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否定的一生》悦君不知

43、他贪恋这种感觉 所有在外得

　　那时的刘旭坚信着自己可以做到，就跟现在的他坚信未来的自己一定会做到一样……

　　刚想到这里，刘旭思绪骤然回笼，他微微侧过头看见了河浣月美好的侧颜。

　　此刻他身边的河浣月和他的前女友有着如出一辙的安宁气质——干净、温和，一看就知道这个人的性格是很柔软的，很容易拿捏。所以刘旭才会下意识笃定河浣月也会像他身边所有被规训长大的女孩一样：会在被并不熟悉的人夸赞时表现局促，或者下意识地习惯性否定自己的闪光点——毕竟刘旭他从小接触到的女生被教育的就是要谦逊：
　　“这个叔叔都夸你啦，你还不快谢谢叔叔。”“我们家孩子哪里有这么优秀啊。”

　　她们从被教育要谦逊，以至于对于本就是自己身上的优点还会感到无所适从。

　　所以河浣月也是一样的对吧？

　　从自己思绪中抽离出来的刘旭观察着自己面前的河浣月。

　　可他预想中的河浣月的娇羞推辞，迟迟没有到来。

　　刘旭身侧的河浣月听到刘旭的夸赞，不仅没有半分窘迫，反而轻轻松了口气。

　　刘旭能感受到河浣月的眉眼间掠过一抹释然，像是侥幸躲过了一场细密严苛的核查。

　　河浣月的反应让刘旭的心头疑云骤起，于是刘旭看似无意地轻声追问：“……怎么了嘛？”

　　河浣月垂着眼，长睫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我还以为你看到我包里的药瓶了。”

　　“药瓶？”刘旭一愣，“……什么药？你身体不舒服？”

　　听到河浣月的回答，刘旭第一时间是感到有些担忧的——可下一秒，他内心的窃喜便翻涌而上：如果河浣月自己身体不舒服还愿意带病赴约是不是足以说明河浣月对他也算是有点意思——最起码能证明河浣月不排斥嘛。

　　再加上他们两人方才相谈甚欢的氛围，刘旭愈发笃定这个安静的女生对他存有好感。

　　还没有等刘旭幻想以后的河铭远对自己的多加照顾，他自己能不能升职加薪……河浣月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刺骨冰水，瞬间浇熄他所有侥幸，逼得他浑身泛起细密寒意。

　　河浣月缓缓抬眸，漆黑的瞳仁澄澈平静，无波无澜，直直望进他眼底。

　　“我包里是阿普唑仑。”
　　“那，那是什么啊？”被这样冷飕飕的目光盯着，刘旭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医生开的，专治抑郁伴随的重度焦虑和失眠。”
　　“抑、抑郁？”

　　刘旭瞳孔微缩，他猛地想起律所流传的传闻——沈听溪生前，也长期受抑郁症困扰。

　　“嗯。”河浣月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我是轻度抑郁，一直靠药物□□。”

　　河浣月仿佛没有注意到刘旭僵硬的表情，她微微倾身，晚风拂动她的短发。她口中的字句轻柔又精准钻进刘旭耳中：“是不是很巧？我和沈律，都是待在我哥身边的人，也都患上了抑郁症。这算不算是有缘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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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骤然转凉，刘旭感到一股冷意顺着他的后颈钻进肌理。
　　河浣月脑后的黑色短发被风扬起、肆意翻飞，从刘旭的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河浣月细碎的发丝在风中张弛不定——眼前的这一幕无端能让人联想到深海里悄然蔓延的海藻：看似轻柔无害，却暗藏缠溺人心的力量，能够悄无声息地拖人坠入无声的深渊。

　　刘旭后背骤然窜上一层细密冷汗：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吗？河铭远身边的人怎么会都会抑郁和焦虑？
　　一个细思极恐的猜想在这时轰然砸进刘旭的脑海。
　　……难道她们的抑郁，从来都不是意外？
　　难道这一切，都是河铭远造成的？

　　刘旭心底翻涌的恐惧与惊疑，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周一的办公室里，仿佛空气格外稀薄。

　　河铭远一踏进公司，就精准捕捉到了周遭异样的氛围：细碎的窃窃私语贴着空气游走，无数道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试探、揣测、躲闪，层层叠叠，沉甸甸地压在他肩头。

　　这种视线，他太熟悉了。

　　自他借着与沈听溪的婚姻站上如今的位置，这样的打量就从未停歇。

　　圈内的男同事们，面上与他称兄道弟、和气热络，可是背地里无一不在嘲讽他是攀高枝的凤凰男。人人都羡慕他凭空得来的捷径，羡慕他能在旁人企及不到的平台取得成就，却没有人在意他的野心与付出，他所有光芒，都在众人的讨论中被尽数归为“运气”。

　　河铭远不是不气——毕竟他从小就被全家寄予厚望，是被捧着长大的孩子，他的骨子里藏着极致的骄傲与不甘。

　　可是自他长大之后他所面临的现实却狠狠碾碎了他的自尊，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脱离沈听溪的光环，他根本撑不起眼下的地位，更找不到更好的出路。

　　沈听溪这个人在事业上的成就实在是太亮了——亮到他所有的优秀、所有的努力，都被名为沈听溪的这束强光给彻底吞没，显得廉价又可笑。

　　无数个深夜，河铭远都会陷入自我怀疑：剥离掉沈听溪丈夫这个身份，还有谁会认可他的成功？

　　新婚那几年，是他人生最压抑的时光。

　　他在外扮演温和得体、体贴顾家的完美丈夫，他的情绪收敛得滴水不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每一分温柔都是刻意的伪装，每一次笑意都是压抑怨气后的妥协。

　　那段时间内家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冷清空旷，没有孩子牵绊，父母也不同住，沈听溪永远在律所加班。明明在家里没有人注意他，可是河铭远却依旧在门被敲响的那一瞬间下意识绷紧神经，连忙戴好温柔幸福的面具。

　　无论开门的是谁，都会感叹吧——这是一个幸福的男人。

　　这样的场景重复了无数次。

　　直到有一天河铭远转动钥匙开门，看清沙发上那道瘦小安静的身影时，他才骤然回神。
　　是河浣月。
　　那时的河浣月正读高三，她平日住校，平常的时候为了不耽误备考，一家人商量后，让她周末来他家住着复习。

　　河铭远仍清晰地记得，他的妹妹最开始是万般不情愿的——她宁愿颠簸两个小时坐大巴往返乡下，也不愿踏进他和沈听溪在市区的房子。

　　河铭远当初只当是她懂事，怕打扰新婚的他们。可是随着河浣月与他们夫妻二人的接触逐渐增多，河铭远才逐渐明白——河浣月不愿意接近他们的原因，藏在妹妹难堪的成绩里。

　　河浣月就是个普通人。她试卷上的平凡的成绩也注定她只能拥有一段普通的人生。

　　可是人总是不信命的。河铭远曾不止一次地看到河浣月为了即将到来的考试而埋头学习……可是天赋是残酷的，河浣月再努力，她人生的上限已经被框死了。

　　面对天真的河浣月，河铭远选择出手，亲手打破河浣月最后的倔强。

　　那一次河浣月执意要回乡下备考，他站在门口，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轻易击溃了河浣月的底线，把她变成了一个歇斯底里的人：“就你这点成绩，再拼命也顶多考个普通一本。算了，别折腾了。你再努力，也就这样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

　　时至今日，河铭远依旧清晰记得，那一瞬间河浣月眼底翻涌的怨怼，清亮又锋利，可转瞬之间，那点不甘就被她自我否定的颓丧彻底淹没。

　　她连怨恨他的怒火都由她自己逼着掐灭。
　　河铭远的心底不仅没有半分愧疚，反倒因为河浣月的隐忍而生出一丝隐秘的笃定。

　　河浣月一定在心里苛责自己：哥哥为我付出这么多，我怎么能埋怨他？

　　面对偃旗息鼓的妹妹，河铭远选择走上前，他抬手按在她的头顶，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

　　——真乖。

　　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忍着，从来不会撕破脸，更不会彻底背离他。

　　掌心下女孩的头颅随着自己身躯主人的呼吸微微起伏，可是只要河铭远稍一用力，那颗总是自怨自艾的头颅就能在霎那间低下去。

　　那一刻，河铭远第一次尝到了极致的权力滋味。

　　在沈听溪面前，他是依附沈听溪光环的附属者，永远卑微、永远逊色；在同事上司面前，他是被非议、被轻视的外来者。可唯独在河浣月这里，他拥有绝对的话语权、绝对的掌控力。

　　所有在外得不到的尊严与满足，都在妹妹身上得以圆满。

　　——他贪恋这种感觉。

　　河浣月偶尔会生出一丝微弱的反抗念头，可她骨子里的温顺与道德感，总会第一时间将那点叛逆扼杀。她永远听话，永远温顺，永远属于他。

　　这样的妹妹实在是太合他的心意了。

　　所以他执意要掌控她的人生，就连她的婚恋也要亲手安排。

　　他可以给河浣月幸福，但绝不允许她比自己幸福。

　　唯有妹妹身上带着的那一点微弱的、可控的不幸，才能反衬出他的顺遂，才能让他真切感受到自己的人生并非一无是处。可是亲人之间的联结让他又不能放任她彻底沉沦，她的幸福、她的安稳，必须由他亲手赐予——只能是他……

　　将刘旭介绍给河浣月相亲，便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他本打算今日抽空问问刘旭，他对河浣月印象如何。可是他刚到公司，周遭遮遮掩掩的眼神、刻意压低的议论，就让他瞬间沉了心。

　　这种熟悉的氛围，时隔多年，再度重演。

　　这种在窥探的时候露出的轻蔑感密密麻麻，无孔不入。

　　河铭远坐进自己办公室，他的指尖轻叩桌面。河铭远在自己的脑海里反复复盘，却始终想不通自己在哪里落人口实……

　　于是河铭远决定找人来了解清楚。

　　河铭远给自己信任的下属打了电话：“到底怎么回事？外面在传什么？”

　　下属的声音带着惶恐与拘谨，他畏畏缩缩地开口：“……其实没有什么，就是刘旭周末和几个相熟的同事说了……他和您妹妹相亲的事。”

　　河铭远眉头骤然拧紧。

　　他明明再三叮嘱过刘旭，不要到处张扬这件事。

　　即便他这么嘱咐了，其实他的大概也预料到了刘旭会宣扬这件事——他清楚刘旭的心思：和组长的妹妹相亲这件事，既是攀附的捷径，也是绝佳的人脉资本，足以让他在同事面前吹嘘显摆。

　　只是河铭远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公司的人会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河铭远松了松眉峰，只觉荒谬又无谓。

　　真要议论，风口浪尖的也该是借机攀关系的刘旭，不该是他河铭远。

　　普通人不都是这样的吗？大多数人只会把刻薄的目光投向看似弱势，可被非议的一方。就像当年他和沈听溪在一起，所有人都嘲讽他攀高枝，却没有人敢说沈听溪一样……

　　可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他身上。

　　究竟是为什么？河铭远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不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