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梅落尽新山逢迟雨 好吧……我 ...
-
梅花落尽的时候，新雨山迎来了一场缠绵的春雨。
雨丝如织，细细密密地笼下来，将整座山山峦都浸在一片青灰色的水雾里。栖竹院的翠竹被洗得发亮，青翠欲滴，檐角滴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墨无羁难得没有赖床，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雨。
那只白兔蜷在他脚边，墨无羁给它取名叫“银子”，理由非常简单粗暴——他穷了半辈子，好歹养个活物，名字里得带点财气。万一哪天就真发财了呢？
银子毛茸茸的一团，偶尔动动耳朵，更多的时候是在打盹。墨无羁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背上的毛，兔子眯起眼睛，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你这日子过得比我还舒坦。”墨无羁嘀咕道，“有人喂，有人抱，下雨不用收衣裳，饿了有现成的吃，困了往那一缩就睡，卧在人家江大公子怀里和被子里他也不生气。我要是你就好了。”
银子懒得理他，继续打盹。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没抬头，光是听那步子，不急不缓，落地极轻，就知道是谁来了。
“江大公子，早啊。”
江寻止在他身侧站定，衣袍下摆沾了些水汽，发梢也微微潮了，显然已经在外面待了一阵。他垂眸看了一眼墨无羁脚边那团白绒绒的东西，淡淡道：“它倒是黏你。”
“那可不。”墨无羁一把将银子捞起来，举到江寻止面前，“你看它多乖，比某些人好说话多了。”
银子悬在半空，后腿蹬了几下，红眼睛瞪得溜圆，耳朵竖得笔直，一副“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的表情。墨无羁还没来得及显摆，银子后腿一蹬，在他手背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白痕，挣扎着要往下跳。
墨无羁手忙脚乱地把它抱住，银子却不领情，又蹬了一下，这回直接蹬在他脸上。
墨无羁表情复杂，尴尬道：“……养不熟的白眼狼。”
说罢，他把银子往他江寻止怀里一塞：“抱着。”
江寻止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毛茸茸的白团子，怔了一下：“做什么？”
“你手凉。”墨无羁理直气壮道，“银子暖和，给你捂捂。”
江寻止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多事。
罢了，抱着就抱着吧。
江寻止的手确实凉。他从外面回来，在雨里走了一段，指尖被春寒浸得有些发僵。银子很暖和，毛茸茸的一团窝在他怀里，红宝石般的眼睛眨了眨，竟是出奇的安静。银子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又缩成一团，睡了过去。
那模样，比刚才在墨无羁手里时乖巧了何止十倍。
墨无羁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有些委屈。那兔子是他捉回来的，他喂了它两个月，它见了他不是蹬就是咬。结果江寻止一来，它就老老实实窝着睡觉。
他养了个什么玩意儿？养了个势利眼。
江寻风连伞都没撑，一路小跑着过来，肩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冲进廊下，跺了跺脚上的泥水，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哥”，又看见江寻止怀里抱着的银子，眼睛顿时一亮：“银子！来，过来！”
银子从江寻止怀里探出头，看了江寻风一眼，又把头缩了回去。
江寻风笑意顿时僵住：“……这小兔怎么跟某人一个德性，只认我哥不认我。”
江寻止安抚道：“睡觉呢，声音小些。”
墨无羁笑眯眯地接话：“江小公子这话说的，好像我多讨人嫌似的。”
“你以为呢？”江寻风翻了个白眼。
墨无羁捂着心口，作出受伤的表情：“我心寒了。我待你如亲弟，你却当我是仇人。这世道，人心不古啊。”
江寻风懒得理他，转头对江寻止道：“对了哥，奶奶叫我们去正堂，有事商议。”
江寻止把银子放在一旁的软垫上，净了手，在桌边坐下：“知道了。”
墨无羁好奇道：“商议什么？”
江寻风嗤笑一声：“好像是关于玄谈会的事。玄谈会你知道吗，你去过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豁然，眉梢微扬，似是在炫耀。此等盛事对于世家子弟来说司空见惯，倒不是故意显摆，实在是从小到大耳濡目染，提起玄谈盛会，骨子里就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种与有荣焉的矜傲。
墨无羁语气轻快，跟商量着游山玩水一般随意道：“玄谈会啊，听倒是听说过，只不过没去过，怎么，江小公子带我去见见世面？”
江寻风哼哧一声：“带你见世面？这我做不了主，要请示主母他们的吧？”
墨无羁嬉皮笑脸道：“有劳江小公子帮我问问。”
江寻风没好气道：“你自己不会问啊？”
江寻止却道：“未尝不可。”
江寻风：……哥！
江氏正堂。
“都看清楚了？”
请柬被折好，重新放回案上。
“秦氏这次倒是大方。”江正源坐在下首，手里握着个手炉，漫不经心道，“我记得清清楚楚，上一回玄谈盛会还是广陵何氏做东，秦家家主连个面都不漏。如今轮到他们，倒是愿意敞开大门，什么人都能进去。”
二长老捋着胡须，叹息道：“唉，秦家这些年手伸得越来越长，北开灵矿，南通商路，西并宗派……哪样不想横插一脚？这回玄谈盛会更是不设门槛，不论门派，不问出身，但凡是愿意去的，都可一并入门参加。”
江正源笑道：“那不是好事吗？这玄谈盛会四年一度，各家各门都会派人去，全部都是宗门弟子，多些奇人异士岂不是更有趣？你们记不记得当年那个武试第一，就是个无名无派的散修，真是可惜咱们阿月，差一点都是第一了，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次盛会肯定更有意思！”
不等他说完，堂内的气氛已经微妙地凝滞起来。
阿月……江浸月这个名字，在江家已经很久没有在这种场合提起过了。
并非是忌讳不让提，只是没人愿意主动提起，说多了都是心疼。
当年那场玄谈盛会，江浸月大放异彩，一人一剑把其他世家子弟打得落花流水，其锋芒之盛，连老一辈都为之侧目。若不是最后杀出个名不见经传的散修墨钱，她本该是那一届武试的第一。
江玉兰面色不变，清清嗓子道：“不可同日而语。寻止如今也二十一了，已经长大成人，可以独当一面，这回玄谈盛会我就不凑热闹了，你们几个商量商量，带几个人去吧。”
江寻止起身，垂首道：“是，都听主母安排。”
一个弟子跑进来，脚步急促，面上却带着藏不住的喜色，大声喊道：“主母！宗主……宗主闭关出来了！”
堂内一阵骚动，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几人皆是面上带笑：“出来了？”
那弟子应道：“出来了！方才后山禁地方向有灵光冲天，守阁长老已经去迎了，让弟子立马前来禀报。”
江正源豁然起身，掩不住笑道：“我倒要看看正清此次闭关这么久，搞出来什么名堂没有，走走走，去后山迎一迎。”
“哈哈哈哈……兄长何必屈尊远迎？”
一语未了，只听得一阵晴朗脆丽的笑声破空传来，声似春涧破冰，珠玉落盘，带着久别重逢的畅快：“知道你要见我，我这不就来了？”
忽见一女子分花拂柳而来，步履轻盈，宛如踏云。
一领青衫似雨后新篁，云鬓松松挽就，发髻上还斜着一支赤金珠簪——这原是支素净银簪，只因日光映照，流光溢彩，竟似碎冰凝雪般泛着冷冷晴光，平添了几分矜贵之意。
及近观之，才觉惊艳，实在迷人。
眉若春山含翠，眸若水光凝星，鼻若琼瑶初琢，唇似樱桃绛脂。最奇的是那通身的灵韵之气，明明生就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却在凝神之际隐隐透出几分俊逸。偏生她最爱笑，嘴角一翘，唇边两个梨涡深深浅浅，如桃花沾水，青衫不掩灵犀骨，一笑能销万千愁。
“憋死我啦！这破关一闭就是三年，洞里连个说话的雀儿都没有……有没有什么吃的，饿死我了。”她一边抱怨一边顺着台阶走来，脚下一尘不起，分明踩着玄妙罡斗。
修道年久的老前辈们都悄悄捏了把汗。这姑娘瞧着没心没肺，一身灵气却如渊渟岳峙，并无半分外泄。这般清新可喜的模样下，藏着如渊如狱的气机。几位长老暗自心惊：这等返璞归真的境界，真要斗起来，怕是连这天幕都要劈开一条缝来。
三长老笑骂一句：“刚出关就想着吃，也没个宗主的样子。”
“长老此言差矣。修行之人以食为天，吃乃世间第一大要事。再说了，宗主不还是要听母亲的话吗？”她浑然不觉，自顾自地抓起桌上的枇杷，咬了一口，顿时皱起鼻子，“嗯……不好吃，还是后山那颗桃树结的果子甜……现在是什么时节？”
江正源笑道：“你当真是过糊涂了，现在细雨纷飞，梅颤枝头，能是什么时候？”
江正清一本正经道：“春寒？怪不得后山没桃子吃！”
众人哄堂大笑。
江正清——江氏现任宗主，也是江寻止和江寻风的亲姑姑。
江家上一辈有三兄妹：长子江正则，次子江正源，三女江正清，皆是江玉兰所出。
江正则便是江寻止和江浸月的父亲，常年与妻子纳兰氏在外云游，极少回山，基本不归，宗主之位便传给了江正清。
虽为一母同出，性情却天差地别。江正则性格沉稳内敛，寡言少语。这位姑姑比江寻止父亲小了将近十岁，却是个爽利性子，跳脱得很。爱笑爱闹，不拘小节，但修为深不可测，天资卓绝，行事果决，甚至在外人看来狠辣，杀伐之事绝不犹豫。
江家上下既敬她尊她，又怕她惧她，待见过江正清对自家人态度亲和自然后，又都忍不住亲近她。
江正源看着江寻止，沉吟片刻，道：“寻止，此番去奉天，有一件事，需得你留个心眼。”
江寻止抬眼：“叔父请讲。”
“秦家这次大张旗鼓办玄谈盛会，表面上是广邀天下修士，实际上……”江正源顿了顿，压低声音，“恐怕另有所图。”
江寻风问道：“图什么？图名？图利？还是图人？”
江正源看了他一眼：“都有可能。秦家这些年势力扩张得太快，吞并了不少中小宗派，行事越来越霸道。此番盛会，名为交流切磋，实则是想借机立威，拉拢盟友。”
江正清道：“刚才出关我也听说了一些近况，这回玄谈盛会，秦家敞开大门，什么人都能进去，无非是想让天下人都看看，秦家如今有多大的排场。”
二长老捋着胡须道：“宗主的意思是，我们不该去？”
“去，为什么不去？不去怎么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再说了……”江正清笑了，她看向江寻止，“寻止今年有二十一了吧，也该在仙门百家面前露露脸，耀耀威风了。上一届玄谈盛会咱们江家没怎么出头，外头已经有人在嚼舌根，说什么‘江家后继无人’。呵——当真以为我们怕他们吗？”
她这一声冷笑，带着几分不屑，几分愠怒。
江寻止垂首道：“寻止定不负姑姑所望。”
“寻止啊，我此言并不是要你去争什么第一。”江正清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是要让人知道，咱们江家这一辈，不是像他们说的那般，后继无人，就算阿月……咱们也不是任人说道的。江家即便陨落一脉天骄，依旧是其他宗族鼎盛时期触不可及的云天。”
江家上一届并没有拿到好名次。
八年前那场玄谈盛会，江浸月大放异彩，仙门百家都见识过她的天资卓绝，他人望尘莫及。只一年，江家动乱，兄妹二人被连夜送出避祸，却在不久后出事。
阿月受刑，修为尽失，从此销声匿迹。谁能想到，那样一个天之骄女，会在短短一年就被冠以罪名，被废去修为，最后不知所踪。世人皆说江浸月是自食恶果，咎由自取，可江寻止知道，那不过是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谁会相信？
上届盛会时，正是江寻止被寻回江家后的第三年，他大概还没有从江浸月失踪一事里走出来，也无心去争什么名次。
世人爱看天之骄子登峰造极，更爱看天之骄子跌落神坛，被万人唾弃践踏。这样就好像有一瞬间，他们凌驾于天骄之上，心中便倍感满足。
于是传言不断，说江家这一代要没落了。
江玉兰又道：“秦家这次广邀天下修士，怕是会借此生事。到了那边，凡事小心，不可轻敌，也不要失了礼数。”
江正清伸伸胳膊，活动一下指节，道：“母亲，你就放心交给我吧，正好刚闭关出来，实在是憋得慌，去玄谈会找找乐子。”
江玉兰沉默片刻，终于松口：“去可以，不许惹事。”
“我什么时候惹过事？”江正清一脸无辜。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江正清：……
“好吧，我尽量。”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梅落尽新山逢迟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