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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忍痛弃子 ...

  •   原生家庭这桩血淋淋的偏心真相,像一把钝刀,反复磨割着两人的心肺。

      积攒数年的期盼、隐忍、退让与将就,在这一刻彻底碎得彻底。冉嵩礼的凉薄双标,击碎了冉以安最后一丝对父爱的奢望,也打散了程清禾心底最后一点对婆家的包容。

      他们本以为,熬过亲情寒心、熬过债务重压,人生已然跌至谷底。

      可命运从来不会给身处泥泞的人半分喘息之机,接踵而至的磨难,层层叠叠,彻底将他们拖入不见底的深渊。

      老话从来不假,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绝境之上,还有绝境。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暑气尚未彻底蒸腾,冉以安强压下心底彻夜未消的寒凉,像往常一样早早起身。他收拾好出车的工具,怀着最后一丝对生活的期许,骑着车赶往合作的送货公司,准备开启新一天的奔波,拼命挣钱还债、养家。

      可当他抵达熟悉的公司门口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骤然冰凉。

      往日里车来车往、热火朝天的货运公司,此刻大门紧闭、铁锁生锈,空荡荡的院落死寂一片,没有一个员工、没有一辆货车。

      刺眼的白色倒闭通知,牢牢贴在冰冷的铁门中央,字迹直白又残酷,字字诛心。

      老板卷款跑路,门店彻底关停,所有合作全部作废,员工薪资一分未结。

      短短几行字,彻底宣判了他们唯一生路的终结。

      这台掏空家底、负债两万才换来的二手货车,是他们摆脱外卖高危工作、稳定养家翻身的唯一希望。为了这份安稳,他们放下尊严借钱、咬牙透支信用卡、承受原生家庭的极致冷漠,赌上所有未来,才换来这一丝微弱的曙光。

      可命运毫不留情,亲手将这束光彻底掐灭。

      巨大的慌乱与绝望席卷全身,冉以安站在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无法回神。晨风掠过,带着盛夏的燥热,却吹得他浑身冰冷,四肢发麻。

      他不肯甘心,更不肯认命。

      接下来的数日,他顶着烈日酷暑,跑遍了花都周边大大小小的货运站、物流公司、配送仓库。从城东到城西,从清晨到日暮,鞋底磨得发疼,嗓子晒得发干,黝黑的脸上布满疲惫焦灼。

      可现实给了他一次又一次冰冷的回绝。

      行情低迷,岗位饱和,但凡安稳靠谱的岗位早已招满空缺;零星的招工信息,薪资微薄得可怜,除去房租伙食,根本不足以覆盖每月沉重的债务分期,连养活妻女都难如登天。

      四处碰壁,无路可走。

      倾尽所有换来的谋生希望,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断绝了。

      没有收入来源,可生活的账单从不会延期等待。

      信用卡每月固定的还款日期步步逼近,出租屋的房租、水电杂费亟待缴纳,年幼的一一每日的奶粉、辅食、零食、衣物样样需要开销,还有货车沉甸甸的分期贷款,一笔笔、一项项,密密麻麻堆砌成一座压顶的大山。

      层层压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密不透风地笼罩着这间狭小的出租屋,令人窒息,让人喘不过气。

      白日里,两人强装平静,小心翼翼掩饰焦虑,不敢在对方面前流露绝望,更不敢吓到懵懂无知的孩子。

      可每当深夜降临,一一沉沉睡去,屋内只剩死寂的黑暗。

      两人并肩躺在狭小的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睁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彻夜无眠,相对无言。

      没有争吵,没有抱怨,只剩无尽的疲惫、麻木与寒凉。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两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一遍遍在空气里回荡,裹着走投无路的绝望,反复折磨着濒临崩溃的身心。

      现实步步紧逼,退路彻底封死,所有侥幸尽数落空。

      他们终究被生活,逼到了此生最残忍、最痛苦、最无可奈何的绝境。

      腹中新孕育的小生命,是灰暗日子里唯一的温柔期许,是他们苦熬岁月里唯一的光。可这份温柔,在如山的债务、断绝的生路、渺茫的未来面前,成了他们负担不起的奢望。

      他们不敢赌。

      赌不起未来的生计,赌不起孩子的人生,赌不起一家人的活路。

      若是执意留下孩子,一家人只会一同坠入更深的深渊,全员困顿、日日煎熬,连一一的基本生活都无法保障。

      无数个深夜的挣扎、纠结、痛哭与权衡过后,夫妻俩含泪咬碎牙根,做出了此生最痛、最愧疚、最遗憾的决定——放弃腹中的孩子。

      那是他们的骨肉,是盼来的新生,是心底柔软的期许,可他们别无选择。

      从医院出来的那一刻,阳光刺眼,程清禾的世界却彻底陷入了黑暗。

      短短一场手术,耗尽了她所有的精气神,身体虚弱无力,心底更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空荡荡、血淋淋的疼。

      无尽的愧疚、自责、痛苦与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死死困住,层层裹挟,无处可逃。

      她恨窘迫的生活,恨无情的命运,更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是她没用,留不住自己的孩子,只能亲手放弃腹中乖巧的小生命。

      这份愧疚,深入骨髓,日夜折磨。

      她不敢放声大哭,不敢肆意宣泄崩溃,怕吓到年幼的一一,怕让本就自责崩溃的冉以安更加痛苦。无数个日夜,她只能死死捂住嘴巴,将所有哭声、哽咽、眼泪尽数咽回肚里,整夜整夜默默垂泪。

      枕边的床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浸满了无尽的心酸与遗憾。

      每每低头抚摸平坦的小腹,每每抬头看见一一天真懵懂的笑脸,心口的剧痛便汹涌泛滥,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绞痛,几乎将她整个人拖入无尽的深渊。

      而冉以安,同样被无尽的自责、愧疚、暴躁裹挟,满心压抑,却无处发泄。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护不住妻儿,恨自己留不住亲生骨肉,恨原生家庭的冷漠凉薄,恨命运的步步紧逼。

      可所有的恨意,都换不来生路,挽不回逝去的孩子。

      他只能将所有痛苦、所有煎熬、所有崩溃尽数压在心底,放下所有身段与体面,默默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大小琐事。

      坐月子的这些天,他寸步不离守着程清禾,悉心熬制温补的汤水,耐心洗衣做饭、收拾家务,细心陪伴照顾一一的起居,默默扛下所有生活的琐碎与艰难。

      他拼尽全力弥补,笨拙又温柔地安抚妻子破碎的身心,可他心里清楚,再多的弥补,也抚平不了弃子的剜心之痛,消弭不了两人心底彻骨的绝望与遗憾。

      生活还要继续,债务不会消失,日子依旧要咬牙硬撑。

      为了及时止损,缓解铺天盖地的经济压力,冉以安忍着心底的剧痛,万般不舍地将刚入手、寄托着所有希望的二手货车,以极低的亏损价格忍痛变卖。

      辛辛苦苦、负债换来的谋生底气,最终只能折价变现,所有回款一分不留,尽数填补了信用卡的债务窟窿。

      一场拼尽全力的奔赴,到头来,只剩一身伤痕、一身负债、满心遗憾,空空如也。

      彻底走投无路,彻底别无出路。

      看着空荡荡的家,看着虚弱憔悴的妻子,看着懵懂无知的幼女,冉以安被逼到了人生最卑微的角落。

      他指尖颤抖,翻出了许久未联系的发小联系方式,按下拨号键。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素来沉稳坚韧的嗓音,彻底沙哑破碎,带着走投无路的卑微与疲惫,一字一顿地询问生路:“陈钱,你那边……还有能养家糊口的活吗?我什么苦都能吃。”

      陈钱起初接到电话,还带着老友间的熟稔,半开玩笑地打趣,以为他依旧有家里帮衬,不过是随口找活。

      可听着他沙哑破碎的语气,感受着电话那头极致的低沉落寞,瞬间敛去了所有笑意,彻底沉默下来。

      良久,听筒里传来一声沉重又无奈的叹息,满是心疼与惋惜:“工地的活,又累又脏又熬人,风吹日晒、出力受苦,一般人扛不住。但有一点好,工资绝不拖欠,实打实能挣钱养家。你要是真走投无路,不嫌弃苦累,就过来跟我干。”

      工地。

      卖力气、熬筋骨、受风霜的苦力活。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冉以安心底,也砸在了程清禾的心上。

      当冉以安平静又疲惫地,将远赴工地谋生的决定告知妻子时,程清禾瞬间泪崩。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浸湿了衣襟。

      她心疼到窒息,难过到发抖。

      眼前的男人,从前体面温柔、沉稳上进,踏实勤恳、心怀期许。可短短数年,被债务、被家庭、被生活生生磨平所有棱角,如今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远赴工地,靠出卖蛮力、透支身体谋生,日日风吹日晒、负重吃苦、受尽劳累。

      她何其不舍,何其不甘,何其心疼。

      可她转头看向空空荡荡、一无所有的家,看向尚且年幼、嗷嗷待哺的一一,看向堆积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债务账单,心底的所有阻拦、所有不舍,尽数咽了回去。

      她没有资格难过,没有资格拒绝,更没有资格让他停下。

      生活早已断了所有退路,这是他们唯一能活下去、能撑起小家的出路。

      泪眼婆娑里,她只能拼命点头,任由眼泪肆意滑落,将所有心疼与委屈默默咽下。

      一夜彻夜长谈,万般斟酌权衡,夫妻俩定下了最后的归宿。

      退掉这间住了数年、盛满漂泊与心酸的花都出租屋,告别这座耗尽他们青春、汗水与期许的异乡城市。带着孩子返回重庆南川,回归故土生活。

      南川物价更低、开销更小,虽是小小县城,却是他们唯一的故土,是走投无路之下,唯一能落脚喘息的退路。

      接下来的数日,两人沉默无言地收拾行李。

      一件件衣物、一件件杂物、孩子的玩具用品,被默默叠好、打包、装箱。

      一只只沉甸甸的行李箱,装的不仅仅是数年漂泊的杂物,更是他们数年异乡打拼的委屈、挣扎、煎熬、破碎与绝望。所有的欢喜与遗憾、期许与落空,尽数封存在冰冷的箱体之中。

      离别之日,悄然而至。

      生计不等人,工地工期紧迫,冉以安不得不先行出发,远赴异乡谋生。

      临行前夜,他彻夜未眠。

      天亮之时,他俯身紧紧抱住程清禾,又小心翼翼搂过懵懂的一一,将妻女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这所有的温暖尽数珍藏。

      他喉咙剧烈哽咽,声音沙哑颤抖,一遍遍反复呢喃着承诺,既是说给妻儿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支撑着濒临崩溃的自己:“你好好带着一一,照顾好自己。等我工地放假,我第一时间回来接你们,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再也不异地。”

      字字恳切,句句酸涩,藏着无尽的不舍、愧疚与心疼。

      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狭小的出租屋瞬间彻底空旷、彻底冰冷。

      往日里尚且存在的烟火气、人气暖意,随着他的离开彻底消散。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程清禾和年幼懵懂的一一,还有往后无数个日夜,无尽漫长、煎熬又磨人的等待。

      风雨未歇,离别已至,前路漫漫,余生皆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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