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真身 “我很小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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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比预想中难走数倍。
厚雪覆满山道，一脚踩下去，积雪能没过脚踝，靴底碾过枯枝，咯吱一声脆响。
宋意昭指尖轻捻，数道符箓飞出，悬在身前三尺处缓缓流转，化作一道简易辟路结界。
所过之处，积雪自动向两侧分开，落雪不沾衣，寒风难近身。
两侧枝干被雪压得低垂，山风穿林而过，簌簌雪沫漫天纷飞，轻飘飘砸落在她的眼睫。
山涧溪流早已封冻，冰层厚重。
阴影缝隙之中，一双双暗红色眼珠次第亮起，密密麻麻藏在枯枝雪堆间，死寂沉沉，一瞬不瞬锁定山道中央的少女。
那些妖物隐在暗处，不敢贸然现身。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矛盾，既有面对高阶修士的深深敬畏，又藏着撕碎猎物的疯狂渴望。
行至山道尽头，目之所急豁然开阔，一座破败古庙孤零零，清冷又萧瑟。
此处，便是百年前名动各界的连理枝旧址。
岁月风霜侵蚀百年，昔日盛景早已荡然无存。
庙墙斑驳脱落，朱漆褪尽，门窗朽烂缺失，大殿半边坍塌，庙前石阶覆雪结冰，裂痕遍布，冷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空响。
宋意昭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片雾，糊了半张脸。
放眼望去，只剩一派死寂萧索，压根寻不到传闻中交缠共生的两株灵木。
纪景铄临行前的叮嘱，还在耳畔反反复复盘旋，挥之不去。
想要彻底了结此事，除却诱杀作乱妖物，还需寻得百年前那两株共生灵木。
灵木极大可能藏在妖物幻境之中，或是被高阶结界隐匿。
说得倒是轻巧。
宋意昭抬手摸了摸腰间的芥子袋，如今这芥子袋里，符箓堆积如山，足以轰杀成群高阶妖兽，丹药品类齐全，开个修仙药铺都绰绰有余。除此之外，袋底还静静躺着谢清越塞给她的一盏小巧琉璃灯芯。
看起来也不算没有用处。
琉璃灯芯取出，悠悠悬在她身前，暖而不烈的光晕铺开。
她立在破败庙宇前，不急着入内，慢悠悠抬眼四下打量。
神识顺着目之所及的每一寸角落缓缓铺展。
预想中的妖物踪迹、隐匿结界、灵木的半点气息，无迹可寻。
宋意昭心底暗自嘀咕。
哪怕她带着锁踪符追踪至此，也该触发些许禁制、掀起半点异动才对。
莫非那妖物的藏身之所，根本不在这片地界？
可锁踪符的金光明明稳稳锁定此地，分毫未偏。
相较于除掉这只妖物，宋意昭的注意力落在它刁钻的术法手段之上。
未曾想神识散开的刹那，忽然触到一缕微弱至极的活息。
这道气息淡得近乎于无，混杂在漫天阴邪妖气里，干净得格格不入，有着一股子孱弱的生机。
宋意昭眸光微凝，衣袖轻垂，指双指悄然夹起两张护身符箓。
她迈步进庙，靴底碾过碎瓦，咯吱一声。
见她进来，污秽妖气竟似活物般扭动着聚拢过来，刚挨到她周身三尺，便被那浑然天成的正道灵力震慑，如遭灼烧，发出细碎刺耳的滋滋惨叫，慌忙退避三尺，再也不敢靠近。
悬在身前的琉璃灯芯暖光一漾，将破庙照得通明。
尘埃在光柱里打着旋，宋意昭一眼就瞧见了那团缩在断柱下的白影。
一只瑟瑟发抖，受了重伤的狐狸。
宋意昭停下脚步，微微俯身，静静打量了数息。
宋意昭奇怪，还是一只没有修为的狐狸？
小白狐勉强抬起脑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怯地望过来。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白毛被血污糊成一团，后腿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渗着乌黑的血，伤口周围一圈发黑，看着就疼得厉害。
小白狐警惕地盯着她，耳朵往后压平，尾巴死死夹在腿间。
宋意昭心头莫名微动。
不知怎的，这副倔强又脆弱、满身伤痕还要硬撑警惕的模样，竟和谢清越重叠在了一起，怜悯的心思又活络。
宋意昭蹲在那儿，跟那只瘦巴巴的小狐狸大眼瞪小眼，好半天眨眨眼。
“哪儿来的小东西。”她点了点狐狸湿漉漉的鼻尖，“都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有力气龇牙？”
小白狐似是听懂了话语，鼻尖微微颤动，喉咙里挤出低低哼唧声，身子缩得更紧了些，却依旧不肯挪开警惕的目光。
这破庙妖气缠人，遍地都是能吞噬人。哪怕是妖兽，也不敢在此地久留。
可这小东西，一眼看去便是未曾开灵、毫无修为的凡狐，偏偏安稳窝在这里，还硬生生扛下了一身重伤，活到今日。
“你一只未开灵智的小狐狸，怎么就在这妖窝活下来？”宋意昭单手撑着膝盖，戏谑探究。“难不成你是那妖物养的宠物？特意留在这儿演苦肉计？”
这话落下，小白狐像是受了委屈，脑袋微微一耷拉，叫声软了下来，不服她给它扣的帽子。
宋意昭掌心多出一枚莹白圆润的疗伤丹药，丹香清浅绵长。
“喏，张嘴。”她将丹药递到小狐嘴边，动作放缓，温柔又耐心。
小白狐黑眸闪烁，盯着近在咫尺的丹药，迟疑了片刻。
几番犹豫过后，终究抵不住诱惑，也约莫是察觉出宋意昭并无恶意。
它试探着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丹药，随即飞快张口，一口叼住，囫囵吞入腹中。
丹药入腹，暖意瞬间顺着喉间滑落，流转四肢百骸。
小白狐身上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狰狞外翻的伤口缓缓结痂愈合。
它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先前那点戒备彻底卸下，甚至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宋意昭的膝盖。
“这就对了嘛。”宋意昭顺手揉了一把它的脑袋，手感倒是出奇的好，绒绒的，暖烘烘，“早这么乖多好。”
就是太瘦，摸上去一把骨头，脊梁骨节节分明。
这扔到仙盟灵兽苑，怕是连最低等的饲养料都抢不到。
就在她沉溺于薅狐狸毛的时候，身后地面，几缕粘稠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蠕动着，像蛇一样蜿蜒靠近。
宋意昭余光扫到那抹异动，眉梢都没动一下，依旧慢悠悠揉着狐狸脑袋。
“藏了这么久，不累吗？”话音落地，庙宇内死寂一片，无人应答。
只有地面的阴影蠕动得更快了，攀上梁柱、漫上墙垣，将整座破庙笼罩其中。
“在纪家宅院偷袭我就跑。”宋意昭啧了一声，“如今躲在暗处窥人，藏头露尾，格局未免太小。”
她缓缓起身，视线扫过满目断壁残垣。
庙外风雪呼啸，白茫茫一片，风雪之中，隐约立着一道模糊的人影，男女莫辨，虚实难分。那人静静立在风雪之中，无声无息。
两道纠缠不清的声音，一男一女，幽幽叠在一起，顺着风雪飘入庙中，惑人心神。
“你来了。”
就在黑影即将近身的刹那，天际两道璀璨流光破空疾驰，撕裂漫天风雪，精准坠落。
双色灵力交相辉映，稳稳锁死整片区域，不给妖物半分逃窜余地。
宋意昭足下轻点，身形旋身侧掠，衣摆凌空翻飞，掌心灵诀飞速掐动，晦涩的阵纹自地面亮起，灵光耀眼，把那团黑影结结实实扣在了底下。
剑光紧随其后，擦着她耳畔掠过，削掉一缕被风吹起的额发。
“师妹后退。”
一道雪亮剑光已劈开满室阴晦。徐闻舟身形如鹤，照夜剑尊的传承之意在他剑锋上淌出一层淡金光晕，他的剑势远比往日更为磅礴霸道。
凌厉剑气直劈妖物要害，剑意锋锐，带着斩尽邪祟的浩然威压。
妖物身形虚化，周身空间流转扭曲，空间似被无形之力撬动偏移。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一剑竟擦着妖物肩头堪堪落空，裹挟万钧之力的剑光径直劈在后方残破断墙之上。
轰隆一声炸出漫天碎石尘土。
宋意昭趁机顺势将怀里那只瘦骨嶙峋的小白狐稳稳拢住。
余光扫向庙门，一眼就瞥见角落缩着的身影。
桑榆抱着一兜备用法器符箓，脑袋半探半藏偷看战局，活脱脱一个蹲吃瓜的小鹌鹑，半点没有即将参战的自觉。
宋意昭当即扬声：“桑榆，接个活。”
桑榆猛地抬头：“什么！”
喊她干什么？
宋意昭抬手一抛，掌心小白狐稳稳腾空：“看好它，别让它乱跑。”
“这是……哇——我的娘嘞！”桑榆慌忙伸手接住软乎乎的小狐狸。
“这庙里怎么还有狐狸？不对，这狐狸是哪来的啊？”
来个人告诉她，怎么会有活物留在这里。
宋意昭没答她，人已重新踏入战局。单手掐诀，指间灵光流转，霎时以她足下为圆心，百道阵法纹路次第亮起。
灵光冲天，稳稳锁住区域，隔绝灵力外溢。
徐闻舟横剑挡开一股妖气，唇角微微一挑。
放眼整个仙盟符修一脉，除了他师妹，找不出第二个。
谢清越手中的蚀心剑劈开雪幕，寒芒凛冽。察觉到宋意昭从身后加入战局，手腕一转，剑锋斜挑，硬生生将逼向她的妖气截断。
“小心点。”
“我很小心了好吧，你们剑修都这么狂的吗？”狂风裹着碎雪迎面扑来，宋意昭额前碎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糊了一脸。
她抬手一把扒开挡眼的发丝，袖中符箓已经呼啸而出，赤红的朱砂亮起，迎风便涨，袭向妖物。
“叫你偷袭！”
“叫你半夜敲门！”
“叫你放牵情香害我！”
符箓翻飞之际，总能精准封住妖物闪避的方位；徐闻舟和谢清越的剑光配合，趁势而至，行云流水。
然而打着打着，宋意昭慢慢品出不对劲来。
这妖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上次在纪家院落，它虽也避战逃窜，但好歹还动了手。这一次，三人联手夹击，它却一味闪避，催动空间之力挪移偏移，轻轻松松化解所有攻势。
宋意昭看得眉头直皱，纳了闷：“它这是在遛咱们玩呢？”
徐闻舟没有应声。
眼底那层惯常的温润笑意尽数褪去，眉眼间压着一股罕见的肃杀。
磅礴灵力自他体内汹涌而出，将整个空间都扭曲。浮尘凝滞，飞雪倒卷，数以百计的剑气自他周身浮起，密密麻麻铺开一片剑光海洋，剑尖齐刷刷对准了那团黑影。
剑意凛然，杀伐凌厉，直取性命。
宋意昭被那股剑压逼得退了半步，顺势躲在谢清越身后挡风，忍不住暗自咋舌。
乖乖，这就是剑冢传承的含金量？
这剑术造诣，早已远超同辈修士数个层级，说是同辈无敌，半点不虚。果然不愧是本书天命龙傲天，开挂从来不走寻常路。
可惜谢清越早就拿了本命剑，不然她还真想跟去瞧瞧。
谢清越强压着心头那股压制，跟了上去。
蚀心剑在他掌中发出尖厉的嗡鸣，剑身覆上一层暗红色流光。他出手比徐闻舟更快、更狠，剑势如瀑，摧枯拉朽。
符箓阵法的轰炸声贯耳不绝，剑气寒芒、妖力交织缠绕，场面浩荡。
三位大乘期的修士全力开战，动静何其恐怖，整片连理枝山脉都在微微震颤，积雪碎石崩塌滑落，恨不得夷为平地。
阵法内气流混乱，宋意昭还要维持着阵法，攻击悉数被阵法缓冲消解，避免向外肆虐，伤及无辜。
宋意昭眸光一厉，抓住妖物被剑阵牵制的刹那，身形如鬼魅般欺近，直取其胁下要害。
然而，境界之差，终究是天堑。
“激怒它了。”谢清越剑锋一转，挡住攻击，沉声提醒。
化神期的威压如山倾倒，宋意昭的四肢百骸都被这股恐怖威压锁死，手腕骤然被一股微凉力道死死攥紧。
谢清越侧身挡在她身前大半，硬生生替她扛下大半碾压而来的化神威压。
“能不能撑住？”
“撑不住也得撑啊祖宗！”宋意昭喘着气，嘴上不饶人，咬牙暗骂了一句。“不是……它果然是化神期！”
妖气翻涌如浪，见三人强撑着动弹不得，那妖物终于现了真形。
只是一眼，宋意昭掐诀的手指猛地顿住。
“且慢！”宋意昭喃喃道。
其他三人齐齐回头看她，谢清越紧张问：“有什么问题？”
昏迷时的记忆在此刻轰然回笼，又是那片虚无。
那缕清雅温柔的花香和那双带着无尽眷恋与不舍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那声叹息，近在耳畔，又仿佛来自遥远的时空尽头。
“阿娘真想陪着你长大……”
宋意昭喉头发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又哑：“……它长得和我梦中那位女子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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