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慌，我只是运气好》锅边仔

249、前任校长

　　　　林雪挂了电话。

　　她没有马上动，拇指还压在话筒上，指节处那道白印慢慢消退。办公室里很安静，头顶日光灯的镇流器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像蚊虫振翅。

　　“李志国。”

　　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青藤中学前任校长，退休七年，现年七十四岁。档案上说他在职期间风评极好，校庆时还有学生自发给他寄贺卡。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人，怎么会跟十年前的机密实验扯上关系？

　　还亲手写下“这个人不存在”？

　　林雪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她没有打电话预约，也没有走正常程序申请会面。有些事，当面问比走流程管用。她能感觉到——这个人知道答案。那份批注的语气太笃定了，不是猜测，不是推断，是确认。像是亲手埋葬了什么，然后在坟头刻下一行字的笃定。

　　老城区，幸福路，二栋三单元。

　　林雪按照档案上登记的地址找到那栋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路灯昏黄，有几盏坏了，光线断断续续地落在沥青路面上。楼体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一楼防盗门上锈迹斑斑，门铃按板也缺了一角。

　　三单元在巷子最深处。

　　林雪推开一楼那扇吱呀作响的防盗门，楼道里没有灯，她摸黑上了四楼，在401室门口站定。

　　门是老式的木门，漆面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色，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起。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还有细微的电视声——是新闻联播的重播，播音员的嗓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林雪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电视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阵缓慢的、拖沓的脚步声。然后是锁链被拉开的金属声，咔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从眼尾一直蔓延到颧骨；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露出底下暗褐色的老人斑。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依然带着一种不太容易形容的警惕——像一只老猫，听到陌生的脚步声，耳朵微微竖起，却不跑。

　　“你找谁？”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林雪亮出自己的证件，隔着门缝递过去：“龙组，林雪。您是李志国李校长吗？”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证件，没有接，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片刻，然后慢慢抬起来。

　　“进来吧。”他说，没有多问，仿佛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锁链再次被拉开，门敞开了。

　　林雪跟着老人走进屋里。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半杯凉茶，杯沿有一圈深褐色的茶渍。电视还开着，画面停在新闻联播的片尾曲字幕上，红底白字一行行往上滚。

　　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回沙发边。他的右腿明显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笨拙的拖拽感。他坐下之后，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雪坐下，没有寒暄。

　　“李校长，我今天来，是想跟您确认一件事。”

　　李志国没说话，端起茶几上的凉茶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经过仔细的计算才执行。

　　“十年前，您参与过一个叫‘裂缝修复实验’的项目。”林雪开门见山，“那份实验的参与人员名单上，有一个代号叫‘影子’的人。所有信息都被涂黑了，下面有您的亲笔批注——‘这个人不存在’。”

　　李志国放下茶杯。

　　动作很稳，没有洒出一滴水。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雪以为他打算装傻到底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你是说‘影子’？”

　　林雪心头微微一紧：“您知道这个人？”

　　李志国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杯沿的茶渍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东西，隔了很多年。

　　“那个人，”他缓缓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的平息，“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林雪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回答。李志国可能否认，可能敷衍，可能顾左右而言他。但她没想过，他会这么直接地承认，然后用“死了”两个字结尾。

　　“怎么死的？”她追问。

　　李志国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疲倦。

　　“实验失控了。”他说，“能量反噬。核心反应堆的稳定装置在最后一刻出了故障。如果不采取措施，整个实验室都会被夷为平地。那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

　　“为了保住其他人，把自己封在了能量核心里面。灰飞烟灭，什么都没有留下。”

　　林雪的呼吸顿住了。

　　她感觉自己的指尖有点发麻，像是有电流从腕骨一路窜上来，在指尖汇成一个小小的、冰冷的结。

　　“但是档案上写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实验是成功的。裂缝被修复了。”

　　“成功？”李志国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比叹息还短，“是，裂缝修好了，代价是一条命。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从来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茶杯上，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对自己说的：“有些事，不提比提好。提了，人就白死了。”

　　林雪坐在椅子上，大脑飞速转动。

　　如果“影子”已经死了，那林倦的档案上为什么会出现这个代号？只是一个巧合？还是说，有另一个人顶替了这个代号？

　　“你查的那个人，”李志国忽然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劝慰的意味，“只是一个巧合吧。”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看透世事的神色。

　　“别想太多了。”

　　林雪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看着他平静的表情、松弛的眼角、那双浑浊的眼睛。每一个细节都写满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老人的话没有任何漏洞，逻辑自洽，情绪也对，语气也像一个真心希望后辈别再纠结于往事的长辈。可她还是觉得不对劲。

　　像是看到了一扇门，门锁完好，漆面光滑，怎么看都是一扇正常的门。但她就是觉得，门后面有什么东西。

　　她没有继续追问。

　　“打扰您了。”林雪站起身，“谢谢您配合调查。”

　　李志国点了点头，没有留客，也没有送客。他坐在沙发上，重新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高了一点——新闻联播的片尾曲已经放完了，现在正在播天气预报。画面上，一个短发女主持人站在一张蓝色地图前，用手指着一片云层交汇的区域。

　　“明天本市将迎来一次大范围降温……”

　　林雪走出门，轻轻带上了门锁。

　　锁舌“咔嗒”一声合上。

　　她站在楼道里，没有立刻下楼。头顶的声控灯灭了，走廊陷入一片昏暗。只有门缝里漏出来一线的光，贴着地面，像一条细长的、沉默的线。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嘟——

　　嘟——

　　“喂，帮我查一件事。”

　　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说。”

　　“重新调取林倦的出生证明。”林雪说，声音压得很低，“重点查他的收养记录——他的户籍关系，领养时间，来源地。越详细越好。”

　　那边沉默了两秒：“好。”

　　电话挂断。

　　林雪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李志国家的那扇门。窗帘拉得很紧，密闭的布料阻断了所有视线，只有一丝灯光从边缘泄露出来，在走廊墙壁上投下一道明暗交替的分界线。

　　她有一种直觉。

　　很强烈。

　　李志国在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