。现在……” 她斟酌着用词,“冰还在,但好像薄了些,透光了。偶尔还能看到底下有鱼游过去。”
      她继续道:“她话多了,不是废话,是有内容的、接地气的话。会关心苏婉新尝试的菜式,会在我为某个行程焦头烂额时,冷不丁给一句切中要害的建议。最重要的是,她会‘看见’别人了。 不是以前那种被镜头观看的‘看见’,是真的看到你的疲惫,看到孩子的需要,看到林墨那家伙暴躁底下其实在害怕搞砸。 而且,她会回应。虽然还是淡淡的,但你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有温度的反馈,不是敷衍。”
      Eva点头,若有所思:“顾老师也提过,说叶晚老师现在会主动问她累不累,会在她看方案皱眉时,说些让她放松的话。像……身上某个开关,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因为卡佳那块新墓碑。” Sarah的语气很肯定,带着职业经纪人对“核心动机”的敏锐剖析,“那块碑,对叶晚来说,不只是安葬了一个故人。那是给一段漂泊无依、充满愧疚和无力感的记忆,一个确凿的、体面的句点。 她心里那个跟着卡佳一起漂流的、对‘离散’和‘被遗忘’感到恐惧的部分,好像也跟着一起下葬了,安息了。她不用再那么用力地绷着自己,去抵御那种可能再次失去、或者被世界抹去的寒意。 她放松了,所以能‘看见’更多,也能给出更多。”
      Alex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取暖灯的光晕里扭曲升腾:“老子家那个,变化没叶晚那么‘人性化’,但方向差不多。 以前是炸药包,一点就着,看谁都不顺眼,觉得全世界都欠她的,都理解不了她的痛苦和才华。现在……” 他想了想,试图找到准确的描述,“现在像炸药包外面,裹了层稍微厚点的海绵。炸还是炸,但杀伤半径小了,炸完了,偶尔还能从硝烟里,捡出两句人话。 她会问玛丽安妈妈病情,会记得朱莉安在纽约,会关心娜塔莎的店——虽然问的方式还是他妈的那么别扭。”
      他弹掉烟灰,眼神变得有些深远:“我估摸着,是看多了。 看玛利亚、朱莉安她们在运河边不要命地跑,在异国他乡咬着牙往上爬,看卡佳无声无息沉了,看娜塔莎从泥里一点点挣出个店面,还给死人换了块碑……这些事儿,比任何艺术评论或者哲学叨叨,都更能让她明白,什么叫‘活着的质感’和‘挣扎的分量’。 她那点‘被招安’、‘被标签’的痛苦,在真正的生存碾压面前,显得……没那么独一无二,也没那么值得时刻愤怒了。她开始把目光,从自己那点天才的肚脐眼,稍微挪开一点,看到了一个更大、也更粗糙的世界。 这他妈对艺术家来说,是好事。虽然她自己肯定不承认。”
      Eva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Alex和Sarah的杯子:“为这些‘看见’和‘被看见’,为那些新立的墓碑和变薄的冰层,为裹了海绵的炸药包。 也为我们,” 她自嘲地笑了笑,“三个深更半夜不睡觉,在这儿讨论雇主家保姆和故人墓碑的,可怜的经纪人。”
      三人都笑了,那笑声里有疲惫,有理解,也有一种奇特的慰藉。他们干的是一份将人“物化”、“估值”、“最大化利用”的工作,但身处这个由无数具体人生(包括他们自己的)交织而成的网络中心,他们也无法完全免疫那些真实的情感与命运的波纹。玛利亚们的挣扎,叶晚的转变,林墨的软化,卡佳的墓碑……这些故事像细小的水流,无声地渗透进他们高度理性、充满算计的世界,留下湿润的痕迹,让他们在评估“品牌价值”和“市场效应”之余,偶尔也会停下,为一份人性的坚韧或一丝情感的救赎,感到一丝复杂的触动。
      “行了,差不多了。” Alex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看了眼手表,“明天还得伺候林祖宗去试最后一批样衣。妈的,希望她今天被‘触动’完了,明天别在工作室又发疯。”
      “叶晚老师明天上午有个视频采访,我得再对一下稿子。” Sarah也站起身。
      “顾老师明天的项目简报,我还得最后润色一下。” Eva收起桌上的东西。
      三人离开露天酒吧,沿着运河往回走。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他们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取暖灯橙红的光晕被抛在身后,运河的水依旧在黑暗中流淌,倒映着稀疏的星光,也倒映着这座城市里无数个或光鲜、或卑微、或正在悄然改变的生命轨迹。
      而他们这三个精明的经纪人,在消化完今晚关于墓碑、冰层和海绵的讨论后,又将回到他们熟悉的战场,继续评估价值,管理形象,计算得失。只是,或许在某个疲惫的间隙,当他们看到玛利亚发来的孩子安睡照片,听到叶晚一句平淡却切中的关心,或者被林墨一句别扭的询问堵得哭笑不得时,他们会想起今晚运河边的对话,然后,在心里某个角落,对自己正在“经营”的这些人,以及他们所连接的那个更广阔、更复杂的人间,多一分沉默的、职业之外的、难以言喻的瞭望与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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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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