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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鬼门渡 赤萤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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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萤飞得飘飘忽忽,擦过树梢,掠过乱石。忽而飞至近处,连薄翼上细密的脉络都看得清清楚楚,一阵秋风卷过,它们又飘得很远,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光点,浅浅眼皮绷得发酸,连眨一下都不敢,脚下布鞋被砂石磨破了,脚上全是磨出的口子。
齐旻身子晃了好几回,膝盖几度往下沉,几乎要重重磕在硬土上,全靠浅浅死死扣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扯着拽起来。他唇色泛着青,额角青筋一根根绷起,浑身都在轻颤,可握着浅浅手腕的那只手,自始至终没有松过。
一路奔逃将近一个时辰,赤萤忽然停在一处断崖边,落在一块歪歪斜斜倒在土中的界碑上头。碑面风化得厉害,字迹大半被风雨磨平,只剩三个字模模糊糊露出来。
鬼门渡。
浅浅终于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齐旻踉跄着靠在她身边,勉强稳住身形。两个人就这么半跪半瘫在碑下大口喘气,肺里像吞了炭火。
一道断桥横亘河面,大半桥面早已坍塌,残缺的石栏伸向雾里,如同死人的肋骨。河水是黑的,翻着细碎的白沫。对岸完全淹没在浓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岸边的石头缝里半埋着一些发白的东西,浅浅不愿细看,怕认出来是什么。
“什么时辰。”齐旻的气息还没捋顺。
浅浅抬头看天。日头已经西斜,余晖从云层里漏出来,把河面染成一片暗金色。离天黑还有约莫一个多时辰。
“还没到子时。”她说。
“追兵说不定已经跟上来,先寻个地方藏住。”齐旻咬牙撑着,慢慢直起身子,朝着河岸方向走。
浅浅一把拉住他:“别往水边去!这地方不对劲。”
齐旻脚步一顿。他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水面,眉头皱起来。
“恩,水里……有声音。”他说。
浅浅也听见了。水里拖出一阵沉闷、黏腻的摩擦声。河面看着依旧平静,黑水泛着冷幽幽的光,什么都看不见。
浅浅把他拉回桥头半塌的石墩后面。石墩后头竟藏着一个山洞,洞口被枯藤遮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洞里不深,地上铺着些干草,草上还留着一件破旧的兽皮褥子。显然早前有人在此避过。
两人钻进洞里。浅浅用枯藤把洞口掩好,才敢喘匀一口气。隔着断桥的残柱望向水面,那声音响了一会儿,又消失了,水底的东西翻了个身,重新沉进了深处。
天色暗下来。洞外开始落雨。
起初是极细的雨丝,后来渐渐大起来,打在石墩上,溅成一片白蒙蒙的水雾。北厥的秋雨又冷又湿,风一吹,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浅浅把山洞里那件破旧的兽皮褥子翻出来,抖掉上面的灰,裹在齐旻身上。
齐旻靠着山洞的岩壁坐下来,左臂火辣辣的疼。浅浅拿出仅剩的草药给他敷上,他的体温忽高忽低,一会儿滚烫如火,一会儿又冷得像冰。体内的千机蝶倒是老实了不少,不再疯狂冲撞经脉,只是盘踞在心口一下一下缓缓蠕动。他意识便这般时明时昧。昏沉时便一声不吭,把头抵在石壁上,浑身都是冷汗。清醒时他就看着浅浅,眼神专注得要把她的脸刻进心里。
浅浅远远坐在他手臂够不到的位置,双臂环住膝盖,静静望着洞外飘摇雨幕。
这点距离,叫齐旻心里不悦。
“坐过来些。”齐旻说。
浅浅侧头看他一眼。眼底熬得布满红丝,浑身的力气几乎耗竭,那一眼里头揉了太多东西。明明是心软,偏又压着一丝委屈,还带着点嗔意,她还记着方才他失了神智、将她彻底忘了的事。
“身上有伤,安分躺着歇一会。”她声音哑得厉害,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可尾音里到底泄出一点压不住的别扭。
齐旻没说话,只朝她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向上,在洞外透进来的潮湿微光里,那动作不带半分商量,像一道不可违逆的邀请。
“浅浅,过来”
浅浅看了他很久,终于慢慢挪过来,在他身侧坐下。
她身上有股极淡的草药味,混着一点说不清的、让他心安的气息。齐旻偏过头,鼻尖埋进她颈窝。浅浅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
“下雨了。”她轻声说。
“嗯。”
“北厥的雨不多。下了,就凉得厉害。”
“嗯。”
“齐旻,别睡。你受了伤,睡着会着凉的。”
“不睡。”他说着,眼睛却已经阖上了大半。
“你刚才把我忘了”浅浅说出了心里的别扭。
齐旻沉默了一瞬。他睁开眼,看着她。洞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光影昏暗。他的眼睛在这片昏暗里显得很亮。
“对不起。”
“嗯。”
“浅浅,如果我之后又忘了什么……”
他的声音被雾风吹得断了一瞬。
“你别怕,别扔下我,我能想起来的。”
浅浅心口发紧“胡说什么呢,我怎么会扔下你。”
她又挪过去一点,和他贴得更近。
“忘了也没关系。”她说,“我会提醒你。”
“怎么提醒?”
“像以前那样。”浅浅的声音很轻,“你每次忘了,我就在你耳边说。一遍不行说十遍,十遍不行说一百遍。说到你想起来为止。”
齐旻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低头,嘴唇轻轻落在她颈侧,带着一点湿热的、克制的力道。
“傻不傻。”他说。
“你才傻。”浅浅闭着眼,“你当初为了我中箭,为了我中蛊,哪一件不傻?”
齐旻没说话。他把她揽进怀里,用那件旧兽皮褥子把两人裹在一起。她的手很凉,他把它攥在掌心,捂在胸口。浅浅靠在他肩头,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慢而沉,和雨声混在一起。
雨下得更大了。洞外的石墩被雨水冲得发亮,断桥的影子在黑水里晃来晃去。两人不再说话,只这样靠着,等子时。
到后来,浅浅迷迷糊糊睡了一小会儿。再醒的时候,雨小了,只剩极细的雨丝还在飘。月亮从云层里挣出来,把整个鬼门渡照成一片惨白。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齐旻没睡,正透过藤蔓的缝隙望着河面,侧脸绷得很紧。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
“水在退了。”齐旻说。
子时快到了。
河水开始出现变化。
彩蛋:
“齐旻,我走不动了。脚下有东西。”
齐旻停下来。手伸过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就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
他攒起所有力气,朝她那边扑了过去。两只手扣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