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雨天不遇你》福柿

14、请和我交往吧 害怕的话，

　　安抚好乘客，工作人员没再说话，听筒里只传来电流的“嘶嘶”声。

　　“徐老师，”宋今今看到徐东仍缩在电梯角落，好心提醒道，“为防止电梯下坠时受伤，最好不要缩在角落里。”
　　“正确的姿势是背靠电梯内壁站稳，”她边说边调整姿势，“双腿微微分开，膝盖微微弯曲，这样能缓冲电梯突然启动带来的晃动，手抓住扶手。”
　　她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还和陈越之相握着，他们靠得很近，但除了相连的手，躯干之间还是保持着安全距离。

　　陈越之怔怔望着一片朦胧中两人相牵的手，黑暗带来的惶恐不安，似乎都因为身边人的温度而离开，她像温暖的火把燃烧着，而他是浸满煤油的枯木。
　　嘴角不自觉向上轻扬，恍惚中，他不小心加重握手的力度。

　　手上传来的力道，让宋今今再也无法忽略旁边的人。老天啊，她还心存着做好人的愿望，是真的想斩断两人之间的羁绊，她不想再做个心口不一的人。可是……老天，无论如何，请再原谅她一次吧。
　　她在心里沉重地叹气又叹气，这是朋友间的关怀，她告诉自己，就算对面是个陌生人，她也会这么做的。
　　“你还好吧？”宋今今用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问。

　　“嗯。”陈越之恢复理智，闭眸抬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原本已经平稳的呼吸，再次变快，像是喘不上气一样，但却并不同于之前真正焦灼时的频率，这次快得不自然，更像是人为主动控制。

　　可宋今今没听出来，她担心地按了按他的手，除了口头的安慰，她什么也做不了，“你别害怕，我还在这。”
　　这回的声音比刚才更小，却清晰钻进了陈越之耳中。

　　“嗯，谢谢。”
　　若宋今今仔细去听，必能听见他尾音稍稍上扬的笑意。

　　此情此景，让他们很难不回忆起从前，宋今今第一次知道陈越之害怕黑屋的时候。
　　那是大一下学期期中，彼时，他们都是学校音乐社的成员。社团要轮流整理囤放音乐器材的房间，那天刚好轮到他们。

　　各种小组作业与期中考试几乎要把宋今今折磨疯了，她与陈越之约定晚上八点集合整理。然而等她忙完手头上所有事情，赶到器材室的时候，已经不幸地迟到了。

　　这个器材室不大不小，三分之二的空间都堆满了东西，陈设老旧，门身和锁都锈迹斑斑，每次开门都会发出刺耳恼人的声响，整个房间里只有一扇小窗，开在顶上。

　　听见门被拉开的咔咔声，陈越之停下手中的活，淡淡瞥过来。
　　“对不起，我来迟了，刚才骑到半路单车坏了，所以耽搁了一会儿。”宋今今殷勤拿起抹布擦桌子。

　　“没关系。”认识半年多了，陈越之还是惜字如金，依旧高冷。
　　不过，她早就适应了。

　　“噢，对了，”她鼓着双颊，突然想起什么，把抹布放到一边，庄严郑重站在他面前，“我今天还没向你表白呢。”
　　“陈越之同学，我喜欢你，”她将手拍干净，伸出去，笑容明净，“请和我交往吧。”

　　“谢谢，但是不用了。”陈越之眼皮都没掀，开口干脆利落，拒绝得十分敷衍。

　　又一次失败。
　　这是她的第二十九次告白。
　　大一下学期，宋今今从之前明显的暗恋，转为了赤裸裸的明恋，第一次表白被拒后，她并没有放弃，而是每隔几日就孜孜不倦地重复告白。
　　陈越之从刚开始的认真拒绝，到现在敷衍对待。

　　“好的。”宋今今熟练收回停在半空的手，她没有半点被拒绝的失落，而是兴高采烈地接着回去干活。

　　“这学期社团部长的选拔，你要参加吗？”
　　“你会弹箜篌吗？”
　　“我今天在食堂买饭的时候，看到……”
　　“线性代数的考试好难……”
　　“城西街新开了一家密室逃脱，你这周末有空吗……”
　　……

　　她絮絮不休地说着，讲到兴起之处时，手舞足蹈，表情生动。陈越之好脾气地静静听着，手下动作不停。

　　器材室里，没有空调，也没有风扇，南方的五月天，也是有些潮热的。工作完成后，宋今今额角浮上点点细汗，她拿出纸巾擦拭，看着手里洁白的纸巾，她灵光一闪，将其撕成两条长条，沾水粘在脸部，左右各一条，又松散开头发。
　　“哇啊！我是鬼～”她飞闪到陈越之身后，张牙舞爪地吓他。

　　“幼稚。”陈越之面无表情地扯下她脸上的纸巾，“收拾完了，该走了。”

　　“没劲，”宋今今上一秒垂头丧气，下一刻又兴奋道：“时间还早，我们去喝糖水怎么样？”

　　“不去。”他冷言拒绝。

　　“哼，不去？我要变成鬼，左一口，右一口，咬死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她做出凶狠撕咬的表情。

　　楼外，一阵妖风不知从何起，刮得树叶沙沙作响，粗壮的枝干也胡乱摇摆着，一阵风接着一阵风，然后是细雨落下。
　　嘭的一声，大门被风狠狠甩上，吓得宋今今不敢作声。

　　“其实我是开玩笑的，我不要变成鬼，我一点也不想死。”她僵着脸快速说完，对周围摆手。

　　陈越之气笑了，无可奈何地去开门。他按着门锁用力往外推，门丝毫没有反应。
　　不对劲，他加重力道推门，可门还是纹丝未动。
　　宋今今见状，也上前同他一起向外推。两人用尽全身力气，也没能撼动其分毫。

　　“怎么办？”两人懵圈地对视，这个时间点，这栋楼大概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对外大声呼救是没有用的。

　　外面雨愈下愈大，雨水在那扇小天窗上留下一缕又一缕痕迹。

　　陈越之的手机同包放在隔壁办公室，幸好宋今今直接把自己的包背过来了，她从包里掏出手机，虽然只剩十六度电，但刚好够用，她指尖飞舞，编辑好信息向外求救。
　　“别担心，辅导员说立马派人过来。”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乐观地说，“幸好我带了手机，幸好手机还有电，而这里环境其实也……起码没有停电。”
　　她本来想说环境还行，可以呆人。可那话实在违心，说不出口。

　　话音未落，一道惊雷轰然闪过，周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顶上那扇小天窗，在这样的雨夜，几乎透不见一点光。
　　空气安静得可怕，他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她是预言家？！不必这么倒霉吧？这样的黑暗，总是引人遐想，宋今今瞬间感觉周围都是人。她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但转念一想，这是个装柔弱，引起陈越之怜爱之心的好时机呀。
　　她心底发出恶魔般的笑声。

　　“哎呀，”她夹着嗓子，又刻意营造出惶恐无助的感觉，手向四周摸索，声音中带着哭腔，“陈越之你在哪儿？怎么突然停电了？好黑，我好害怕。”

　　没有人回应她，周围一片寂静，好像这个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似的。
　　“陈越之？你在吗？”一直没听见他回应的声音，宋今今开始有些慌乱，“陈越之？”

　　“我在这。”他终于回应，只是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

　　“你怎么了？”宋今今朝刚才放手机的桌子一顿摸索，终于找到手机，打开手机电筒。

　　一道光劈开黑暗，她终于看清陈越之的位置，他手撑在墙上，胸膛剧烈上下起伏着，冷汗不断往外冒，整个人看上去状态特别不好，怪异得像即将变异的丧尸。

　　“你没事吧？”宋今今冲上前，扶住他。

　　“我没事。”手机发出的光让他好受了些，他强撑起精神，勉强勾了勾唇角以安慰她。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宋今今扶着他在墙角坐下。

　　“嘶～”手臂碰到墙，陈越之痛呼出声。

　　“怎么了？”不等他回答，宋今今直接拉过他的手来查看。一道约莫五厘米长的伤口浮现在她眼前，像是被钝器撕裂而成，伤口处还不断往外渗着血。

　　“是刚才灯灭的时候，不小心刮到的。”陈越之语气自然，好像这只是个小伤口，一点也不用为之烦扰，“不用担心，等会就结痂了。”

　　宋今今没好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等这伤口结痂？开玩笑呢。
　　她翻出随身携带的小型医疗箱，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她夹着无菌棉球一点一点为他止血，又拿出生理盐水冲洗伤口，然后是碘伏消毒，最后帮他包裹上纱布。

　　她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神情严肃认真。手机发出的光让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变得清晰可见。她的头发撒在他另一侧手臂，发丝随她动作，一点点晃动，在他手臂上打着圈似的，勾起一阵瘙痒似的感觉。
　　有点说不清，道不明。

　　“等会儿出去，一定要去医院处理。”宋今今用纱布轻轻打了个蝴蝶结，“听到了吗？”

　　“嗯，好，谢谢。”陈越之回过神，可一颗心还在奇怪地跳动着。
　　怎么回事？他弄不明白。

　　先前发完求救信息后，手机就只剩十二度电了，经过这么长时间照明，终于油尽灯枯，彻底没电关机了。
　　周围又陷入一片黑暗。

　　宋今今嘴角欢盈成月牙，贴近他，“害怕的话，我就勉为其难抱你一会儿吧。”
　　她尽力压住语气中的雀跃，她才不是想占陈越之便宜呢，她这是人文关怀。
　　“不要推开我哦～其实我也有些怕，因为李彤最近老和我讲恐怖故事。”

　　陈越之没有挣扎，他弄不明白，心跳为什么变得这么快？也许又是因为周遭那快让人窒息的黑暗。他眉眼困惑，心想，自己一会儿去医院，还得去拍片看看心脏是否出了什么毛病。

　　宋今今浑然不知他心里的复杂纠结，她一只手搭在陈越之肩膀，另一只手环绕在他臂弯，又将脸轻轻贴在他肩头。
　　痛苦、煎熬中，又有些隐秘的欢快。
　　哈哈哈哈，爽哉爽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迷糊的人还在迷糊，困惑的人还在困惑。直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维修人员很快打开门，宋今今依依不舍地松开陈越之。

　　“记得伤口一定要到医院处理，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了，谢谢你。”陈越之捡起地上她不经意掉落的发夹，重新别到她头上，“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好吧。”宋今今失落地垂头。

　　“那个，”陈越之叫住她，犹豫半天开口道，“明天见，宋今今。”

　　“啊？明天见！陈越之！”她喜笑颜开，眼底浮着碎钻般的星光，咧嘴笑着冲他挥手，“明天见。”

　　想起当初的事情，宋今今忍不住轻笑出声，她记得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时，自己脸上都还挂着傻气的笑，把事情同室友讲了一遍又一遍。
　　李彤当时对她的评价是：这小妞，没救了。

　　在回忆起这一桩事情之后，宋今今才突然想起来，可以用手机照明。她正准备去翻包的时候，一束光从角落打出，是徐东打开了手机手电筒。
　　这束光在发出的第一瞬间，不偏不倚，正巧打在她与陈越之相牵的手上。
　　宋今今触电一样，飞快甩开陈越之的手。

　　？！……
　　徐东目瞪口呆，手震惊地指向他们，哆嗦着嘴，好半天说不上话，“你……你们……”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要脑补，”宋今今叫停他高速旋转的大脑，“他有些紧张害怕，我在好心地安慰他，事情就是这样，很单纯，我只是个好心人。”

　　“好心人？”徐东不信。

　　“你说句话呢？”宋今今戳了戳陈越之。

　　手心里空荡荡的，陈越之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徐东，“不要胡说八道。”

　　他这是解释了，还是没解释呢？
　　宋今今歪着脑袋看他。

　　电梯门被维修师傅打开，看着上方光明的通道，救赎之道就在其中。她当即手脚并用，利落又狼狈地爬出去。
　　李彤和晓知得知她被困的消息匆匆赶过来，此时正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直到看见她全须全尾地出来，两人才轻松口气，“吓死我们了，你没受伤吧？”

　　“我好着呢。”宋今今华丽转圈。

　　看着她这身“夜行衣”，李彤陷入沉思，“你穿成这样去干嘛？”

　　“我，”宋今今不自觉有些心虚，“我就想在周边散散步。”

　　“是吗？那我们陪你一起。”

　　什么？不要啊！
　　宋今今面露难色，脚步虚浮，身子被两人架着走。
　　再见了，我心爱的美食们。

　　走到人少的地方，徐东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契而不舍地追问：“陈哥，你和宋小姐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不会背着我……你告诉我吧，其实我能理解的，我不是那种死板的经纪人。”

　　“没关系。”陈越之看着宋今今离开的背影，神色复杂，眼神一瞬间柔和，然后是无尽的孤寂。
　　讨厌她的背影。

　　没关系？一个两个把我当傻子糊弄呢？徐东心中白眼翻上天。
　　没关系的话，你会为了她上《再逢》？没关系的话，你连夜加塞进组？没关系的话，你们在电梯里牵手？

　　“我的意思是，和你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