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热美氏

2、还是那么虚伪…… 因果循环，

　　手机铃声打断了颜柠的梦，汗水黏湿了他颈侧的碎发，即便在恒温的暖气房依旧感到阵阵寒意。

　　“喂”

　　“小颜柠啊～咱们多久没见面了，是不是把老师都忘了？”电话那头传来林旭洋爽朗的声音。颜柠清了清嗓子，“抱歉老师，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美华杯。”

　　　“看到新闻啦～恭喜你，现在可是颜大画家了。”

　　“老师说笑了。”颜柠混沌的目光扫过桌子上的礼品袋，“你今天有空吗？之前去云城采风买的茶叶一直没机会拿给你。”

　　“有啊！我这日子每天过的都一样。你…要来我这儿吗？”

　　“嗯…”

　　街道上的积雪刚浅浅漫过脚踝，昨夜的雪，一直下到现在才终于有了收势。颜柠系着款式老旧的蓝色围巾出现在了东街胡同口。稍一抬头就看见那棵比院墙高的百年银杏树，此时银妆素裹的矗立在这冰天雪地中。

　　这些年学业繁重。偶有空闲时，也都拿来照顾病重的外婆以及打零工还债。有意无意的，这六年颜柠一次也没回来过。再回这里，他以为都忘了，这些年吃的那些药让许多记忆变得模糊，可如今看来，有些记忆早已刻入骨髓与他共生。

　　进了胡同没走几步，入目是那两栋熟悉的灰黑色楼房以及被雪垛覆盖的小院。大门前的刻字石上，零敢二字被重新粉刷过，颜色比七年前还要显眼。门卫大爷看着倒是多一些岁月的痕迹，他裹着一身军大衣开窗冲他笑了笑。

　　这是还记得他……

　　“你是不是毕了业就没回来过？”大爷给他递来了访客单与笔，颜柠惭愧地淡笑道，“一直忙…”

　　眯眼看着写好的访客单，大爷脸上笑意更浓，“也是来看小林的，这小子估计要开心死！”，颜柠没有多想，在回以礼貌微笑后便进入院中。院内静悄悄地，被积雪覆盖的地面留着不同人的脚印，远处小花园的枝桠上挂满了蓬松的雪团；熟悉的停车位上依旧停着大齐的那辆奔驰SUV；一切都与七年前没什么不同。

　　雪光刺得人眼眶发酸，颜柠的视线渐渐发虚，眼前白雾一般的场景逐渐有了颜色。枝叶层层叠叠织成了浓密的绿幕；蓝天干净的没有半分杂质，一个衣角泛白的瘦弱男孩背着占据身子一半的巨型背包，正左顾右盼在前面走着。老旧行李箱拖行时，发出了“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滚轮滚过颜柠的心间，一阵寒风拂过，身侧的寒枝轻颤；积雪应声而落，颜柠蓦地收回视线，左拐去了教师宿舍。

　　林旭洋门前堆着一个带帽子的雪人，眼睛一上一下，看起来略显滑稽。他放慢脚步想到七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雪天，他也曾堆了一个雪人。走近才发现门是半掩着的，屋内传来了林旭洋与人交谈的声音。

　　屋内还有别人？会是大齐吗，他两向来形影不离。

　　颜柠轻敲两下后推开房门，暖意扑面而来，覆了层薄霜的睫羽遇热后逐渐化开，变得更加浓密、柔软。那双漂亮温润的棕色眼瞳，此时看起来楚楚动人。室内摆设相比七年前丰富许多，靠窗的位置设了浅木茶座，增添了几分悠然的闲逸气息。一壶热茶放置茶台中间，水汽自壶口轻漫而上，整个屋子都浸着清淡的茶香。

　　一旁软垫上坐着的正是林旭洋，还有……

　　纪澜深！

　　他怎么在这？！

　　他怎么不能在这儿...颜柠心底自嘲，纪澜深也是林旭洋与齐遂安的学生，回国自然是会来看他们的。

　　纪澜深不似昨日那般西装笔挺，整个人一丝不苟。今天的纪澜深让颜柠想起了七年前的他。乌黑的短发自然垂顺在额间，剪裁得体的黑色高领毛衣勾勒出修长挺直的颈线，不过相较七年前，他身上的气场沉稳慑人，更具压迫感。

　　“来了～怎么傻站着，快进来！”林旭洋将一旁的空杯子满上茶水，颜柠机械式地挪动身体缓步走到林旭洋身边坐下，“老师…”他将被攥出褶皱的茶叶袋子给他。林旭洋打开嗅了嗅，微眯着眼睛感叹道，“好茶啊～谢谢小颜柠，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一语落罢，房间内突然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沉寂，气氛僵得让人有些坐立难安，林旭洋察觉异样，不解地看向两人笑着说，“啧，什么情况！你俩怎么不说话？我还以为是仇人见面。”
　　此话一出，颜柠无地自容的垂下头，而对面的人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漠看了过来。即便垂着头，颜柠依然能感受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在他身上打转，他咬着牙喝一口林旭洋给他倒的热茶，被冻僵的嗓子好像终于可以发出声响了，他强行勾着唇角，主动开口道，“好久不见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又是这样，客套的问话、虚与委蛇的笑容，纪澜深微微抬眼看向颜柠，眼底尽是漠然。

　　“昨天不是见了。”他语气冷而沉， “至于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真的想知道吗…”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尽，颜柠抿起嘴巴，不再开口。听出话里有话的林旭洋不满的对着纪澜深道，“你这是什么话，当初不是你一声不响地走了，怎么现在还阴阳怪气起来了。”

　　“老师…”颜柠叫他。

　　林旭洋看着面露难色的颜柠，激荡的心绪暂且压下，他不再理会纪澜深，转头对颜柠道，“颜柠，老师还是要当面恭喜你，整个零敢只有你们大齐老师拿过美华杯，他昨天得了消息开心的不行，说要请你吃饭。正好这个臭小子也回来了，你的庆功宴和他的接风宴一起办！咱们四个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颜柠只觉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一刻也无法在这个有纪澜深的屋子里待下去，“谢谢老师，我就是来看看你，顺便给你送茶叶。我一会要去医院，等下次，我再请你跟大齐老师吃饭补过。”

　　“医院，你那儿不舒服吗？”林旭洋关心地问。

　　“没有，我去看个长辈。”

　　“这样啊，那好吧。”林旭洋有些遗憾。

　　“那我先走了，我会给大齐老师发信息道歉。”说着颜柠就起了身，林旭洋也跟着起身，“这就要走了？其实没什么，老师们很久没见你，想见见你而已，不过你要有事就先忙你，等后面咱们再聚。”颜柠点点头，目光看向坐在对面专注看手机的纪澜深，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道，“欢…欢迎你回来。”

　　没敢看他的表情，颜柠快速出了屋。明明才过6点，天却全黑了。方才稍歇的风雪再度袭来，空中又扬扬洒洒飘起雪来，雪花落入颈间凉的颜柠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刚刚走的太急，将围巾、手套全忘在了林旭洋的宿舍里。他轻轻牵起唇角，眼底漫上几分自嘲，自己这个样子也难怪林旭洋会觉得奇怪吧。

　　画校离地铁站步行需要15分钟，这儿向来很难打到车，加上雪夜天路滑，别说车，连人也没有几个。雪花簌簌地飘落，视野里一片模糊。颜柠将棉服的拉链拉到头，一步一挪，走得格外吃力。没走几步后方就来了车，那车将昏暗的道路照亮了些。颜柠自觉避让到一边，但那车似乎没想过去，只是缓慢地在他身后驶着，这使得路况不明的道路变的没那么难行。

　　快到地铁口时，身后的车传来了“嘀”的一声鸣笛，颜柠没回头留出更多空隙让车子通过。但那车反而发出了更加刺耳的长鸣，他只好停下，眯着眼回头看去。

　　一辆迈巴赫见他回头便停在路边，雪夜天加上车灯，让颜柠的视线更加受阻。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看见那道奇长的身影缓步向他走来。平宽结实的肩膀，隐在大衣下的长腿。颜柠曾经给他画过很多张的人物速写，几乎瞬间认出了对方是谁。

　　而让颜柠为之一震的是，他开车了！纪澜深，竟然开车了……

　　七年的时光在这一刻，突然有了很具象化的感受，外型的变化告诉颜柠，他们只是许久未见，但是纪澜深开车了，这代表着他发生了根本上的改变，这改变超出之前自己对这个人所有的认知，这个改变让颜柠十分沮丧。

　　棕色的瞳孔随着纪澜深递过来的东西微微颤抖了一下，有些冻僵的嘴唇缓缓张开。

　　“谢…谢”

　　他声音有些哑，短短两个字都打着磕巴，垂着的眼紧紧地盯在那条蓝色围巾上，“不好意思，耽误你们吃饭了。”

　　纪澜深面色冷淡地扯了下嘴角，“林旭洋说你走了，所以饭局取消。围巾是他让我顺路带给你。”

　　自作多情了……

　　颜柠僵硬的站着，雪花落下来的速度好像变快了，砸在脸上竟然有些生疼，气氛再次归于沉寂。但，终是要有人打破，纪澜深转身离开，与此同时，他像被人触动了什么开关，猛地抬头道，“成耀！能不能从另外四人中，重新选择一个人去做《圆梦计划》，他们都很优秀…我，我能力不足，恐怕不能胜任这么好的项目。”

　　脊背绷得笔直僵硬，肩头微微沉坠，只是看着背影，都能感觉到纪澜深的不悦，他转过身来，眼睛里充满冷冽的寒光与鄙夷。

　　“是因为避嫌，你才拒绝这份工作吗？”他一步步向着颜柠逼近，“不会以为，我还喜欢你？”尾音裹着嗤讽。

　　“所以看见我，像是看见鬼一样的避之不及！”尾音陡然沉下，一字一顿将最后几字重重吐出，周遭再次陷入死寂，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只剩分毫，强力的压迫感铺天盖地砸下，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滞涩。

　　下一秒，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语调却变得冷而平，“还是你觉得我纪澜深，会缠着你…”

　　“不是！不是的！我只是觉得可以有更好的人。”身子止不住发颤，纪澜深眼底流露的鄙夷像利刃，绞得他钻心刺骨。

　　昨日他就觉得纪澜深又长高了，高大的身形比以前更强壮身体，将颜柠完全笼罩在身下，可两人明明靠的那么近，感受到的气息却是冰冷的。

　　纪澜深看的很仔细，仿佛想要看清楚眼前这张被漂亮、天真伪装下的脸，内心的真实模样。刚刚嘴上还在欢迎他回国，如今就怕再被自己“缠上”而拒绝这么好的工作机会。

　　依旧那么的虚伪……

　　刚刚的戾气转瞬敛入眼底，脸上恢复一片淡漠，再无半分波澜。纪澜深冷冷地开了口，“这个人选，是企划部与主办方选择了美华杯的获得者，不是我选择了你，如果你觉得没办法胜任，去找他们。”

　　是啊，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差距，蝼蚁与大象。纪澜深是什么身份，这种事情又怎会亲自过问。七年前被颜柠用来当作拒绝的借口，如今反噬回来，又何尝不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膝盖像是被人狠狠地踢了一脚，腿上瞬间失去了力气。颜柠狼狈的瘫坐在雪地里，空洞的望着早已消失在雪夜里的车尾气。

　　又把他弄生气了，只是这次转身离开的人，不再是自己……

　　这样很好，这样…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