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的解药》喵驴大人

47、母亲 大殿内幽深

　　大殿内幽深沉寂。

　　仓术被卸了下颌，嘴巴歪垂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滚出含糊的声音。

　　但仓鸿却像是没看见他这个养子一样，他的全部目光都落在了燕归臣身上。

　　燕归臣五指微收，心底涌上一股寒意，他紧盯着仓鸿，盯着这个世人畏惧又痛恨的邪修老鬼。

　　他看着不过三四十岁模样，周身并无阴邪之气，若是不知情的人遇见，只会以为是一个寻常修士罢了。

　　可他做出的事情，比青面恶鬼更加可怕。

　　仓鸿把手放了下来，缓步朝燕归臣走近了几步，他并没有让人将燕归臣拿下，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后。

　　“你叫什么名字？”仓鸿开口问道。

　　燕归臣没有回应，只是将手恰在了仓术的脖颈上，想要以此来威胁仓鸿。

　　但仓鸿却是看都没看一眼，他又走近了几步，将燕归臣的眉眼看得愈发清楚。

　　“不愿说也罢，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若愿意回答，我便放了他，如何？”仓鸿说着，眼神落在了一旁的薛同瑾身上。

　　燕归臣神色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一个问题换薛同瑾的性命，这看起来是个再好不过的买卖。

　　可仓鸿此人又真会信守承诺吗？

　　燕归臣现在已是羊入虎口，他只是用一赌，即便仓鸿在诓骗他，也讨不到什么好处，若是他信守承诺，或许能救下薛同瑾一命。

　　“……什么问题？”燕归臣沉声开口，手还掐住仓术的命脉上，以防仓鸿耍手段。

　　“你的母亲，是谁？”仓鸿的声音很平静，更像是随口一问，只有眼底泄露了一瞬的恍惚。

　　仓术与红雨均是一诧，二人跟随在仓鸿身边多年，从未见过他这般神色。

　　燕归臣闻言，眉头紧蹙着，他不知仓鸿为何要问这些。

　　这个问题看似很好回答，可对燕归臣来说，却是他最难作答的一问。

　　他从记事起便与师父相依为命，师父只告诉过他父母早逝，却从未提起二人的身份。

　　沉默良久，燕归臣回道：“我不知道。”

　　说罢，燕归臣五指骤然收紧，紧掐在仓鸿的脖颈上，眼神一冷，威胁道：“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放了他，不然，他也别想着活命。”

　　面对燕归臣的威胁，仓鸿却不甚在意，他侧首望了望窗外，似在回忆着什么。

　　片刻后，他平静开口道：“你今年二十有一……生于壬申年，甲辰月，丙子日。”

　　“我说的，可对？”

　　仓鸿说得极慢，但没有说到具体时辰。

　　燕归臣浑身一僵，除了师父外，他的生辰八字从未透露给其他人。

　　可自从他下山后，天玑城的薛城主知道了，现在连邪修仓鸿也能说出他的生辰，这怎能不让人毛骨悚然。

　　更何况，他便是仓鸿一直在找的纯阳之体。

　　知晓了这一切，仓鸿绝无可能再放他走。

　　燕归臣神色一敛，眼底漫上一股杀意。

　　哪怕今日葬身此地，哪怕拼得尸骨无存，也绝不能落入仓鸿手中。

　　既如此，那便殊死一博。

　　没有丝毫犹豫，燕归臣忽地松开仓术脖颈，掌心蓄力，直朝仓鸿心口要害袭去！

　　若能杀了仓鸿，也算不枉此生。

　　一旁的红雨紧盯着燕归臣的动作，见他出手，立即挡在了仓鸿身前。

　　红雨的修为并不高，不过两三招交手，她便落入了下风。

　　但这里可不是修仙界。

　　随着一声呵令，一具具气息阴寒的傀尸从暗处飞身而出，将燕归臣围困在中间。

　　燕归臣眼底无半分惧色。

　　傀尸难缠，燕归臣没有留情，出手便是杀招。

　　仓鸿静静站在一旁。

　　燕归臣内力浑厚，根基稳重，又是纯阳之体，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修体。

　　虽然阴差阳错认错成了薛同瑾，好在他察觉出薛同瑾身体有异。

　　薛同瑾体内阴毒至盛，若他真是纯阳之体，此毒早就消解了。

　　而在魏安，红雨见薛同瑾的剑身能穿透鼎盛时期的傀尸邱少慈，那只能确定他的剑沾了纯阳血。

　　那剑上的血，未必就是薛同瑾的。

　　于是，仓鸿并未着急将薛同瑾炼成控傀将，而是让红雨画出当日与薛同瑾同行的另一人。

　　看到画像那一刻，仓鸿恍惚了一瞬，从画像中，他似乎看见了一个故人的影子……

　　而恰好，他得知来从牢房救薛同瑾的，正是画像之人。

　　这一切都是天意。

　　“主人。”红雨低声道：“此事可要禀报魔君？”

　　仓鸿道：“暂且不必。”

　　“那他……”红雨看了看燕归臣。

　　燕归臣修为不低，要想不伤及他的性命将人活捉，只控傀与其交手，终会耗到他精疲力尽之时。

　　可万一他心存死志，这百年难得一遇的纯阳之体，可就白白浪费了……

　　仓鸿只是看了看一旁的薛同瑾。

　　若一味将人逼至绝境，往往只会得到个玉石俱焚的结果。

　　仓鸿最擅长的便是给人希望，再让人绝望。红雨跟在他身边多年，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

　　全神贯注的燕归臣又一掌击退袭来的傀尸后，眼神瞥向四周，想要找到仓鸿的身影。

　　却只见仓鸿转身离开，燕归臣赶紧追了过去。

　　他只靠近了几步，便察觉身后剑气袭来。

　　燕归臣侧身躲开，与此同时，又回身一掌，可就在此时，他的余光瞥见了那张苍白清瘦的脸。

　　是薛同瑾。

　　刹那之间，燕归臣心口一震，他硬生生将手往旁边挪移了一寸。

　　掌风与薛同瑾的脖颈擦身而过。

　　二人四目相对，燕归臣攥紧了手，想要靠近，却又不能靠近。

　　忽地，薛同瑾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

　　他浑身无力般，痛苦地半跪在地上，空洞的眼神回笼了几分清明，可很快便被体内寒毒发作时的疼痛攫取了所有的力气。

　　转瞬之间，刺骨寒霜顺着指尖飞速蔓延，覆满了整条小臂，肌肤凝着丝丝缕缕的霜丝。

　　一只手扶住了他。

　　“薛同瑾！”燕归臣在喊他。

　　不！不要过来……

　　快走！

　　快走啊！

　　薛同瑾用了全身的力气想要推开他，可他的意识变得模糊，残存的意识中，他的身体似乎被什么牵着走，不受控制地抓住了身前之人的手。

　　越抓越紧，越抓越紧……

　　直到一滴鲜红的血映入眼帘。

　　两滴、三滴……

　　薛同瑾僵硬地抬起头，只见一柄剑穿透了燕归臣的肩膀。

　　温热的鲜血顺着剑身汩汩流出，落在了薛同瑾的手背上。

　　燕归臣眉头一皱，他缓缓看向仓鸿，随即握住了剑，猛地向外一拔。

　　长剑被他硬生生自肩头拔出，一大片滚烫的鲜血立刻浸透半边衣襟，又顺着手臂蜿蜒往下淌。

　　他看了看手中的剑。是薛同瑾的随身灵剑，名为霜刃。

　　薛同瑾曾经说过，若他成了傀尸，那便杀了他。

　　不过在此之前，燕归臣更想杀的人是邪修仓鸿。

　　他眼底杀意更甚。

　　他不用剑，并不是他不会用剑。

　　肩头重伤的剧痛撕扯经脉，燕归臣便借着剑气压制着周围的傀尸。

　　一旁的红雨眉头紧皱，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燕归臣肩头受贯穿重伤，失血如此之多，寻常修士早已脱力昏厥，可他竟还能爆发出这般凌厉杀伐之力。

　　此人的根基与修为，实在可怖。

　　她不敢有丝毫怠慢，又唤出更多傀尸将燕归臣缠住，要尽快将人抓起来。

　　随着鲜血浸透衣衫，燕归臣只觉身体越来越沉，肩头伤口每动一下，便是撕筋裂骨的剧痛。

　　体力开始不支，视线也微微发虚。

　　他早已力不从心，只是靠着最后一口气强撑至此。

　　燕归臣看着仓鸿，眼底终究是不甘，可又无能为力。

　　眼看着密密麻麻的傀尸逼近，燕归臣闭了闭眼，心底微颤。

　　师父，弟子不肖。

　　他看向了蜷在地上，痛苦扭曲着身体的薛同瑾，迟疑了一瞬，随即一步挪至他身后。

　　他一手将薛同瑾捞了起来，手臂扣得极紧，不让他挣扎半分。

　　此时的薛同瑾已经被仓鸿炼成了半傀，虽然他体内的寒毒压制着，时而昏聩，时而清醒。可昏沉时，是世人畏惧的傀尸，清醒时却要承受了寒毒的折磨。

　　燕归臣将他抱得极紧，温热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旋即，他握紧了染血的剑，剑尖抬起，抵在了薛同瑾的心口。

　　一剑，便可了结他与薛同瑾二人。

　　就在这时，仓鸿却忽然开口：“你就不想知道，你的母亲是谁吗？”

　　他的语气罕见地带了几分急切。

　　他的确低估了燕归臣，原本薛同瑾那一剑，足以让寻常人陷入昏厥。

　　话音落进耳中，燕归臣心头轰然巨震。他眼底的决绝裂开了一道缝隙，涌进了一丝茫然。

　　母亲。

　　这是他二十余年的人生里，从未触及过的存在。

　　紧绷到极致的心神，在这一瞬悄然松懈，随着意志一松，浑身绷紧的身体脱了力，四肢也变得越发沉重，只有一只手臂还紧紧抱着薛同瑾。

　　朦胧的视线里，他看见仓鸿缓步朝他走来。

　　可他的眼皮却越来越重，周遭的一切变得模糊，然后彻底陷入了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