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仓鸿 夜风萧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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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萧瑟。
满地残痕与血迹，众人或多或少都负了伤，轻伤的给重伤的弟子包扎，营地内哀声低语，大家心照不宣地没提邱门主之事。
燕归臣手臂的外伤看着可怖，可这不过是皮肉之苦，真正的伤是来自经脉脏腑之处，他只要稍稍运转灵力，五脏六腑便传来撕裂般的钝痛。
只是他习惯于什么也不说，旁人也很难看出来。
他手臂的伤口刚包扎完，周渡便走了进来。
在今晚之前，周渡心中其实一直对燕归臣颇有微词，他始终难以理解，城主为何这般看重一个无名散修，还再三叮嘱一定要将此人带入天玑城来。
而这几个月来，燕归臣更是一直待在城中，周渡难免暗自觉得对方贪生怕死、避战畏险，心底始终存有隔阂与偏见。
可今夜过后，他心中再无成见。
倘若方才燕归臣没有出手拦下邱门主，他们这一行人恐怕无一人能够活着离开这里。
周渡望着面色微微发白的燕归臣，神色复杂，又多了几分敬佩，他对着燕归臣沉沉一拱手，郑重道：
“燕公子，从前是我狭隘，诸多揣测，多有冒犯。今日若无你舍命相搏，我们所有人恐难逃一死。此大恩，周某铭记在心。”
燕归臣正要开口，气息却猛地一乱，猝不及防低低咳嗽起来。
几声压抑的咳嗽牵动内伤，汹涌的腥甜冲上喉间。他捂住唇，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一缕鲜红血迹，稍作平复，才缓缓出声：“守御隘口，本就是庇护北地百姓，身为修士理应如此，不必言谢。”
这一幕恰好落入刚进来的薛同瑾眼中。
他撇过了头，朝周渡道：“今晚之事，必须尽快返回天玑城禀报。”
周渡闻言颔首，“事不宜迟，我即刻安排人手回去。”
“不，你们都留下。”薛同瑾摇头道：“今晚之事着实诡异，难保那傀尸不会去而复返，防线人手本就吃紧，我带来的这些弟子全部留下，协助你驻守隘口。”
周渡脸色一变，当即出声阻拦：“那怎么行！此地到天玑城路途不近，若无人护送，万一半路遭遇……”
薛同瑾侧首看向燕归臣，道：“他随我一同回去。”
离开前，薛同瑾将身上带的丹药全部留给隘口负伤的弟子应急。自上次沼泽地之后，他便随身带了更多的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待二人登上云舟后，周渡道：“二公子，一路千万当心。”
薛同瑾点了点头，夜色下，云舟朝着天玑城的方向驶去。
云舟内安静无声。
燕归臣倚着矮榻闭目调息，然而，不过片刻，他喉间涌上一抹腥甜，着实难以压抑，一口鲜血缓缓自唇角溢出。
恰好此时，薛同瑾掀帘走入云舟内，一眼看见那刺目的血迹。
思忖良久，薛同瑾还是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锦盒，盒子里放着一枚莹白圆润的丹丸。
此丹丸名为护心丹。
护心丹由稀世灵药炼制得来，价值不菲，平日里他自己遇上凶险都舍不得用。薛同瑾在心底暗自说服自己，不过是不想欠燕归臣的人情，才不是在乎他死没死呢。
他快步上前，半蹲下身，托起燕归臣的下颌，直接将丹药塞入他的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药力缓缓流淌开来。
燕归臣虽意识昏沉，但在薛同瑾靠近时，他便睁开了眼睛，他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薛同瑾别开视线，嘴上不饶，“毒药。”
但温热药力游走经脉，脏腑间的灼痛感明显舒缓几分。燕归臣心知对方是戏言，低声道：“多谢。”
“用不着谢。”薛同瑾哼了一声，他扭过头去，“你可别死在路上，不然我还要背负一条人命。”
燕归臣也没有更多的精力回应他，他缓缓合上双眼。药力作用下，疲惫席卷而来，不多时他便陷入了昏睡。
周遭只剩下清浅的风声。
薛同瑾见燕归臣没有回应，心底不由得慌了一瞬。
不会真出什么事了？难道那枚护心丹存放太久，药力失效了？
他忐忑地微微俯身，慢慢凑近燕归臣，直到感受到身下之人的呼吸，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燕归臣伤得这般重。
往日里的燕归臣，似乎应对什么事都游刃有余，哪怕身上划出一大道狰狞的伤口，也很快便能痊愈了。
可此刻的他，连呼吸似乎都轻得微弱。
薛同瑾看着看着，心底莫名变得沉闷了起来。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燕归臣的脸颊。
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薛同瑾慌乱回神，猛地收回手指，仓促别开了视线。
可指尖相触时的余热迟迟未散，搅得他心绪纷乱。
他猛地转身，掀开布帘踏出云舟。
山间夜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清风扫过滚烫的脸颊，稍稍压下那股没来由的发烫。
不多时，云舟平缓驶入天玑城。
薛同瑾让人将燕归臣带到医馆后，转身便往主殿去，将今晚西隘口发生的事情悉数告知薛沁琅。
薛沁琅沉思间，目光一落，视线不经意间落在薛同瑾右臂衣袖那片暗沉的血迹上，他脸色骤沉，几步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查看他的胳膊。
“小瑾，你受伤了？”
薛同瑾顺着他的目光垂眸看去，神色疑惑了一瞬，他怎么不记得自己何时受了伤。
忽地，他脑中回想起燕归臣呕血的模样，“不是我的血……”
他抬起胳膊转了一圈。薛沁琅见他周身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离开主殿后，薛同瑾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朝着医馆的方向挪了几步。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会想去看看燕归臣伤势如何，一会又别扭地扯着自己，反正他一时半会儿又死不了。
他在岔口来回徘徊许久，心底那股闷意翻来覆去，终究还是拧着性子，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
夜色沉沉，长街灯火零星，浮云遮蔽了月光。
千里之外的一处阴森大殿内，又是一番刺骨肃杀。殿内像是常年不见天光，四壁缠绕着灰黑色的藤蔓。
令整个修真界所畏惧的邪修仓鸿，正藏匿于此。
仓鸿身着一袭玄黑镶金长袍，枯瘦的手指攥着一根雕刻满傀纹的骨质权杖，他垂着眼，阴沉的目光看着阶下跪伏的人影。
阶下之人，正是他的养子——仓术。
寂静死寂的殿内，忽然一声震响炸开。
“你好大的胆子。”
仓鸿手腕微沉，手中权杖轻轻一击脚下玉台，一股浑厚的内力顺着地面席卷而下，猛地撞在仓术身上。
磅礴煞气压身，仓术胸口剧痛翻涌，倏地呕出一大口暗红血沫。他自知有错，这回是他擅自主张，想要试炼一番控傀将的实力。
面对父亲的震怒，仓术不敢生出半分怨怼，他甚至来不及擦去唇角血迹，便再度恭恭敬敬伏跪在地，向父亲认错：
“父亲，我知道错了。是我思虑不周，险些坏了父亲大计，孩儿任凭父亲责罚。”
殿侧，一道柔婉纤细的身影缓步走出，女子一身素色长裙，眉眼温顺恭谨，她缓步走出，柔声道：“主人，还请息怒。”
若是此时燕归臣在，便能发现，女子正是那日他在竹林所见之人。
“公子一心只为您的大业，只是年少心急，这次公子吃了苦头，也算得了教训，还求主人饶过他这一次。”
“看在红雨替你求情的份上，今日暂且饶你一回。”仓鸿面色稍缓，“滚出去，下次再敢自作主张，我便废了你一身修为。”
“多谢父亲。”
仓术垂首恭敬应下，躬身退出大殿。
只不过，方才殿内恭顺的神色，在踏出殿门的一瞬便换了个面孔。
他抬手，指腹粗暴用力，一点点擦去唇角残留的暗红血迹，眼底难掩一片沉沉的阴戾冷色。
不多时，那道素衣纤影缓步而出，红雨垂着眉眼，像是没看见他一样，从他身边走过。
不等她走远，仓术骤然上前一步，将人抵在冰冷的殿壁石柱上，大手扼住了她的脖颈。
窒息的压迫感瞬间席卷而来，红雨呼吸一滞，眉心蹙紧，却没有半分挣扎反抗的动作，只是任由他掐着自己的脖颈。
仓术语气阴狠，“是你告诉父亲，我动用傀将试炼的？”
红雨喉间被扼得发紧，气息艰难，却依旧没有半分躲闪，反而是直接了当承认了此事，“是我。”
这话更是点燃了仓术的怒火，他扼着脖颈的五指越发收力，几乎要掐断她的脖子，“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父亲身边豢养的一条狗，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管我的事？”
红雨的脸色渐渐泛起青白，她眉头皱紧，指尖微微蜷起，却依旧没有抬手推开他。
就在她濒临窒息的刹那，仓术还是松开了手。
力道撤去，红雨身子一软，微微俯身，撑着石柱大口大口喘息，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缓解了喉间尖锐的刺痛。
她缓了许久，方才抬眸，看向面色阴沉的仓术，温顺的眼底悄然浮起一丝嘲讽，只不过很快便敛去。
她断定，仓术不敢杀她。
稍稍缓息片刻，红雨缓声开口：“你凭什么觉得，以你的修为，能控制住傀将？”
仓术心神一凛，眉头微蹙，不解她话中深意，冷声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红雨直起身，倾身凑上前去，唇角微微勾起，低声道：“邱少慈，不过是一具寻常傀尸罢了。”
邱少慈，便是已经被炼成傀尸的善医堂门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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