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你的强来了》莫辞盈

2、大胆 确然是瞧上

　　山路难走。

　　夙十三扛着个人，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在一处山涧边停下来。四下寂静唯水声哗哗，搜山的动静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她把那男人靠着一棵树安置好，退后一步，喘着大气，累得很。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这才发现身上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青白色的长袍，样式古拙，因为和今日上班穿的白风衣颜色相近，她脑子昏昏沉沉的，竟一直没察觉。

　　不远处有条小溪。她蹲下来对着日光照了照，发现水面上那张脸还是她自己的，连额上小时候磕的那道疤都在。

　　看来是身穿啊。

　　她倒是没什么好伤感的。无父无母的小孤儿，福利院长大，院里排行十三，所以取名叫十三。为了招大人们喜欢，她从小拼命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没有男朋友也没有女朋友。想来想去，唯一在乎的也就是那份安身立命的好工作。

　　而好工作今天刚跟她分了手。

　　算了，哪里不是活。

　　系统又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检测到用户当前无门派归属。提示：当前世界存在多方势力，可自主选择立场。】
　　【妖兽阵营当前急需人才，是否了解详情？】

　　夙十三瞥了眼，直接无视了。

　　都穿越了，换种活法吧，不想再给别人做牛马了。

　　她走回树边，看了一眼还昏着的陌生男人。说来惭愧，方才他被围攻时受的伤，估计远远比不上被她抱住的那一摔。但瞧他气息平稳，应该也没性命之忧。

　　内伤她不会处理，便只好盯着他额上那道口子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她从衣摆上撕了布条小心翼翼地缠了几圈，包好后退后看了看。

　　对着那花里胡哨的蝴蝶结，心里又默默道了声抱歉。

　　好歹是尽力了。

　　做完了这些她正要离开，身后的人突然开了口：“要走了？”

　　她回头。那男人不知何时醒了，一双漂亮的眼睛正望着她。他神情平静，像是早就知道她要走，却还是要开口问候一句。

　　“嗯，”她说，“你没事，我就先走了。”

　　他沉默了一下：“为何要帮我？”

　　夙十三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绩效。”

　　男人没说话，应该是听不懂。

　　“系统给我派了任务，你的业绩价值很高，我就冲上去了，后来发现搞错了。但人都拖出来了，总不能再送回去。”她补了一句，“所以就这样吧。”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再见。” 她微笑了笑，做了个从不知哪里学来的江湖道别的手势，转身走了。

　　身后安静了很久。

　　男人靠在树上，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低头，把她缠的那根布条慢慢解开，叠好，收入怀中。

　　额角的伤，早已经愈合了。

　　他站起来，望向她离去的方向，抬手覆上左胸。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过还好。

　　终于，你回来了。

　　*
　　夙十三后来想，她这辈子，不，两辈子，最出格的时刻，大概就是这天下午，站在镇子东头的那条街上。

　　下山之后她在镇子里逛了一圈。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路从东头铺到西头，路两边的房子古色古香，檐角挂着褪色的布幌子，上面写着“茶酒粮”之类的字。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有支着摊子卖馄饨的老头，还有蹲在门口嗑瓜子的妇人。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竟意外地好闻。

　　她摸了摸袖袋，里面竟有几枚铜板，便买了路边一块桂花糕边走边吃，难得享受了一段什么都不用想的闲暇时光。

　　直到她遇见了师兄陆青。

　　陆青在青虚仙门待了快十年，资历不浅，长得也算周正，平日里在弟子里说话颇有分量。夙十三原身入门不久，他就注意到她了——因为她长得好看。

　　他没少找机会往她面前凑，送过灵草，送过典籍，但都被她挡了回去。挡得不留情面，叫他当时下不来台。

　　陆青恼怒，却丝毫奈她不得。谁叫这个师妹灵根颇纯，长老们眼珠子似得护着，把她惯得看人向来眼高于顶。

　　而现在，夙十三青虚门籍已除，名声烂得彻底。她落到他跟前，且孤身一人。

　　风水轮流转。

　　陆青带了两个人，笑得不怀好意：“哟，这不是我们青虚派的天才夙师妹么。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逛着玩？”

　　夙十三径直走了过去。

　　不认识，懒得理。

　　“也是，”陆青紧追不舍，追上来刻薄道，“叛了师门，也没别的地方去，可不就在这里晃着。”

　　旁边两个人跟着笑，笑声很大，存心叫人难堪。

　　夙十三歪头想了想，大概明白了这几人是什么意思，毕竟这种场景在电视剧里倒不少见。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她把手揣进袖子里，面无表情，一个忍字诀把情绪按下去。
　　“有事？”

　　“没事，”陆青凑得更近了，“就是想看看师妹现在过得怎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在她身上，下流地扫了一圈：“师妹还是这么好看，可惜了，跟着只妖兽跑，不知道那妖兽叫不叫师妹满意——”

　　忍不了了。

　　夙十三出手很快。她大学时练过两年散打，加上这个世界给她的身体buff，她想当然地以为这次会和打飞师弟那时一样顺利——

　　然后她的手腕被轻轻松松地握住了。

　　她愣了。

　　不是对方太厉害，是她自己出了问题。身上的劲儿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出来的力只有三成不到。

　　陆青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仰头大笑：“哈哈哈，好啊，还想动手！” 他得意洋洋，“师妹，你现在可不是在仙门里了。”

　　她想挣，没挣动。

　　“你不知道吗？”陆青俯下身，故意凑近她的脸：“没有门派庇护，功德就没有来源。灵根再好又怎样，无根之木，功德散起来快得很。此刻，还剩下几成呢？”

　　夙十三眯了眯眼睛。那破系统一路叽里呱啦，结果最重要的事情竟然没说。

　　陆青不怀好意地捏了捏她的腕骨：“用不了多久，功德散尽，你就和凡人没什么分别了。到时候，师妹打算怎么办呢？”

　　夙十三飞速盘算了一下，但很快发现她根本束手无策。这里不是法制健全的文明社会，她失去了力量也没有倚仗，自然而然就会落到任人宰割的可怕境地。

　　失算了。

　　她忽然觉得，失业好像也没那么糟。至少不会死。

　　便在这时，街边几只雀鸟扑棱棱同时飞走，四周诡异地安静了下来。街上几个行人下意识停住脚步，往同一个方向望去。陆青和夙十三也跟着转头。

　　视线尽头，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

　　夙十三看见来人，心里“咯噔”了一下。

　　是他。

　　——那个被她从几个弱鸡剑修手里救出来，又不幸当了肉垫，再被她一路扛上山，虚弱又可怜的，妖兽小首领？

　　他怎么来了？
　　不是，他来做什么，送死吗？

　　完了，她本就自身难保，现在又来一个需要她保的。

　　“大胆妖兽！”陆青拿手指着那人，目光扫过周围群众，声音兴奋地提了八度，“你们都看见了！夙十三勾结妖兽，里通外敌，证据确凿，现在青天白日，妖兽都明目张胆要来给她撑腰了——”

　　是够大胆的。

　　夙十三绝望地闭了眼，却惊觉陆青聒噪的话头止住了。她再睁眼，发现陆青弓着背整个人往后缩，连带着掐着自己的力都松了。

　　他看上去好像有点……怕？

　　哦，也是。
　　那小首领在被她救下之前，被四五个师兄弟们围着打，有来有回也坚持了好一会儿，当是余威犹在。眼前这搞团体霸凌的家伙一看就欺软怕硬，退缩也是正常的。

　　只是，一想到连这路货色都能欺负到自己头上，向来拔尖的夙十三忍不住一阵悲从中来。

　　陆青其实不是故意退的。
　　他可不怕那只妖兽！论资历，他可是青虚仙门的老人了，除了夙十三这刺头，这一代谁见了他不毕恭毕敬叫一声大师兄。早上虽让这只妖兽跑了，但参与围攻这只妖兽的废物师弟们和他根本没得比！

　　可为什么，他就是说不出话也迈不开步呢……

　　夙十三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腕子。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她的手一离开，陆青忽然觉得身上那股无形的钳制消失了，整个人猛地一松，大口喘了两下。

　　——方才那是什么，幻觉？一定是幻觉。

　　他抬头，那妖的形貌从来没在大妖榜上见过，除了修了副好皮囊，根本就是平平无奇，哪里像是能对他造成如此压制的样子？

　　“想跑？”他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夙十三的袖子，“夙十三，青虚待你不薄！长老们给你照拂，给你大好前程，你却恩将仇报，勾结妖兽——”

　　烦。

　　夙十三下意识挣了一把，这次竟然轻易就挣开了。她把这变化归功于陆青对那小首领的忌惮，想了想，抬腿就往那威慑的源头走。

　　最后与妖兽小首领并肩，站在了一处。

　　陆青愣了，过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是……装都不打算装了？”
　　“你等着瞧吧！今日之后，你这等背信弃义的好名声，一定传得全天下皆知，全天下人都要唾弃你！”

　　“哦。” 夙十三淡淡应了一声。
　　全天下？有点夸张了吧，这世界又没有互联网。

　　“就哦？” 陆青目瞪口呆，“你今日难道是被鬼上了身？”

　　夙十三心里一动。鬼上身这个说法，倒是误打误撞接近了真相。
　　这的确是个亟待解决的问题，毕竟这个世界的夙十三似乎在门派里有些地位，若真被人发现自己是个冒牌货，那她要对付的，恐怖就不止眼前这个怂货了。

　　还未等她想出应对的法子，陆青又幽幽道：“还是说，师妹是个以貌取人的肤浅之辈，被那男狐狸精的美色引诱，已然忘了世间大义？”

　　这说法多少带着点私人恩怨，夙十三却觉得是个好借口。

　　她悄悄拿余光瞥了眼身边的“男狐狸精”。对方对陆青的挑衅并没什么反应，看起来应当是不介意的。

　　没什么好犹豫的，两只小菜鸡凑一块，总比一只小菜鸡单打独斗强。于是她轻轻应了一声。
　　“嗯。”

　　“你嗯什么？” 陆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确然是瞧上了他的美貌。”
　　夙十三乖巧地点头，犹嫌不够，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一见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