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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你性空山我易知难 惯坏就惯坏 ...

  •   墨无羁睁开眼睛,盯着陌生的廊顶发愣片刻,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六桥宗客院。

      昨夜里他就这么躺着,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准备坐起,发觉身上盖着东西,定睛一看,两件竹青色外袍,眼熟得很,这不是江家的道袍又是什么?干干净净,将他整个身子都罩在里面。

      墨无羁伸手摸了摸那两件竹青色外衣,凉丝丝的,许是在廊下搁了一夜,沾了些秋霜的凉意。

      他坐起来,把两件衣裳拎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昨夜在廊下喝醉了,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后面的事记不太清,隐约觉得有人来过,动作轻柔,往他身上盖了什么。那人身上气息很淡,清冽微凉,带着一点墨香和檀香,沁人心脾。

      两件衣裳,两个人。

      他心底涌上一股暖意,被人惦记着,被人放在心上,这种滋味对他来说有些奇异和陌生,却是让人贪恋得很。

      一件是江寻止的,那还有一件是谁的?江寻风还是江一知?

      墨无羁把两件衣裳叠好,搭在臂弯里,从廊下走出,已经过正午了。阳光暖融融地铺了一地,照在身上让人感觉暖洋洋的。廊下空无一人,只有一只滚落的空酒壶,孤零零地滚在柱子旁边。

      他弯腰捡起酒壶,在手里掂了掂,壶底还残留着一点点酒液,凑近闻了闻,不错,正是他昨夜里喝的那壶。

      睡醒之后脑子倒是清醒不少,昨夜里果真是喝多喝醉了,才会有那种不可言说的迷蒙之感。

      先去敲了江寻止的门,没人应,那江寻止人应该不在屋内,墨无羁就绕到江寻风的那间屋子去,就看见江寻止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本书,却半晌没翻一页。

      温暖的日光落在他脸上,原本浅淡的面庞有了一层温润柔和之色。他身着一件净白的中衣,披散着头发,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脸如玉如瓷。

      墨无羁胳膊肘撑在窗台梁上,把外袍往肩上一搭,笑意盈盈道:“江大公子早啊。”

      江寻止似是在发呆,竟是没有任何反应,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墨无羁把江寻止的外衣抖开,隔着窗子披还给这件衣裳的主人,又说了一遍:“江大公子早,在想什么,这么入迷?”

      江寻止如梦初醒,目光落在肩头的外袍上,淡淡道:“不早了,已过午时,你还挺能睡的,跟阿月一样。”

      墨无羁笑着回道:“哦~所以你刚才是在想阿月咯?这么入神,我叫你你都不理我。阿月也爱睡懒觉?”

      哪来的一股醋意?莫不是从墨无羁身上飘出来的吧?

      江寻止毫无察觉,垂下眼帘,不禁笑起来,柔声道:“嗯。她时常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长老罚过她很多次,屡教不改。”

      墨无羁这才想起江寻止说的阿月是谁,就是那位与江寻止并称新雨双骄的双生子之一,他的妹妹。他本想调侃两句,话到嘴边却因为江寻止那副怅然若失的神色咽了回去。

      墨无羁察觉江寻止情绪有些低沉,忙从门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手肘撑在案上,托着下巴,一双桃花眼灼灼盯着江寻止,转移话题道:“江大公子昨夜是不是在我旁边守了一会儿?”

      江寻止隔了片刻,淡声道:“你喝多睡着了,在廊下睡觉会着凉。”

      其实大可不必,修士的身体怎会如普通人一般吹吹夜风就着凉呢?这不是多余担心,多此一举吗?

      很显然,此刻两人好像都忽略了这个既定事实,墨无羁欣然接受,笑容愈发灿烂道:“江大公子真会关心人,怕我受凉还借我衣裳穿。”

      江寻止抬起眼,很认真地道:“你年纪大了,身子骨可能受不住,所以我才……”

      “咳,咳咳!”墨无羁扬起的嘴角瞬间扯下去。

      又是这句,一百多岁很老吗?就算是很老,但是他看着也不老吧,为什么江寻止总是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老人对待啊喂?!

      墨无羁深吸几口气,把这口气咽下去,又咽下去,终于气笑了,咬牙切齿道:“那真是多谢你了……!”

      江寻止垂下眼继续看书,应道:“不客气。”

      墨无羁奇怪道:“还有一件,这是谁的?”

      江寻止道:“应该是一知的。”

      墨无羁环顾一圈,只看到江寻风还昏在榻上,却是没找到江一知,问道:“那位小朋友去哪里了?不应该守着你们家江小公子吗?”

      江寻止头也不抬,翻了一页书,继而回道:“我让他去我房里歇息了。”

      江一知守了江寻风一夜,眼巴巴地盼着他睁眼醒过来,结果什么都没等到,直到晨光初透,天色微明,江寻止一觉睡醒,进来看看江寻风,却发现江一知双眼熬得都泛出血丝,一看就知道一晚上都没阖眼,是该歇歇,于是赶紧让他去睡。

      江寻止的屋子离江寻风最近,江寻止索性让他在自己屋里睡下,说如果江寻风有什么消息一定第一时间告知,江一知才乖乖地去睡觉了。

      应该就是那时,江一知看到了睡在廊下的墨无羁,虽然身上已有一件江寻止的外袍,但秋日清晨还是冷的,于是学着江寻止,脱下外袍盖在正在呼呼大睡的墨无羁身上。

      墨无羁点点头道:“……哦,你们江家人待人都这样吗?”

      “怎样?”江寻止有些奇怪,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墨无羁思索后道:“嗯……有一种浑然不觉,理所当然的好,不刻意,无所图。”

      江寻止道:“彼此彼此,你人也很好。”

      这话给墨无羁说得有些不自在,这是可以相提并论的吗?江家人的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无需缘由,但他墨无羁对江寻止,可不是无所图谋……

      盯着江寻止看了好一阵,墨无羁突然又问道:“你今日不束发了?”

      江寻止道:“不急。”

      “好吧。”反正江大公子生得天生丽质,芝兰玉树,怎么样都是好看的。

      江寻止悠悠道:“你饿不饿,可以先去吃点东西。”

      墨无羁的肚子恰在此时咕咕响起,也算是应了江寻止这句话。

      虽说客院会有膳食送过来,但墨无羁睡过午膳时间,再去麻烦人家六桥宗的人,总觉得有些抹不开面子。

      倒不是他脸皮薄,要说墨无羁的脸皮之厚,当真还找不出第二人能与之匹敌,只不过他自知不讨喜,万一再碰上盛施夷什么的,那场面还真是……

      墨无羁叹气道:“好吧,你就继续抱着你的书啃吧,我去转转。”

      江寻止道:“别惹事。”

      墨无羁不乐意道:“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靠谱吗?”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气不过,又折回来,把手里那件江一知的外袍搭在椅背上,然后又伸手把刚才才还给人家江寻止的外袍夺过来,往身上一披,理了理领子,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莫名其妙。

      江寻止抬眼看他:“你做什么?”

      “冷。”墨无羁理直气壮道,“毕竟我年纪大了,身子骨受不住。”

      江寻止无言:“……”

      你年纪大你有理了,给你,给你就是了。

      六桥宗建在水上。

      白茫茫的雾气铺在水面上,将远处的桥、近处的楼阁都罩在一层薄纱里。水是活的,从山间流下来,穿过六座石桥,环抱整座山门,又往东去。沿岸种着垂柳,柳条拂水,荡开一圈圈涟漪。

      墨无羁沿着水边走,脚步不紧不慢。路过一座石桥时,他停下来,趴在桥栏上往下看。桥下停着几艘乌篷船,船头蹲着一个老头儿,正往烟锅里塞烟丝,看见他,咧开缺了牙的嘴笑了笑。

      “公子,坐船伐?”

      墨无羁刚要上船,脑子里突然想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非常非常重要!非常非常非常重要!!!

      他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线,下颚微微收紧,额角甚至还有青筋在跳动。事关重大,甚至可以说是牵扯到墨无羁的命脉,若没有此物,他当真是寸步难行。

      不多时,墨无羁急匆匆地折返回来,在江寻止面前站定,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他挠了挠头,又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不定,支支吾吾的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江寻止问道:“怎么了?”

      墨无羁正色道:“江大公子,当下真的有一件特——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帮忙。”

      他这一声“特——重要”拉得很长,看来事态非常紧急,江寻止亦正色道:“在所不辞。”

      墨无羁正直坦荡道:“我没钱啊。”

      江寻止:……?

      江寻止手一抖,当真是快要憋不住了。这人怎的把身无分文一事说得如此义正言辞,好似他没钱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刚才真的以为墨无羁遇到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需要他出手相助。

      不过转念一想,墨无羁修为和见识不都在他之上吗,若是这一类的事情怎会需要他出手相助,墨无羁都搞不定的话,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墨无羁继续正直坦荡道:“我本想出去转转,可是我身上的钱全拿来买酒喝了,现下真的是手无寸铁,身无分文。”

      江寻止低下头去,忍着笑意道:“哦……我这里有些银钱,你且拿去先用着。”

      说罢肩膀边抖边从腰上解下钱袋递给墨无羁。

      墨无羁乐呵呵地接过钱袋,不由自主地掂了掂,沉甸甸的,不用打开就知道里头有不少银子,墨无羁从没一次拿过这么多钱。

      墨无羁左手成掌右手成拳,抱拳郑重道:“多谢江大公子出手相助,此恩此情,墨某没齿难忘。”

      江寻止却漫不经心道:“没多少钱,尽可拿去,应该也够你花一阵子。”

      墨无羁把钱袋往怀里一揣,笑嘻嘻道:“那我就收着了啊,放心,等我发达了加倍还你。”

      江寻止挑眉,显然不信,随意道:“不值什么钱,墨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墨无羁却拍了拍胸口,信誓旦旦道:“你怎么一脸不信啊,我师父说了,我这人命里有偏财,指不定哪一天就发大财了,跟你一样,也做个豪门公子哥。”

      江寻止点点头,道:“嗯。那你师父有说过你命里带正财吗?”

      墨无羁想了想:“没说过。”

      江寻止一盆冷水泼下来,道:“那就是没有。”

      墨无羁不服气,威胁道:“江大公子,你就不怕这钱我不还你?”

      江寻止拿起书卷,又翻了一页,不以为意,语气平淡道:“本来就没指望你还。”

      墨无羁:…………

      不儿,人家不是都说你江大公子懂礼知节,持重端方,世家典范吗?怎能说出如此钻心刺骨的冰冷话语?

      墨无羁的心在滴血。

      话说得忒扎心了点也就罢了,偏偏让墨无羁无法反驳,因为他说的全是事实啊!他墨无羁是什么人,居无定所,身无长物,就这一袋钱都难还,更别说跟江寻止一样做个豪门世家公子哥,那真是遥遥无期……

      哦不,那真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江寻止依旧轻描淡写,漫不经心道:“真的不用还,不值几个钱。”

      靠靠靠!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江大公子。”墨无羁叹息,却又忍俊不禁道,“你这样会把人惯坏的。”

      江寻止抬眼,琉璃色的眸子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像两枚被温水浸润的玉。他看着墨无羁,看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让墨无羁彻底噤声的话。

      “嗯。这就惯坏了?那以后怎么办呢?不过惯坏就惯坏吧。”

      他眨巴眨巴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江寻止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然,可偏偏就是这般云淡风轻,这般气若神闲,才他妈的更要命。

      墨无羁看着他那副心如止水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膨胀,又酸又胀,撑得他喘不过气来。

      江寻止又问道:“你饿不饿?”

      墨无羁道:“……嗯。”

      江寻止站起身,把手伸到脑后,拢了拢散落的头发,随便用根发带束起,口中说道:“那就走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你性空山我易知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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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五月日更已get√ 六月份因为有考试所以不定时更新 有榜随榜更无榜随缘更 致歉orz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