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5、养父的故人 ...
-
清晨六点半,城郊的露水还没散尽,一辆旧出租车停在康安养老院门口。
林倦付了车钱,推门下车。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养老院紧闭的铁门,嘀咕了一句“这么早来养老院看人?”然后挂挡走了。林倦没理,拉了一下背包带子,走到门卫室前,敲了敲窗户。玻璃后面一个穿着制服的老头抬起头,眼神戒备。
“我找赵工。”林倦说,“赵工程师。昨天约好的。”
老头低头翻了翻登记簿,抬起头,打量了他一遍。“学生证。”
林倦掏出学生证递过去。老头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他,大概是觉得一个高三学生大清早来养老院确实有点奇怪,但证件齐整,名字对得上,他还是按了开门键。铁门发出一声闷响,弹开一条缝。林倦推门走进去。
养老院不大,院子中间种着一棵老香樟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底下摆了几张长椅,三四个老人坐在椅子上,有的闭着眼晒太阳,有的在低声聊天。林倦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靠墙的位置,一个瘦削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灰色的薄毯,正对着远处发呆。
他走过去。
轮椅上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一样。眼窝有些凹陷,目光却还算清亮,只是那视线空荡荡的,不知道在看什么。林倦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靠着椅背,打了个哈欠。
老人没动。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慢慢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林倦。
“小伙子,你找谁?”声音很轻,像是喉咙里飘出来的。
林倦转过头,看着他。“我找赵工程师。我有一样东西,想让你看看。”
老人没接话,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林倦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手心里,没递过去,就那么摊着。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
那把钥匙不大,通体暗金色,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一层层的鱼鳞叠在一起。早晨的光透过香樟树叶洒下来,落在钥匙上,那些纹路像是在微微流动。
赵工的手猛地攥紧了毯子边。
他盯着钥匙看了好一会儿,没伸手去拿,也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困惑到震惊,到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神色,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从哪里拿到的?”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两个度。
“回音殿。”林倦说,语气平平淡淡的。
赵工的手指在毯子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倦脸上,上下扫了一遍。
“这把钥匙,”赵工说,“我设计了十年。从图纸到成型,每一道工序,每一道符文,都是我亲手画的。对应的灵石,只有我知道怎么配。”
林倦把钥匙收回口袋。“所以我来了。”
赵工沉默了一下。风吹过来,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响,几片枯叶从他膝盖上的毯子表面滑落。“你是什么人?”
林倦看着他,没犹豫。“我是‘影子’的养子。”
赵工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不是轻微的颤动,是真的抖了一下——那条盖在膝盖上的毯子边缘跟着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扯了一把。他盯着林倦,嘴唇动了动,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真的是他的孩子?”
林倦点头。
赵工的眼睛一下子涨红了。不是哭,是那种突然的、不受控制的充血,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盯着林倦看了很久,眼神里有审视,有怀念,有一种林倦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道旧伤疤,被硬生生地撕开了。
赵工深吸一口气,把视线移开,看向远处那棵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个城市底下,有四座回音殿。”
林倦的眉毛动了一下。
“每座都藏着一把钥匙和一块灵石。”赵工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只有集齐四把钥匙,把灵石按顺序嵌入对应的符文槽,才能打开真正的大门。”
林倦愣住了。
他是真的愣住了。不是装的,不是故意摆出来的表情,是真的有那么一两秒,脑子里空了一下。他一直以为回音殿就一座,钥匙就一把,灵石就一块。他一直以为他手里这把钥匙,就是最终答案。
结果不是。
林倦舔了舔嘴唇。“那座大门……通往哪里?”
赵工没回答。
林倦看着他,等了几秒。“赵工。”
“谁告诉你那是‘门’的?”赵工忽然说,声音很轻。
林倦没听懂。
赵工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表情很复杂——像是一个守着秘密太久的人,终于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座大门后,关着一个东西。”赵工说,“当年灵潮爆发的源头。”
林倦的手停在半空。
“影子为了封印它……”赵工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献出了自己的命。”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远处有个护工推着一个老人在散步,低声说着什么。阳光把树影切碎了,落在水泥地上,像一片残缺的拼图。
林倦坐在长椅上,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那只手刚刚摸过口袋里的钥匙和灵石,触感还是冰的。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孩子。”赵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倦抬起头。
赵工看着他,目光混浊中透着一丝清亮,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在最后关头猛然亮了一下。
“如果你真是他的后人,”赵工说,“就不要走他的老路。”
林倦张了张嘴,没出声。
赵工转回头,看向远处的天空,像是说完了最后一句台词,再没什么可补充的了。阳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些纹路像是一道道干涸的河床。
林倦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风停了。香樟树也不再响了。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幅褪色的老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