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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骆马湖鱼锅 一家八口在 ...

  •   离开那片被精心编排过粉黛与荧光色的山坡台地,车行不远,视野豁然开朗。骆马湖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澄澈蓝,铺满了整个视野。湖水是那种毫无杂质的、玻璃般的湛蓝,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粼光,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同样纯净的蓝天相接,恍惚间真有置身海边的错觉。湖畔是宽阔平坦的沙滩,沙质细腻金黄,赤脚踩上去温软熨帖。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带来湿润清新的水汽,冲淡了先前空气中残留的表演与喧嚣感。

      就在这片沙滩的边缘,几棵老柳树的荫蔽下,藏着一家不起眼的鱼锅店。简单的棚屋结构,门口摆着几个充满气的橡皮艇和救生圈,充满闲散的水乡气息。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本地大叔,话不多,只是指着门口水盆里活蹦乱跳的几条肥美鲜鱼:“骆马湖的,刚起水。咋吃?”

      “鱼锅。” 苏婉和你几乎同时开口。这是你们在来的路上就打听好的,骆马湖最地道、也最考验食材本味的吃法。

      很快,一口厚重的黑铁锅被架在了简易的柴火灶上。锅里只倒入清澈的湖水,拍进几块老姜。大叔手法利落地处理着鱼,去鳞剖腹,斩成大块,雪白的鱼肉微微颤动。鱼块下锅,水将沸未沸时,撒入一大把新鲜的紫苏叶,最后,只点入少许洁白的粗盐。没有复杂的香料,没有浓油赤酱,甚至连葱蒜都省了。锅盖合上,柴火在灶膛里发出温柔的噼啪声。

      等待的时间里,孩子们早已迫不及待地冲向沙滩,追逐着浅浅的浪花,捡拾被湖水磨得光滑的卵石,笑声清脆,远远传来。四个大人坐在店外支起的简陋木桌旁,面朝着无垠的蓝湖,吹着带着水腥气的风,一时无人说话。三台山上那场精致到近乎虚幻的“官方致敬”所带来的复杂心绪,似乎也在这片浩渺的自然水域前,被涤荡、冲淡了些许。

      鱼锅的香气渐渐飘了出来。那不是浓烈的香,而是一种极其清鲜、带着紫苏特有辛凉气的、勾人食欲的本味。揭开锅盖,乳白色的汤汁微微翻滚,大块的鱼肉洁白如蒜瓣,紫苏叶点缀其间,翠绿可爱。热气蒸腾,鲜味直往鼻子里钻。

      无需多言,动筷。鱼肉一入口,便知不同。极致的鲜,极致的甜。 没有丝毫土腥味,只有湖水滋养出的纯净与肥美。肉质细嫩紧实,在齿间轻轻一抿就化开,鲜甜的汁水混合着紫苏的香气和那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咸,在口腔里炸开最质朴的愉悦。没有多余的调味干扰,所有的味觉体验都集中在“鱼”本身,纯粹,直接,充满力量。

      孩子们被香味召唤回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围坐过来。苏婉细心地将鱼刺剔除,将大块无刺的鱼肉分到他们碗里。小家伙们吃得头也不抬,连最挑食的林初都含混不清地嘟囔:“好吃!比阿姆斯特丹的鱼好吃!”

      鲜美的鱼肉,温暖的汤汁,湖风,沙滩,孩子们满足的吃相……这一切构成了一种坚实而愉悦的日常感,将之前那个被符号和表演填满的下午,缓缓拉回地面。

      你喝了口鱼汤,鲜得眯了眯眼,目光扫过正埋头对付一块鱼鳍、吃得毫无形象的林墨,忽然开口,语气带着难得的、纯粹的调侃:

      “林大师,” 你用了这个戏谑的称呼,“你说,当年你在成都工作室,最疯魔、最想‘解构’一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设计的荧光紧身衣,会穿在荷兰国家芭蕾舞团首席们的身上,在咱们中国宿迁的粉黛草海里,跳着改编版的《小苹果》广场舞,还成了官方认证的‘艺术交流典范’?”

      叶晚正优雅地吮吸着一小块鱼鳃边的嫩肉(她知道那是精华),闻言,灰蓝色的眼睛瞟了林墨一眼,淡淡补刀:“而且,跳得比你当年任何一场秀的编舞都‘规整’。 动作角度、队形变化、表情管理,全是标准化的‘艺术’。” 她把“艺术”两个字,咬得略显玩味。

      苏婉抿嘴一笑,给林墨又夹了一筷子鱼腹肉,温声道:“这算不算……你最成功的‘解构’,最终被‘结构’得最彻底的一次?”

      林墨刚把一块鲜美至极的鱼脸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还没来得及回味,就被三人连环“调侃”。她瞪大眼睛,想反驳,却因为美味在口,一时语塞,只能含糊地“唔”了两声,努力咽下。

      “咳咳!” 她灌了口凉茶顺了顺,终于找回声音,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混合着“被戳中”的尴尬、“这确实很扯”的荒谬,以及一种奇特的、哭笑不得的得意,“老子……老子当年最疯的时候,撑死了也就是想想怎么把婚纱裁了做成冲锋衣,或者把博物馆里的青铜器纹样印在雪纺上走秀!谁他妈能想到,有朝一日,‘解构’能解构到两国政府牵头、芭蕾舞团伴舞、粉黛草当背景板、还成了‘文化交流重点项目’的地步?”

      她越说越觉得离谱,自己都气笑了:“这他妈的哪是‘解构’?这简直是‘结构’出了一座新的、金光闪闪的、名叫‘林墨传统’的纪念碑!老子当年反的是啥?现在成了啥?” 她拿起筷子,虚指着你和叶晚,“还有你们俩!一个拍照的,一个当模特的,现在不也成了这座纪念碑上的浮雕?”

      “所以,” 你慢条斯理地又舀了碗汤,吹了吹热气,“说你是‘传统守护神’,一点没冤枉。你守护的不是老古董,是你自己亲手‘解构’后又被人重新‘建构’起来的、更坚固、更光鲜、也更……无处可逃的新‘传统’。”

      “对对对!” 叶晚难得地加入了“补刀”行列,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诛心,“从反叛者,到符号,再到被体系吸纳的‘经典’和‘资源’。你现在是官方认可的‘文化转换器’,是跨国合作的‘艺术桥梁’。 林墨,你真的很‘传统’。” 她特意在“传统”二字上加了重音。

      林墨被你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彻底没脾气,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自暴自弃般夹起一大块鱼肉,恶狠狠地塞进嘴里,含糊道:“行行行!老子传统!老子是‘传统守护神’,行了吧?守护的还是自己挖坑自己跳进去、然后被人把坑填平了还立了碑的那种‘传统’! 这鱼真他妈鲜!能堵上你们的嘴吗?”

      孩子们听不懂大人这些弯弯绕绕的调侃,只看到林墨妈妈“气急败坏”又大快朵颐的样子,觉得好玩,咯咯笑了起来。最小的苏见还学着林墨的样子,夹了块鱼肉,鼓着腮帮子说:“传统!好吃!”

      童言无忌,却让四个大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开怀的笑声。笑声惊起了湖边柳树上栖息的几只水鸟,扑棱棱飞向湖心。

      鱼锅的热气还在袅袅蒸腾,带着鱼肉、紫苏和湖水的鲜甜香气,飘散开来,融入骆马湖浩渺的水汽之中,一直飘向那水天相接、蓝得令人心醉的远方。

      调侃归调侃,笑声过后,一种更深的平静与释然,在鲜美的食物和壮阔的自然面前,悄然滋生。无论被赋予多少标签,卷入多少荒诞的“致敬”与“结构”,至少在此刻,有鲜掉眉毛的鱼,有望不到边的湖,有朋友的玩笑,有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脸。

      林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少了些尖锐,多了点认命后的豁达:“算了,管他什么神不神,碑不碑的。这鱼,值了。 以后谁再让我去参加这种‘官方解构’大会,我就问他:有骆马湖的鱼鲜吗?没有?那不去。”

      你、叶晚、苏婉都笑了,举起手中的茶杯(以茶代酒),轻轻碰了一下。

      锅中的鱼汤渐浓,鲜味更醇。远处的湖面上,有晚归的渔船,划开一道金色的涟漪,缓缓驶向炊烟升起的村落。

      生活的滋味,有时就在这一锅只有鱼、紫苏和盐的纯粹鲜美里,在调侃与自嘲之后,在标签与光环之外,在这片水天一色的宁静之中,被你和朋友们细细品尝,安然咽下。然后,继续带着这份复杂而真实的滋味,走向下一个,或许同样荒诞,却也注定会有其独特色彩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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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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