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给我下套》祥野

8、幽闭鬼屋 大灰狼和小

　　有轨电车有条不紊地行驶着，车窗外的复古建筑缓慢倒退，欧式街巷倒映在洛见的瞳孔里。

　　他假正经地盯着外面，手却悄悄搭上齐霄楚的，然后扣紧。

　　电车行驶过一站又一站，齐霄楚的手心渐渐变得濡湿，冒出了细汗，洛见这才收回目光，扭头问他：“齐霄楚，你很热吗？”

　　齐霄楚摇摇头：“不......不热。”

　　洛见盯着他看了一会，而后明媚一笑，贴近他耳廓小声说：“你耳朵红啦。”

　　不过两秒，洛见便偏开了头，声音恢复到平常音量：“拿好东西，我们该下车了。”

　　上午九点，他们到达了安格里市最大的游乐园。

　　这天天气很好，不是太冷，洛见只穿了件薄衬衫和一条拖地长裤，脚上踩着板鞋。齐霄楚比他穿得厚实多了，一件宽大的卫衣外头还套了件棉马甲，身后依旧背着那只黑色背包。

　　游乐园大门前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兜售稀奇古怪小物件的商贩们。洛见拽着齐霄楚的手臂哒哒哒地往前跑，停在一家卖毛绒帽子的摊位前。

　　“这个好可爱啊。”洛见随手从货架上拿起一顶卡通狼造型的毛绒帽子戴上，转头想问齐霄楚好不好看，却见那人正笨拙地往自己头上套一顶卡通狐狸的毛绒帽。

　　那只卡通狐狸眯着眼睛，嘴巴狡黠地上扬，浓烈的红橙颜色出现在那张冷淡、不苟言笑的脸上方.......莫名有些滑稽。

　　“笑什么？”齐霄楚问。

　　“没，没什么。”洛见慌忙捂嘴，又低声喃喃：“原来你喜欢狐狸头呀，我就是......”

　　“你说什么？”齐霄楚显然什么都没听清。

　　为避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洛见飞快道：“我说，大灰狼和小狐狸最配了！走吧！”

　　付完钱，两人并肩步入园区。

　　园区内人声鼎沸，过山车的呼啸声充斥在耳边，空气中弥漫着甜爆米花味，处处透着热闹。

　　这还是洛见长这么大以来头一回迈进这种地方，周围的一切都令他好奇极了。

　　“今天要在园区里走好多路，腿上不会抽筋吗？”齐霄楚忽然问道。

　　洛见仰着头，全神贯注看着过山车在空中飞驰，机械装置从出发点迸出的同时，还伴随着人们刺激的叫喊声。

　　他回神：“嗯，嗯？不会的，我最近都有在按时吃你给我的钙片。”

　　齐霄楚笑了笑，像是达到了什么目的：“那就好。”

　　虽然身为狐精，见过灵异古怪的东西一点不少，但洛见还是对人类世界的鬼屋有着极大的兴趣，扯着齐霄楚就往那边走。

　　鬼屋建筑通体呈现一个巨大的兽头形状，顶部长着两根奇形怪状的尖角，下方是凸出的、布满了红血丝的两颗眼珠，单单是那凶狠的目光就能将人活吞了似的。鬼屋的大门是那兽头血色大张着的嘴，仿佛只要踏进去就再难回头。

　　两人在外面排了半个钟头的长队才迈进鬼屋。

　　前端没什么好吓人的，无非是一些红红绿绿的恶心灯光一打，震人耳膜的鬼叫声一放，毫无恐吓的威慑力。

　　洛见：就这？

　　鬼屋的通道非常漫长，两个人没什么心理压力地走完了花里胡哨的第一阶段。就在这时，鬼屋内的灯光渐渐淡去，鬼叫声也随之消失，四周陷入了沉寂的黑暗。

　　在黑暗中，众人迷失了方向，从地板下面冒出来的冷风正悠悠地拂过他们的脚腕。

　　洛见依旧觉得人类打造的鬼屋不过如此，只是些令人后背冒冷汗的黑色和故作玄虚的叫声而已，也没什么特别的。

　　这么黑的环境，平时想做但又要找合适的借口才能做的事情，是不是在这里可以直接做？

　　上次雨天只是牵了手腕......
　　在电车上虽然牵到了，但是牵的时间也太短了......没牵够。

　　在这里，更大胆一点好了。

　　说干就干。洛见的手在黑暗中彷佛开了夜视一般，精准地摸到了齐霄楚的手掌。牵上的那一瞬，那人身子不自觉一抖，像是惊着了，手上的温度和平日相比冰凉了太多。

　　他能感受到齐霄楚身体的僵硬，于是与他十指相扣，并且掏出另一只手出来揉搓他的手背。

　　“不要怕，是我。”

　　黑暗中，齐霄楚的湖蓝色眼睛泛着光，他寻着那点光亮，踮起脚来安慰道：“我就在你身边。”

　　洛见看不清齐霄楚是什么神情，只听他的呼吸明显比平时急促。

　　在洛见的牵领下，齐霄楚又咬牙在这鬼屋之中前行了数百米。周边的一切起伏后又沉降，当他以为终于来到游戏的尾声，缓缓抬头试图迎接结束时——

　　哗啦！

　　眨眼间的功夫，一个披头散发的白影猛然突现在他的面前，伴随着凄厉惨叫，齐霄楚瞬时呆怔在原地，只觉胸闷气短，头晕发慌，腿脚发麻。

　　洛见仍未被吓到，想要继续拉着齐霄楚往前走，可却拉不动，他借着微弱的灯光转头看去，那人面如土色，胸腔急剧地起伏着。

　　洛见晃了晃他的小臂，焦急问道：“齐霄楚，你怎么了？”

　　此时的齐霄楚已经无法回话，脑中无数遍重复着刚刚惊恐的画面，他全身脱力，倾倒在洛见的身上，以求短暂的歇息。

　　过了好一会，他才虚弱开口：“我......我走不下去了......”

　　在这几分钟里，洛见把齐霄楚身上出现的症状迅速总结了一遍，然后得出一个结论。
　　这人......有病？

　　“你是有幽闭恐惧症吗？”

　　“......什么？”齐霄楚头一回听见这个专业术语。

　　眼下没功夫停下来给他解释这个专业名词，患有幽闭恐惧症的人在鬼屋这种无法中途退出的游戏环境下发病是非常危险的，得抓紧时间出去才行。

　　洛见抓过他的一只胳膊横跨在自己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死死地揽住他的腰，尽量把所有着力点都放在他的身上。

　　“坚持一下，我们出去就好了。”洛见道，“跟着我一起深呼吸，不要去看那些令你感到害怕的东西，如果鬼叫声小一点也有用的话，你可以把耳朵也捂住。”

　　狐精洛见虽然体态纤细，但身上的力气可不是开玩笑的，出去的路上，齐霄楚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像是被一辆小推车顺畅地推出去的。

　　“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要到出口啦！”

　　洛见一边拽着他一边不停说话，好让他的意识不至于彻底消沉。

　　“你是要睡着了嘛？还挺个小孩。”
　　“我可以那样叫吗？”
　　“宝宝......”

　　意识朦胧中，齐霄楚似乎听见有人在叫他。

　　叫他什么呢？

　　宝宝？

　　那是只有他妈妈叫过的称谓。
　　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除了妈妈，没有人......不会有人再这样叫我了吧。

　　他脑袋昏昏沉沉地想，嘴上无意识地呢喃：“妈妈。”

　　在鬼屋逃亡一分钟的时间里，洛见半背着齐霄楚就是往前冲，基本上遇人就是一肘子肘开，连带着那些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都给他纯情貌美狐精滚一边子去，背上的双向暗恋对象要是没了，他就要把整个鬼屋的人的精气全都吸光光！

　　折腾了半天，总算是把齐霄楚给驮出了鬼屋。

　　新鲜空气一涌进肺里，齐霄楚的意识回了大半。那人身材比洛见魁梧了不止一倍，洛见扛着他奔走一路，早已气喘吁吁。

　　洛见“嘿”地一用力，把齐霄楚整个人放在园区内的长椅上，那人微张着嘴，额头上满是冷汗，洛见给他喂了口水。

　　“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齐霄楚拿手背擦了擦汗，缓缓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失望，快得没人能捕捉到。

　　原来不是妈妈。
　　他想。

　　“你难道不知道你有幽闭恐惧症吗？你是不能进鬼屋这种地方的。”

　　这个陌生的医学名词再一次进入齐霄楚的耳朵里，自从他的母亲走后，再没有人关怀过他的健康状况，平日里若是有什么感冒发烧之类的小病，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吃药打针挨过去，像这种出现在心理层面的疾病，他更是毫不在意。他不在意，也就没人在意。

　　但现在有了。

　　“你要注意，平时少去那些密闭空间，否则你会不舒服的。”

　　齐霄楚眉头稍皱，洛见不会知道，他是在思念他的母亲。

　　洛见眨眨眼睛，拿食指戳了戳他的肩膀，顶着漂亮的脸蛋问：“齐霄楚，你听没听到？”

　　齐霄楚回神，淡淡道：“听到了。”

　　见他状态比刚刚好多了，洛见悬着心渐渐放下，又问：“那......我们还玩吗，要不你回去休息吧？”

　　这是洛见第一次来游乐园玩，齐霄楚又何尝不是呢。

　　齐霄楚从长椅上慢慢站起来，逞强笑道：“玩，好不容易来一次，起码要体验一下经典项目吧。”

　　“哦？”

　　五分钟后，两人站在旋转木马闸机面前。

　　“既然太刺激的玩不了，那玩玩舒缓的好了。”齐霄楚道。

　　数不清的木马在各自的杆子上起起伏伏，围着中间的大圆柱旋转。本以为这个项目的受众大部分是儿童，实际上却是......情侣偏多。

　　他们一前一后地坐在同一匹马上，迎着旋转的风嬉笑。

　　还挺浪漫。

　　转眼进入旋转木马场内，各式木马从一人座到两人座都有。

　　洛见煞有介事地对齐霄楚道：“我们坐在同一匹马上好了，万一你再有什么不知道症状发作，我好能保护你。”

　　齐霄楚笑笑：“好。”

　　就这样，两人跨坐在了一匹木马上，洛见在前，齐霄楚在后。

　　洛见抓过身后人的手箍在自己的腰上，同时调整坐姿：“待会木马开动，你就要抓紧我，别掉下去。”

　　“那你呢？”

　　“我当然是抓紧木马呀。”

　　齐霄楚悠悠地往前伸了伸脑袋，贴近他的耳朵，下巴欲落不落地悬在他肩膀上，语气微妙：“好像抓木马才更安全些吧，到底是谁在保护谁啊......”

　　洛见挑了挑眉毛，这人是在质疑他？

　　他扭过头想要对峙，却被齐霄楚脖子上的一个小吊坠抓走了眼球——

　　那是一个被抛过光的长方形小木片，木面上有点年代感很重的斑驳纹路，四角被磨得十分圆滑。

　　洛见瞧得新奇，一时间忘了要跟他对峙的事情，道：“你这个挂坠......还挺好看。”

　　没等齐霄楚回他话，身下的木马“哐当”一沉，洛见忙不迭地端正坐姿，抓紧了木马上的栏杆。

　　旋转木马启动了。

　　趁着这微小间隙，齐霄楚快速地把项链塞回衣服里，似乎很怕什么东西暴露一样。

　　“开始了，齐霄楚，快抱紧我！”

　　话落，那条不起眼的项链已经被塞回了衣服里，齐霄楚若无其事地抱紧了洛见的腰，厚实的胸膛乖巧地贴上前人的后背。

　　“那是我妈妈带到教堂请求祝福后送给我的，说是护身符。”齐霄楚道。

　　“你说哪个？”洛见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刚刚你说好看的那个项链。”齐霄楚解释道。

　　“哦......”洛见忽然沉默了一会，而后道，“你妈妈真好。”

　　在一圈圈的旋转中，齐霄楚把洛见抱得更紧，像是一条巨大有力的蟒蛇缠绕在他的躯体上，几乎要把他勒得窒息，可在旁人看来，他们只是在动作格外亲昵暧昧。

　　齐霄楚再一次贴近他，微凉的嘴唇碰上他的耳廓，像是亲吻，也像毒蛇吐信。

　　他说：“是的。她是一个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