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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旧宅寒凉 车子最 ...


  •   车子最终缓缓驶入重庆南川的乡间村落。

      蜿蜒崎岖的土路坑洼不平,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颠簸声响。道路两侧是冬日里成片枯黄的竹林,风一吹,枯叶簌簌飘落。错落老旧的土坯瓦房零星散落在山野之间,满眼都是萧瑟沉寂的冬日光景。

      稀薄的日光懒懒铺洒下来,带不起半分暖意,刺骨的山风裹着尘土迎面扑来,寒凉侵骨。

      我下意识往冉以安怀里深深缩了缩。

      一路千里颠簸、反复呕吐反胃,早已抽干了我身上所有力气。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浑身酸软脱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软软靠在他怀里,全靠他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搂着,才勉强稳住身形,不曾滑落。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两层旧砖房前。

      矮矮的土砌院墙圈着一方小院,墙面斑驳褪色,老旧的木质大门被推开时,发出沉闷刺耳的“吱呀”声,在安静清冷的村落里格外清晰。

      冉以安先一步下车,动作轻柔得像是呵护着易碎的珍宝。他微微弯腰,稳稳托住我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扶着我的胳膊,力道稳妥又温柔,一点点将我扶下车,压低嗓音细细叮嘱:
      “慢一点,脚下全是碎石,别崴到脚,我一直扶着你。”

      前排的冉嵩礼与刘晓凤早已自顾自锁好车门,抬脚径直往屋内走去。

      自始至终,两人没有回头一眼,没有半句问候。不问我一路是否难熬,不问我身孕是否不适,淡漠得仿佛我只是一个顺路搭乘的陌生人,连最基本的客套寒暄都吝啬给予。

      踏入堂屋,屋内的阴冷瞬间将我包裹。

      没有暖气,没有炉火,四面墙壁透着经年积攒的湿冷,空气里萦绕着久无人气的霉味混着尘土气息,沉闷又压抑。

      这时,里屋缓步走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是冉以安的爷爷,冉福庆。

      老人腰背挺直、精神矍铄,脸上带着难得温和的笑意,一眼便落在虚弱的我身上,连忙上前两步,语气亲切和善:“清禾,一路辛苦了,快进屋歇歇。”

      我强撑着翻涌的胃意与浑身酸软,勉强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爷爷好。”

      此刻的我,早已没有多余力气言语。

      堂屋侧边的旧沙发上,安静坐着一个清瘦少年。一身宽松黑色卫衣配运动裤,眉眼沉静,是冉以安放假在家的弟弟,冉澄毓。

      他抬眸淡淡扫了我们一眼,语气平平,无热无冷,规矩开口:“哥,大嫂。”

      简单打完招呼,便收回目光,安静静坐,再无多余言语。

      偌大的屋子,静得压抑寒凉。冷风顺着门缝不断钻进来,我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身子微微瑟缩。

      冉以安瞬间察觉,毫不犹豫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小心翼翼尽数裹在我身上。带着他温热体温的衣物,堪堪替我挡住一室寒凉。

      他垂眸望着我毫无血色的脸,眼底满是心疼:“太冷了,我扶你上楼躺一会儿,躺着能舒服些。”

      我轻轻点头,任由他小心翼翼搀扶着,一步步踏上二楼楼梯。

      二楼房间狭小逼仄,窗户直对屋外马路,落满薄灰,通风过盛,寒气更重。被褥摸上去冰冰凉凉,带着一股潮湿的冷意,没有半分暖意。

      冉以安细心扶我在床边坐下,转身将厚重被褥一层层铺好,又找来暖水袋,灌满滚烫热水,仔细塞进被窝最深处。

      他坐在床边,一遍遍轻声叮嘱,温柔细致到极致:
      “这边比广州冷太多,夜里更寒,千万别踢被子。渴了、饿了、哪里难受,随时喊我,我就在楼下,随叫随到。”

      我望着他不停忙碌、事事周全的身影,心底酸涩又柔软,轻轻点头应声。

      他抬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语气笃定安稳:“再忍几天,过完年,我们立刻回广州。”

      “好。”我抬眸望他,轻声应下。

      只要有他在,再冷的日子,我都愿意忍。

      转瞬到了晚饭时间,我才真正体会到何为水土不服、身不由己。

      重庆乡下口味浓重至极,满桌饭菜全是重油重辣。熏得发黑的腊肉、赤红麻辣的香肠、满碗鲜红的辣椒蘸水,就连清炒青菜,也铺满大把花椒干辣椒。

      刺鼻辛辣的味道扑面而来的瞬间,我胃里骤然翻江倒海,恶心感汹涌而上。我死死捂着嘴,快步冲到墙角垃圾桶旁,扶着墙壁剧烈干呕起来。

      眼泪被呛得肆意滑落,浑身发抖,五脏六腑像是搅作一团,难受到极致。

      冉以安几乎是立刻放下碗筷快步追来,稳稳扶住我的胳膊,掌心一下下温柔顺着我的脊背。待我稍稍缓和,他立刻递来温水,眼底疼惜藏都藏不住:“吐出来就好了,别硬撑,我去给你煮白粥。”

      他转身回到堂屋,走到冉嵩礼身侧,压着声音低声商量,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爸,清禾孕反太严重,一点辣都闻不得、吃不得,能不能以后做饭,单独给她做一份清淡的?”

      冉嵩礼自顾自低头夹菜吃饭,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语气敷衍又淡漠:“哪个女人怀孕不吐?忍忍就过去了。你妈当年怀你,反应比她还重,不也照样熬过来了。”

      一旁的刘晓凤全程埋头吃饭,充耳不闻,无动于衷。

      爷爷看着我虚弱惨白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碍于沉默,没有多言。

      弟弟冉澄毓依旧安静扒饭,置身事外,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家人的漠然,像一层薄冰,狠狠裹住我周身。

      冉以安心底沉沉,却不愿让我受半点委屈,不再争辩,默默转身走进厨房。

      他细细淘洗白米,守在灶台边小火慢熬,认认真真煮了一锅软烂无渣的白粥,微微加了一点白糖提味,温和养胃,半点刺激性都没有。

      他端着温热的白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温柔哄我:“喝点暖暖胃,别的不吃,咱们只喝粥,好不好?”

      我望着他独予我的偏爱与周全,再看着一室寒凉薄情,眼眶瞬间泛红。

      这座冰冷陌生的老宅,所有人都对我淡漠疏离。
      唯有冉以安,是我身处绝境、满目寒凉里,唯一的暖意,唯一的依靠。

      接下来几日,日日如此。

      三餐依旧重油重辣、辛辣刺鼻,从未有人为我分毫迁就。

      冉以安便日日亲自下厨,单独为我做清淡白粥、清水素面,偶尔徒步去村里小超市,买来软和馒头,一点点攒着温热,生怕我饿肚子、怕辛辣气味再度催发剧烈孕反。

      家里氛围终日沉闷压抑,无笑语、无温情,我大多时候安静待在阴冷的二楼房间,足不出户。

      整段难熬的异乡时光,全靠冉以安寸步不离的陪伴、无微不至的呵护,才得以勉强熬住。

      我天真以为,这般冷漠已是极致。
      却不知,真正的苛责与为难,还未真正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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