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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躯归尘 秋雨惊逢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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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秋雨,总是带着化不开的湿冷,像极了俞浅浅心底,那道藏了数年、不敢触碰的疤。
如今朝野皆知,皇子俞宝儿已顺利登基坐稳帝位,改名讳齐煜。在长玉和谢征的帮助下大胤朝局稳定下来。生母俞氏功成身退——虽被尊封太后,却厌弃深宫束缚,力辞后宫尊位。与此同时京城最大的酒楼开张,俞浅浅重操旧业成为幕后老板,培植势力暗中护佑幼帝江山安稳。旁人只道她性情疏朗,不爱荣华,唯有她自己清楚,逃离宫城,是想躲开那段刻骨梦魇。
距离她亲手给齐旻奉上那碗毒汤,已然过了三月。
朝野上下都知,前东宫遗孤、夺嫡落败的齐旻,饮毒自尽,尸骨无存,彻底消散在了这世间。俞浅浅也以为,那场纠缠了她半生的梦魇,终于随着那人的断气,彻底画上了句号。
她坐拥满城生意,只留心力遥护宫中天子宝儿安稳理政,看似万事顺遂,可每到雨夜,她总会无端心悸,指尖发凉,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齐旻最后看着她的眼神——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极致的痴缠与不甘,嘴角沾着毒血,却还在对她笑。
她告诉自己,那是恶人终得报应,她不该有半分波澜,她要的自由,本就是用他的死换来的。
这日黄昏,雨下得更急,俞浅浅处理完生意,刚回后院,就见心腹丫鬟神色慌张地跑进来,声音发颤:“掌柜的,府后巷口,躺着一个人,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属下本想报官,可、可那人摘了遮面的斗笠,属下看着,像极了……像极了已经去了的齐公子。”
俞浅浅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坠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裙摆,她却浑然不觉,指尖瞬间冰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不可能。
她亲眼看着他喝下毒汤,看着他在剧痛中失去气息,暗卫按照他的遗愿,将他的身躯带入密林火化,只余下一捧骨灰随风飘散,怎么可能还活着?
她强压着心底的惊涛骇浪,压着声音冷声道:“胡说什么,不过是相似之人,不必理会。”
话虽如此,脚步却不听使唤,鬼使神差地往后巷走去。
雨幕之中,墙角下,那个身影蜷缩着,身上的青衣被鲜血和泥水浸透,破烂不堪,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憔悴的脸上,气息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
俞浅浅站在几步开外,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她死死盯着那人的脸,心脏狠狠一缩。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齐旻。
可他明明已经死了,死在了她的怀里。
没人知道,齐旻能死里逃生,靠的是他藏了半生的底牌。
早年的苦心经营,让他培植了在宫中的暗桩。那日饮下毒汤前,他早提前服下压制毒性、封锁生机的秘药,在地牢演足了戏,趁着火化前的最后一刻,被忠心的暗桩偷偷换走,他本可以远走他乡,彻底养好伤势,隐姓埋名度日,可他偏不。他放不下俞浅浅,放不下那个他爱到疯魔、却也伤透了的女子。
可他万万没料到,昔日效忠自己的随家旧部得知他并非随元淮,世子随元青亦是被他所害。见他大势已去、假死脱身,早已没了效忠之心,反倒想拿他的性命邀功,换取新帝朝廷的封赏。他遭到随家叛党一路追杀,经脉和五脏早就因之前城墙跌落震荡受损,逃亡途中,因假死秘药耗尽心脉、虚弱至极的他,又被刀剑加身,胸口、脊背尽数是深可见骨的刀伤,一路奔逃至此,早已是油尽灯枯。
剧痛时时刻刻侵蚀着他,能撑到俞浅浅的府邸附近,全靠一口执念撑着。
他知道,俞浅浅如今虽脱身深宫、重回自在生活,但心底对他只剩恐惧与厌恶,靠近只会让她再次逃离。但,还是想再看她一眼……最后一眼。
所以,他带着一身被追杀而成的惨烈伤痕,以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出现在她面前。
感觉到有人靠近,齐旻艰难地掀开眼帘,浑浊的视线落在俞浅浅身上,原本苍白毫无血色的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带着难以言说的沙哑与痛楚:“浅浅……”
只是一声呼唤,却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猛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胸口的刀伤,嘴角源源不断地溢出鲜血,染红了身前的衣衫。
他想要抬手,触碰她的衣角,可手臂刚抬起一寸,就重重垂落,关节处因为剧痛,泛起不正常的青白。
俞浅浅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疼意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恨吗?
恨。
恨他当初的强行禁锢,恨他毁掉她的安稳,恨他数年不休的纠缠,恨他让她活在无尽的恐惧与挣扎里。
可眼前的人,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她生死的齐旻了。
他浑身是真伤,奄奄一息,脆弱得不堪一击,看她的眼神,没有了往日的偏执与占有,只剩下无尽的痛楚、卑微,还有深藏其中、从未消散的执念。
他就那样躺在冰冷的泥水里,任由雨水冲刷着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剧痛,却依旧执着地看着她,眼底的光,微弱却不肯熄灭。
“别……赶我走……”齐旻的声音越来越轻,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视线渐渐模糊,却还是死死盯着她,“我活不成了……只想……再看你一眼……”
他没有刻意伪装,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父皇和母妃,他知道自己可能真的不行了,他从没想过骗她,只是凭着最后一点念想,来到了她身边。
他赌她心底,并非全然无情。
赌她就算恨他入骨,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她面前这般痛苦死去。
俞浅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告诉自己,不该心软,这是他罪有应得,只要转身离开,他就会彻底消失,她就能永远安稳。
可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看着他眼底那抹破碎的光,她的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开半步。
雨越来越大,打湿了两人的衣衫,齐旻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一头栽进泥水里,唯有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俞浅浅站在雨里,久久未动,心底的防线,在他满身的伤痕与绝望的眼眸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挣扎,最终,还是对着身后的下人,哑声开口:“把他……抬进偏院,找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