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的解药》喵驴大人

50、局势大变 院中花木容

　　院中花木容枯，一晃就是半年，天下局势早已翻天覆地。

　　有了控傀将，仓鸿更加肆无忌惮，各大宗门伤亡惨重，人人自危。

　　在风野盟的牵动下，各门派报团取暖，才勉强抵御仓鸿与魔族的攻势。

　　而在天玑城的东院，薛同瑾几乎也躺了半年。

　　这半年来，李神医凭着那一纸不知是谁留下的药方，日夜调理着薛同瑾的身体，经过几番在生死边缘徘徊，万幸的是，纠缠他许久的冰蛛寒毒被蛊毒消解，最后险之又险地将蛊虫引出体外。

　　可也因此损伤了根基，一身修为折损大半。

　　薛同瑾从漫长的沉疴中清醒了过来，却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愧疚于害了燕归臣，又恨自己无能。他现在这个样子，恐怕仓鸿连杀他都不屑于动手。

　　他以前是极少喝酒的，哪怕逢年过节，也只是浅尝辄止。

　　可自他清醒后，时常夜夜难眠，他总会想起自己用剑伤了燕归臣，不然，燕归臣肯定有办法逃走的……

　　心里的愁无从消解，他开始依赖烈酒，只有醉酒后才能忘却一切痛苦。

　　有时，薛沁琅撞见他颓靡狼狈的模样，却也只是将他扶到床榻上休息。他给薛同瑾盖好被子，如同在他小时候那般，轻轻拍了拍被子哄他睡觉。

　　良久，薛沁琅见他已经睡着了的样子，这才放缓了脚步，准备起身离开。

　　“哥……”薛同瑾忽然开口，他的嗓子干哑得厉害，更像是自言自语：“我是不是很没用……”

　　薛沁琅缓缓回头，垂眸看着榻上蜷缩的人。这半年来，薛同瑾如同变了一个人似的，眉眼间再不见从前半点鲜活明亮，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与自我厌弃。

　　他强扯了一抹笑意，温声道：“胡说什么，你先把身子养好了，剩下的事情以后再说。”

　　薛同瑾整个人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只能看到他的肩头微微抖动着。他宁愿哥哥责骂他，可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薛沁琅对他依旧没有半分责备。

　　薛沁琅的手微微抬起，他想要去安慰人，可说什么都太无力了，抬起的手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他站了片刻，轻声开口：“小瑾，你好好休息。我这几日要离开天玑城一趟，不能每天来看你了，你乖乖留在城内，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他又看了一眼薛同瑾的背影，才转身离开了房间。

　　接下来的几日，薛同瑾还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只是酒喝得少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擦着自己的剑。他常常擦着擦着便停住动作，垂眸望着剑身，一发呆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天气也似应了心绪，变得阴晴不定。

　　晨间尚且烈日高悬，天光刺眼，晒得庭院花木发烫。可一到午后，乌云便席卷天际，沉沉压落，狂风卷着枝叶乱舞，转瞬便是霹雳横空，惊雷炸响，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黑云遮日，雨幕蔽天，整个天玑城都浸在昏暗压抑的水雾里。

　　薛同瑾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骤然翻覆的天色，心底莫名发慌。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刃，恍惚失神间，指尖微微一滑，锋利的剑刃划破指腹，细微的刺痛终于唤醒了他的心神。

　　就在这时，院外一道身影匆匆走了进来。

　　来人是城主身边的大侍女兰月。在薛沁琅离开城中这几日，都是兰月在处理城中要务。

　　她素来沉稳，可今日神色急切，眉眼之中是掩饰不住的悲痛。她快步走了进来，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后，便压低了声音，沉声道：“还请二公子暂理天玑城要务……”

　　薛同瑾心头越发惶然，直觉告诉他，是哥哥出事了。可他仍抱着侥幸的希望，回道：“我哥不是快回来了吗？”

　　兰月头颅低垂，眼眶隐约发红，还是强忍着悲痛回道：“传回来的消息称，城主他……此行遭遇埋伏，随行上千弟子死伤惨重，城主遭人暗算，被逼坠落断崖。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薛同瑾猛然站起身来，手中的剑也掉落在地。

　　纵观整个玄门百家，薛沁琅的修为也是排得上名号的，有什么人能够伤他？

　　城主生死未卜的消息，即便兰月再三勒令不能传出去，可不到半日时间，还是传遍了整个天玑城。

　　一瞬间，城中人心崩盘。

　　原本就孤立无援的天玑城，此时更是陷入了绝境。弟子们惶惶不安，无数弟子连夜收拾行囊，四散奔逃。

　　更令人心寒的是，好几位坐镇天玑多年的长老，竟也生出了异心。

　　他们聚在殿中，直言天玑大势已去。与其死守孤城，坐等魔族屠城，不如顺势投奔风头正盛的风野盟，兴许还能保全自身。

　　议事殿内。

　　见薛同瑾姗姗来迟，有几位长老对视一眼，齐齐上前一步，开口道：“二公子，非我等不念旧情。如今仓鸿势压天下，玄门各派皆抱团自保，唯有我天玑城孤立难援，现在更是群龙无首。再守下去，不过是白白葬送弟子性命。”

　　“还请二公子准许，我等带门下弟子各寻出路。”

　　若是放在从前，听见这番说辞的薛同瑾，必定叫他要滚就快滚，别留着碍眼。

　　可此刻，薛沁琅不在，他被迫撑起天玑城的重任。面对众人，薛同瑾头一次放低了脊背，“我只求大家暂且留下，再等一阵，等我哥回来，他一定会回来的……”

　　“万一……我说万一，城主不幸，再也回不来了呢？”有人问道。

　　薛同瑾攥紧了手，应道：“那还有我。”

　　话音落下，却引不起动容，更有人眼中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薛同瑾如同一个废人一般，拿什么守住天玑城。

　　好在殿中尚有几位重恩义的长老，见状忍不住出声相劝，“诸位三思，城主对我等皆有知遇之恩，如今城主生死未卜，我等若是背弃离去，何颜面对天下正道，又何颜面对牺牲的弟子。”

　　此话一出，留住了大半摇摆不定的人。

　　然而，君子重义，小人重利。

　　最终，还是有两位长老不为所动，态度坚决请辞，“各有取舍罢了。”

　　虽然暂时稳住了一部分人心，但人情是挡不住风雨的。

　　薛同瑾要想守住天玑城，他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独当一面。可他经脉受阻，即便再如何苦练剑术，剑法也是软绵无力。

　　若论剑术，再过百年，他也追不上哥哥的脚步。

　　彻夜静坐了一个晚上后，薛同瑾将自己的随身灵剑收好。

　　旋即，他来到藏书阁，将所有阵修有关的古籍全翻了出来，甚至连禁阁的禁书也不放过。

　　天玑城主修剑术，阵修极少，大多数阵法还是前人留下的。薛同瑾从前就对阵法颇有一些研究，因而，即便是遇到晦涩难懂的法术，多尝试几遍，也看出了门道。

　　对阵修来说，能布施防护大阵，诸如宗门的护山大阵这些，便算得上卓绝之才了；能布施天煞杀阵，更是万里挑一的阵修天才。

　　薛同瑾并不知自己阵法修得如何，老天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

　　青岚谷遇袭，向各大宗门求援。

　　青岚谷本是依附风野盟的一个小宗门，但天玑城与风野盟的恩怨众人皆知，不过青岚谷倒是没有为了风野盟而跟天玑城起过争执。

　　或许正因如此，风野盟才对青岚谷的求援视若无睹。

　　走投无路之下，青岚谷将求援文书传到玄门大小各派。

　　可此刻天下宗门人人自危，都想着保全自身，不报团取暖，怎会有人冒险相救。于是，大家都选择了装聋作哑。

　　那封求援信，也传到了天玑城。

　　有人劝阻，青岚谷归属风野盟，再怎么也轮不到天玑城出手，他们又何必多管闲事。

　　但也有人不同意，若是薛城主在，一定会答应援救，这才是他们天玑城能在北地屹立不倒的原因。

　　前提是，若薛城主还在……

　　大多数人选择了沉默。

　　这一次，薛同瑾站了出来，他主动带人前去支援。

　　大侍女兰月连忙劝阻，“二公子，城主现在下落不明，你是天玑唯一的主心骨，万万不可亲自涉险！不如就让周统领去。”

　　周统领，即周渡。

　　可薛同瑾轻轻摇了摇头，他神色平静，却异常坚定。

　　万一有魔族入侵，周渡能暂时护住天玑城。

　　薛同瑾看向兰月，他知道兰月是在担心他，缓声道：“不用担心，我不会再让自己出事了。”

　　从前他可以随心所欲，凭心而为。想颓废便闭门醉酒，想任性便肆意妄为，做事从不计后果，无论闯下什么烂摊子，总有哥哥替他收拾。

　　现在不同，他的身后，是整个天玑城。所以，他绝不会再让自己出事。

　　兰月见拦不住他，便提出要和他同去。

　　薛同瑾却以城中要务为重，让兰月留下稳住大局。

　　最后，兰月便叮嘱竹星跟着去，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要以二公子性命为先。

　　薛同瑾没再拒绝，他带了二百余弟子前去。

　　青岚谷的遭遇比他想象中更为棘手，护山阵已破，山道两侧狼藉一片，断刃残甲散落满地，遍地都是惨死的青岚谷弟子尸身，血染青石，浸透泥土，触目惊心。

　　而谷中还有数具傀尸逼近所剩弟子，整个青岚谷，残存不足三十名弟子，他们被逼退至后山断崖的方寸之地，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他们满身血污，灵力几乎耗尽，黑压压的傀尸还在逼近，绝望压垮了残存的意志。

　　有弟子闭紧双眼，含泪握紧手中断刃，已然做好了自尽的打算。

　　就在这生死一瞬，天玑城的救援赶来了。

　　薛同瑾站在云舟，下令道：“拦住这里的傀尸，不要缠斗，将他们引出谷外。”

　　“是！”弟子领命，众人飞身而下。

　　竹星站在薛同瑾身旁，谨慎地看向四周，生怕有人突然偷袭。

　　薛同瑾道：“竹星，你也去。”

　　竹星一愣，“二公子，魔族狡诈，让我留下保护您吧！”

　　“不用，若发生了什么事，我能自保。”薛同瑾道。

　　竹星有一瞬的愣神，方才她似乎在二公子身上看见了城主的影子。自城主出事后，二公子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一样……

　　见她愣神，薛同瑾又道：“去吧。”

　　竹星不敢再违逆，“是！”

　　清风吹动薛同瑾鬓间的碎发，他垂首看着整个青岚谷。

　　良久，薛同瑾纵身飞下云舟。

　　青岚谷主早已身心俱疲，面对天玑城的救援，他们自然是感激万分，可山门已破，他们已经守不住了，最好的结果也是弃山而逃。

　　薛同瑾来到青岚谷主身前，开口道：“趁傀尸被引走，立即重启护山阵。”

　　闻言，谷主苦涩地摇着头，认命道：“没用的，一切都晚了。护山阵的核心阵眼已破……”

　　阵眼被破，相当于这个阵法已经没用了。

　　诸如青岚谷这些小宗门的护山阵都是请阵修布施的，他们只会启用，不会修补，如今阵眼被破，他们根本就没想着还能再用。

　　谷主道：“薛二公子，这里已经失守了……唉……你们也快走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薛同瑾道。

　　一句话，让死寂的人群瞬间一怔。不少残存的青岚弟子眼中，忽然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或许阵法会自我修复？或许他们真的有可能守住宗门。

　　谷主闻言，只是疲惫地苦笑摇头，他全然不信这般天方夜谭。可如今绝境之下，左右都是一个死，便将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他命几个启阵弟子前去阵台，重启阵法，末了又补了一句：“……不必强求。”

　　“是！”

　　余下弟子更是拼尽最后余力拖延傀尸，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徒劳的挣扎，可万一呢……万一真有一线生机呢……

　　薛同瑾趁着无人顾瑕，悄悄来到了阵眼的地方。阵眼的基石受反噬，出现青石龟裂的迹象，也因此阵法没了作用。

　　这个护山阵并不复杂，防护作用也一般，可薛同瑾也没有万全的把握，

　　薛同瑾屏息凝神，抬手覆上青石。寻常阵修多以灵力为根基，也就是说，自身修为越高，阵法作用越强。

　　而他经脉受损，想要弥补阵法上的不足，就只剩一个办法。

　　以自身精血为媒，引灵入阵。

　　不过这种方法极易遭受反噬，所以一向被正统阵修列为禁忌之术。

　　但薛同瑾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咬破指尖，在青石上用血画出阵型，随着阵型初成，周遭灵气顺着他的掌控，一点点沿着龟裂石缝游走蔓延，一点点修复，一点点愈合……

　　随着鲜血流转，薛同瑾只觉受损的经脉阵阵刺痛，头晕的虚浮感不断上涌，眼前几度发黑。

　　他咬着牙，直到看见护山阵被重启的一瞬间，他再也忍不住，吐出一大口暗红的鲜血。

　　先前奉命前去阵台尝试启阵的青岚谷弟子，看见阵法重启，全都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满脸的难以置信。

　　谁敢相信，被破的阵法还有重启的可能。

　　青光重新笼罩整个山谷，方才还步步紧逼的傀尸，一头撞在阵光之上，被阵法击退，无法踏前半步。

　　山谷口，那些拼尽全力拖延傀尸的弟子眼底重燃起了希望。

　　就连久经风浪，早已认命放弃的青岚谷主，也浑身一震，踉跄着往外走了好几步，抬头看向重启的护山阵。

　　这下子，除非再次攻破阵法，否则那些傀尸无法进入青岚谷，而他们也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青岚谷主本想感激天玑城的相助，可来来回回找了许久，却始终看不见薛同瑾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