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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离婚 前段时间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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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十点,殡仪馆的告别厅。
整个告别厅肃穆的黑白基调冷得刺骨。明明还有空间,可是两家人一落座,整个空间仿佛便被彻底填满:密不透风的压抑层层堆叠,让人喘不过气。
沈家人坐在左侧第一排。沈母被两名亲戚一左一右死死架着,浑身的力气仿佛被骤然抽空,她整个人垮在旁人臂弯里,眼底红肿,泪水早已流干,连睁眼的力气都尽数消散,只剩一具麻木空洞的躯壳。
站在一旁的沈父看似冷静,可那双死死攥住膝头黑布孝帕的手绷得狰狞,沈父将内心翻涌的悲恸尽数藏在了无人窥见的角落里。
右侧席位归河家所有人。
今天河浣月和河铭远的父亲河建国也来了。
河建国快六十了,他坐在那里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根用了几十年仍不肯弯的旧钢筋。肩宽,走路步子大,落地重,进一间屋子总带着 "这地方我说了算" 的气场。
河建国的脸是方的,他的颧骨高,下颌线硬,岁月没把它磨圆,反倒刻出几道深沟似的法令纹,那双眼睛不大,却亮,亮得有点咄咄逼人,像随时在掂量你够不够分量。
旁人往这里一看这是个在家里说一不二、习惯了被服从、也从不觉得自己有错的男人。
明明是自己儿媳妇的葬礼,可是河建国却总透露出不耐烦。
他跷着二郎腿,坐姿散漫松弛。
河建国面无表情地扫过往来吊唁的宾客,目光掠过一张张悲戚的脸,眼底无半分动容。
在无聊地咂摸了一下嘴之后他光明正大地掏出了手机——他的指尖反复划动手机屏幕,他的心思全然不在这场送别之上。
而河建国身侧的王秀兰则截然相反。王秀兰的肩头微微耸动,哭声压抑细碎,看着极尽哀恸。
来到殡仪馆的河浣月默默走至母亲身侧落座。
乐乐看见姑姑,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依赖,他立刻挣脱周遭束缚,小步跑过来紧紧挨着她坐下。
像乐乐这个年纪的孩童尚且懵懂,他从未触碰过死亡的重量,看不懂灵堂的肃穆悲凉,却被漫天翻飞的黑白挽联、低沉哀婉的哀乐慑住,全程噤声不语,一张小脸绷得发白。
周围的人偶尔会提到沈听溪的名字,思念着母亲的乐乐偶尔会低头怯生生呢喃一声“妈妈”,哭声刚出口,便被满场的呜咽与叹息彻底吞没,无人听见。
灵柩正前方,河铭远站在那里。
他一身剪裁得体的纯黑西装,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分毫不见凌乱。
河铭远的脸色苍白,他的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垂眸而立的模样落寞又克制。
河浣月静静望着前方身姿挺拔的兄长,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宾客尽数到齐,主持人清冷的声音响彻大厅:“全体肃立。”
哀乐沉沉响起,绵长又厚重,裹挟着冰冷的死气漫覆全场。满堂宾客纷纷垂首默哀,黑压压的人头齐齐低下,像一片规整沉默的浪潮。
仪式按着既定流程逐项推进,就像一场按剧本走完的流程化展演。
到了亲友慰问环节,人群轮番上前致意。
河铭远始终微微垂首,一只手轻搭在冰凉的棺木边缘,他指腹缓慢、反复地摩挲着漆黑的棺面,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每隔数分钟,他便抬头望向前来吊唁的宾客,嗓音压得极低极哑,带着疲惫与沙哑,一字一句道谢:“谢谢。”
“铭远,你千万保重身体。”
“听溪走得太突然,你一个人带孩子,太难了。”
“你是难得的好丈夫,我们都看在眼里。”
一句句劝慰与赞誉裹挟而来,尽数落在河铭远身上,将他塑造成深情隐忍、负重前行的悲情男人。
河浣月静静伫立在后,耳畔人声嘈杂、哀乐缭绕,可她的耳朵却莫名嗡鸣不止,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隔音罩隔绝在外,万物声响都变得模糊失真。
她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抽离感。
年少时,死亡是遥远的名词,是书页里的故事,是旁人的结局。那时的人生热烈又漫长,像永远不会落幕的盛夏,日子是花不完的硬币,清脆响亮、取之不竭,所以那时的他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所有离别都遥遥无期。
可如今,鲜活的人骤然落离场,死亡第一次如此真切、如此冰冷地砸在她眼前。
漆黑的潮水顺着脚底缓缓上涌,漫过四肢百骸,死死裹住河浣月的心脏。一个冰冷的念头突兀滋生,牢牢盘踞脑海: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她,会不会也有这么多人前来悼念?会不会有人为她真心落泪、真心惋惜?
确诊抑郁与焦虑的这些日子,河浣月早已褪去了单纯的难过与崩溃,伴随她的一片无边无际的麻木与荒芜。
她的情绪像一潭死水,无风无浪,却也毫无生机。
离职的这一个多月,她无数次复盘自己的人生,也无数次剖开自己阴暗的心思。
她不得不承认,漫长的成长里,家人的打压、对比与掌控,早已在她心底埋下偏执的种子。青春期最晦暗的日子里,她甚至无数次幻想过以死亡终结一切,用自己的离世来惩罚这群永远不懂珍惜她的家人。
正在河浣月胡思乱想的时候,乐乐小心地离开了她的身边,他小小的身影跑向灵前的河铭远,想要寻求父亲河铭远的安抚。
这个过程没有一个人留意到:
王秀兰和亲戚谈心,而河建国早已不见踪影。
河建国对骤然离世的儿媳本就没有什么感情。
他和沈听溪相处的时候,他们之间的矛盾多于和睦,所以此刻的他自然谈不上半分悲恸。这场葬礼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耗费时间的应酬,无趣又无用。
河浣月唇线紧绷,心底反复挣扎,终究抵不住心底积压的情绪,侧头看向身侧啜泣的母亲,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妈。”
王秀兰微微抬眼,哭声断断续续。
河浣月盯着她的眼睛,鼓起毕生勇气,轻声追问,字句微弱却清晰:“如果我去世了,你会——”
王秀兰的呼喊顿时打断了河浣月酝酿着的情绪:“小心点!”
河浣月看向自己的母亲,她发现此刻王秀兰脸上的悲戚尽数褪去,只剩极致的紧张,目光死死锁定前方。
河浣月顺着母亲的视线转头望去。
原来是方才跑去找父亲的乐乐,被忙于寒暄应酬的河铭远淡淡打发了回来。孩子回座位时候,被大人们淹没了。
被大人一撞,乐乐的身子一晃,险些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王秀兰几乎是瞬间起身,快步冲至过道,蹲下身一把将小小的孙子紧紧搂进怀里,指尖细细摩挲着孩子的四肢,一遍遍反复检查,语气里的慌张与关切毫不掩饰:“乖乖,有没有摔疼?没事吧?”
王秀兰的全世界瞬间只剩下怀里的乐乐。
河浣月微张的嘴唇缓缓合拢,所有未说出口的问句、积压心底的委屈、小心翼翼的试探,尽数死死咽回喉咙深处。
……又是这样。
永远是这样。
在这个家里,她的情绪、她的委屈、她的存在,永远是最微不足道的陪衬。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偏爱与紧张,永远留给孙子、留给兄长、留给旁人。她永远是那个可以被忽略、被将就、被牺牲的人。
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许彻底熄灭,只剩一片冰凉的死寂。
河浣月敛下眉眼,不再说话,默默起身退出座位。密闭的灵堂压抑得令人窒息,她急需找个地方透气。
王秀兰在确认乐乐安然无恙,在再三叮嘱过后,她才牵着孩子慢慢坐回原位。
等到王秀兰的心神安定下来,她才猛然察觉身侧空空荡荡,转头四顾,已然看不见河浣月的身影。
也几乎是同一时间,灵柩旁那个身姿挺拔、克制悲伤的背影,悄然消失在了侧门走廊。
……
河浣月走出洗手间,沿着回廊缓步前行,一时失神走错了岔路。
尽头是一扇紧锁的防火门,冰冷的铁门锈迹浅浅,死死闭合,彻底阻断了前路。
河浣月轻叹一口气准备原路折返。
她刚走到一盆长势繁茂的高大绿植旁,厚重的阔叶层层叠叠,遮挡了大半视线,一道熟悉的男声骤然钻入耳畔,清晰又突兀。
那是河铭远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沙哑隐忍。
河浣月脚步骤停,她的身躯下意识下蹲,借着浓密的绿植枝叶彻底掩去身形,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密闭的回廊回声清晰,两道私语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
河浣月一听发现那是河建国和河铭远。
河建国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几分催促的随意:“……事情都快结束了,我之前给你介绍的人,你联系了没有?”
河铭远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敷衍:“爸,我现在没精力折腾相亲。沈听溪刚走,我这会儿相亲,传出去只会被外人戳脊梁骨,落人口实。”
“那就先忍一阵子。”
河建国非但没有半分惋惜悼念,反倒带着一丝隐秘的自得与庆幸,语气轻快又凉薄:“只能说你运气好。你们前段时间正闹离婚,她偏偏这时候没了,正好省去一堆麻烦,不用分割家产、不用扯皮纠缠,简直是天意。”
离婚?
听到这个词,河浣月浑身一震,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告诉过她沈听溪与河铭远正在闹离婚——所有人都被河铭远蒙在鼓里,看着他演这场深情丧偶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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