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语者说》八月寒霜

39、套话 杭州城

　　杭州城西，靠近运河码头的一片鱼龙混杂之地，有家不大不小的赌坊，名叫“如意坊”。这里白日冷清，入夜后却人声鼎沸，三教九流汇聚，是打听消息、设局下套的好地方。

　　方同手下有个机灵的伙计，名叫阿贵，早年混过码头，精通市井门道，又跟了方同多年，忠心可靠。设局套来福话的任务，便落在了阿贵身上。

　　来福是周子谦的贴身小厮，二十出头，生得獐头鼠目，手脚却不笨，尤其好赌，每月那点月钱，大半丢在了赌桌上。周子谦知道他这毛病，但因来福办事利索、嘴也严（主要是知道太多周子谦的腌臜事），平日里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偶尔还赏些赌本。

　　这日晚饭后，来福揣着刚领的月钱和主子赏的几钱碎银，又溜达到了“如意坊”。他熟门熟路地钻到一张玩“骰子猜大小”的桌子前，吆五喝六地押了几把，有输有赢。

　　阿贵扮作一个跑单帮的药材贩子，也挤在这张桌上，出手阔绰，输赢不惊，很快引起了来福的注意。几把下来，阿贵“运气”不错，小赢了些，便作大方状，请同桌几个“手气顺”的赌友，包括来福，去隔壁小酒馆喝一杯。

　　几杯黄汤下肚，又都是赌桌“战友”，话匣子便打开了。阿贵自称从西南来，贩些山货药材，抱怨生意难做，江南人挑剔，好药材卖不上价。

　　来福喝得脸红脖子粗，闻言嗤笑：“好药材？那得看卖给谁！像我们家公子，还有柳公子那样的贵人，只要东西好，价钱从不是问题！前些日子，公子得了场怪病，柳公子请来的那位神医，用的药那才叫稀奇！听说光是其中一味主药，就花了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五百两？”阿贵配合地露出惊讶表情。

　　“五百？哼，五千两！”来福压低声音，带着炫耀，“还是黄金！那药引子，更是……”他似乎意识到说多了，猛地住了嘴，端起酒碗猛灌一口。

　　阿贵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又给来福斟满酒，叹道：“五千两黄金……真是开了眼了。不过，能治好贵人的病，也值。那位神医，定是位活神仙吧？”

　　“活神仙……”来福眼神有些恍惚，打了个酒嗝，“神仙不神仙的不知道，但那手段……嘿，你是没见着。我家公子发病时，力大无穷，见人就打，好几个人都按不住。那神医来了，只喂了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又用银针在公子身上扎了几下，公子立刻就安静了，睡了一觉，醒来就好了！你说神不神？”

　　“真是神了！”阿贵奉承道，又状似无意地问，“这样的神医，定然是云游四方，难觅踪迹吧？柳公子能请来，真是有本事。”

　　“云游？”来福嗤笑，“那神医就住在……呃……”他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刹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猛地摇头，“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阿贵知道不能再追问，便岔开话题，聊起赌经和风月。又灌了来福几杯，见他已醉眼朦胧，舌头打结，才又似随意地问起：“说来，柳公子那般神仙人物，定是住在西湖边的仙宫宝阙吧？像我们这样的，怕是连门槛都摸不着。”

　　“西湖边……听雨小筑……”来福嘟囔着，“那算什么……柳公子真正的好去处……在天竺山里头……那才叫……人间仙境……美人……美酒……嘿嘿……”他淫邪地笑了两声，头一歪，趴在桌上，鼾声渐起。

　　阿贵眼中精光一闪，迅速结了账，对酒保交代一句“这位爷喝多了，让他趴会儿”，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酒馆。

　　悦来客栈。

　　“天竺山……美人美酒……人间仙境……”沈寒霜重复着阿贵带回的话，脸色凝重。来福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几乎坐实了“雀阁”就在天竺山，且里面绝非仅仅是秘密据点，恐怕是柳文轩及其同党享乐、甚至进行某些隐秘活动的巢穴。

　　“那神医，喂了周子谦一颗黑色药丸，用银针扎了几下，便控制住了其狂症。”陈默沉声道，“这手法，与苗疆某些控制心神的蛊毒之术，颇为相似。黑色药丸可能是蛊引或控心药物，银针则是激发或引导药力。周子谦恐怕不是‘治好’了，而是被彻底控制了。”

　　沈寒霜点头。这与她和顾北行之前的猜测吻合。柳文轩利用蛊毒或邪药，控制周子谦，进而可能影响其父杭州知府周廷安。这是一条隐藏在官场之下的、邪恶的控制链。

　　“来福对‘神医’的住处语焉不详，且露恐惧，说明那‘神医’很可能就在‘雀阁’之中，且手段令人畏惧。”方同分析道，“柳文轩每隔几日便去天竺山，或许不光是处理事务，也是去与这位‘神医’会面，或者……接受某种‘治疗’或‘指示’？”

　　沈寒霜想起柳文轩身上那淡淡的、令徐老太医不安的“药气”。他自己，是否也服用或接触着某种药物，甚至可能也被某种方式控制着？靖王既然能对别人下蛊，对自己这个“珍贵”的私生子，会不会也有所钳制？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进入‘雀阁’的方法，并确认里面的情况。”沈寒霜道，“但那里守卫森严，强攻不行，潜入也极难。”

　　“或许……可以从那位‘神医’入手。”陈默忽然道，“既然‘神医’可能住在‘雀阁’，又偶尔会被柳文轩请出来‘行医’（如治周子谦），那么他（她）出入‘雀阁’，或许有相对固定的路线或方式。若能掌握其行踪，或许能找到‘雀阁’的入口，甚至……混进去。”

　　“有道理。”沈寒霜眼睛一亮，“方掌柜，可能打听到，柳文轩除了周子谦，还请这位‘神医’为其他人诊治过？尤其是……近期？”

　　方同捻须思索：“老奴这就让人去查。杭州城内达官贵人众多，偶有隐疾怪病寻访名医，也是常事。或许能从中发现蛛丝马迹。”

　　“另外，”沈寒霜看向陈默，“陈护卫，还要劳烦你，加紧监视天竺山各条可能进出的路径，尤其是夜间和水路。若有异常，立刻回报。”

　　“是。”

　　“至于我这边……”沈寒霜沉吟，“徐文清昨日提醒，虽是好意，但也可能让柳文轩有所察觉。我需要再主动接触柳文轩一次，打消他的疑虑，同时……或许能探听到更多关于‘神医’或天竺山的信息。”

　　“大人，这太冒险了！”陈默立刻反对。

　　“我知道。”沈寒霜平静道，“但这是最快的方法。柳文轩既然赠我香丸，邀我随时拜访，我若一直避而不见，反而显得心虚。不如主动上门，以请教医药或感谢为名，见机行事。况且，徐文清提醒之事，我也可以装作不经意地提起，看他如何反应，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陈默知道她说得有理，但担忧不减：“那属下随行保护。”

　　“不可。柳文轩认得你，即便易容，气质也容易露出破绽。我独自前往，反而安全。你暗中在‘听雨小筑’外接应即可。”沈寒霜态度坚决。

　　商议既定，各自分头行动。

　　两日后，沈寒霜提着一盒在“知味观”买的精致茶点，再次来到了“听雨小筑”。这次，她没有提前递帖子，算是“冒昧拜访”。

　　开门的还是那个面目普通、眼神沉静的老仆。见到沈寒霜，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躬身：“沈娘子请稍候，容小人通禀。”

　　不多时，柳文轩亲自迎了出来，依旧是一身素雅长衫，笑容温润：“沈娘子光临，蓬荜生辉。快请进。”

　　他将沈寒霜让进书房。书房布置清雅，满架图书，多宝格上摆放着古玩珍奇，墙上挂着他的书画作品。空气里除了墨香，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沈寒霜熟悉的甜腥气，与那香丸和柳文轩身上的“药气”同源，只是更淡，几乎被墨香掩盖。

　　“前日承蒙柳公子馈赠香丸，妾身用了两日，果然安神宁心，夜寐得安。特备薄礼，聊表谢意。”沈寒霜将茶点奉上，语气真诚。

　　“娘子客气了，区区香丸，能对娘子有所助益，文轩欣慰之至。”柳文轩请她坐下，亲手斟茶，“娘子今日气色，似乎比前日好了些。”

　　“许是香丸之效，也或许是杭州山水养人。”沈寒霜微笑，端起茶盏，轻嗅茶香，是上好的龙井，“说来有趣，前日从公子处归来，途中偶遇徐文清徐公子，他还特意送了盒点心到妾身住处，又说了些……关心之语。”

　　她故意顿了顿，观察柳文轩神色。

　　柳文轩神色不变，依旧含笑：“文清兄向来热心。他说了什么？”

　　“倒也没什么，只是提醒妾身，杭州虽好，人心却杂，让妾身一个女子，多加小心，尤其是……与人交往，需留几分心眼。”沈寒霜语气自然，仿佛只是转述寻常关心，“徐公子也是一片好意。妾身想着，柳公子光风霁月，徐公子怕是多虑了，但这份心意，总是好的。”

　　柳文轩听罢，轻笑摇头：“文清兄是关心则乱。不过，他提醒得也对，杭州繁华，难免龙蛇混杂。娘子独身在此，谨慎些总是好的。”他话锋一转，看着沈寒霜，“不知娘子日后有何打算？是长居杭州，还是……”

　　“妾身也不知。”沈寒霜垂下眼睫，露出些许迷茫哀愁，“夫君早逝，娘家无人，湖州已无牵挂。杭州虽是客乡，但……或许能寻个安身立命之处。只是妾身除了略懂些药材医理，并无所长，怕是艰难。”

　　“娘子何必妄自菲薄。”柳文轩温言道，“娘子于医药一道，颇有天赋。若娘子愿意，文轩倒可代为引荐，杭州城内，有几家医馆药铺，或需娘子这等细心懂药之人。甚至……文轩有位长辈，居于山中别业，也颇好此道，时常搜集整理药方典籍，正缺一位细心之人协助。只是山中清苦，不知娘子可愿屈就？”

　　山中别业？长辈？搜集药方典籍？

　　沈寒霜心脏猛地一跳。这说的，不就是天竺山“雀阁”吗？那位“长辈”，莫非就是“神医”？柳文轩这是在……招揽她？试探她？还是真的想将她弄进“雀阁”？

　　她强压心中惊涛，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犹豫：“柳公子的长辈？这……妾身何德何能，岂敢叨扰。况且，山中清苦倒不怕，只是妾身一介女流，出入不便，也怕……惹人闲话。”

　　“娘子不必顾虑。”柳文轩笑容温和，眼神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那位长辈是方外之人，不拘俗礼。山中别业清静安全，仆从皆是可靠之人。娘子若去，乃是帮忙整理典籍，是雅事，何来闲话？况且，那里药材齐全，景色清幽，于娘子休养身心，也大有裨益。娘子不妨……考虑考虑。”

　　他没有逼问，只是给出了一个诱人的、同时也可能是致命的选项。

　　沈寒霜知道，她正站在一个岔路口。答应，或许能深入虎穴，获得关键证据，但也可能就此身陷囹圄，万劫不复。不答应，则可能引起柳文轩更深的怀疑，甚至招来灭口之祸。

　　她端起茶盏，借氤氲的水汽，掩去眸中瞬间的锐利与决断。

　　“柳公子厚爱，妾身……感激不尽。此事，且容妾身……仔细思量几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