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四皇子府的扫地人 “你人很机 ...
-
大昭王朝天启二十二年春。
天光未亮,京城里到处飘着柳絮。
宿囵被鸡鸣吵醒,他躺在四皇子府后院柴房改成的住处里,盯着头顶的房梁,梁上趴着一只硕大的蜘蛛,勤勤恳恳织网,比他这个苦力人还敬业。
“你倒是比我自在。”
他嘟囔了一句,翻身坐起来。
这间屋子说好听点叫“住处”,说难听点就是个堆柴火剩下的旮旯,几步见方的地方,塞了一张木板床、一只破木箱、一盏油灯,就再也转不开身了。
他在这里住了六年,硬是把这巴掌大的地方住出了家的味道。
床底下藏着医书,枕头里塞着银针,墙角用瓦罐种了几株草药,长得还挺精神。
爬起床后,宿囵摸黑穿好粗布衣裳,将头发随手一束,在铜盆里胡乱撩了把水洗脸,水凉得他龇牙,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冰碴子。
铜盆里映出一张清秀俊美的脸。
他对自己说,“今儿的活儿还多着呢。”说罢抓起扫帚,推门而出。
天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四皇子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宿囵扛着扫帚走过回廊,脚步轻得像猫。
这是他六年来练出的本事,走路从来不发出声响,府里的人都说他像个影子。
影子好啊。
影子不招人惦记。
说起来,宿囵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但十年前他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叫宿论,是礼部侍郎宿文远最疼爱的小孙子,住在京城最繁华的坊市里,三进三出大院子,光是伺候他的丫鬟就有四个。
祖父宿文远是朝中重臣,门生故旧遍天下,每到逢年过节,送礼的人能从大门口排到街对面。
儿时宿囵是什么性子?
皮猴一个,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拿祖父的毛笔在墙上画王八,什么淘气干什么。
先生说他“聪明是聪明,就是屁股上长钉子,坐不住”,宿文远倒是不恼,每每摸着孙子的脑袋笑,“这孩子像谁?像他爷爷年轻时候。”
一切在一夜之间崩塌。
“宿文远串通考官、买卖考题,罪无可赦,满门抄斩!”
圣旨传到宿府那天,宿囵正在后花园跟祖父学写字。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写的是“忠”字,祖父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论儿,做人要忠,对国家、对百姓都要忠。”
禁军冲进来的时候,祖父一把将他推进密道,塞进老仆怀中,声音嘶哑,“带他走!快!”
他刚进密道,身后传来惨叫声。
那年他十岁。
老仆带着他东躲西藏,从京城跑到乡下,从乡下跑到山里。
这仆人原是宿府的药房管事,因为自己喜欢钻研,懂很多医术,靠采药卖药糊口,宿囵跟着他学了四年,认药材、配药方、施银针。
老仆说他“脑子灵光,学什么都快,将来要是能活下去,就靠这个吃饭”。
六年前,这位忠心的老仆病逝,临终前他拉着宿囵的手,老泪纵横:“少爷,我查到了,害宿家的人,是当朝宰相秦卫。”
“你祖父挡了他的路……但你不要报仇,活下去……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宿囵没有哭,他把老仆葬在了城外的山坡上,坟头朝南。
那是京城的方向。
然后他独自走进京城,改名宿囵,用一张伪造的户籍在四皇子府谋了个差事。
从此,世上少了一个宿家遗孤,皇子府多了一个扫地仆。
*
扫完前院扫后院,扫完后院扫马厩。
这是宿囵的每日功课,一天不落。
马厩里有七、八匹马,最金贵的是四皇子项霖那匹枣红马,据说是花了两千银子从西域买来的,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跑起来像一团火。
府里上下把这匹马当祖宗供着,喂的是精料,喝的是泉水,夏天有人扇扇子,冬天有人盖毯子,待遇比宿囵强了不知多少倍。
宿囵对此倒是心平气和。
一匹马值两千两,他一条命值多少?
不值钱。
他正拿着铁锹清理脏物,忽然听得一声长嘶,那匹枣红马烦躁地刨着蹄子,管马的赵伯脸色一变,“坏了,这马是殿下的心尖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了!”
宿囵放下铁锹,走过去围着马转了一圈。
马的眼睛发红,舌苔发黄,腹部鼓胀,一按就发抖,他又凑近了闻了闻马嘴角,有股酸腐味,顿时心里有了数。
赵伯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你一个扫地的看什么看?快去请兽医!跑着去!”
宿囵没动,他掰开马的嘴又看了看舌苔,确认了自己的判断,这才开口,“赵伯,这马不是病了,是吃错了东西,昨天是不是喂了发霉的草料?”
赵伯一愣,随即一拍大腿,“可不是!我昨天老眼昏花,把库房角落里那捆旧草料拿出来了……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宿囵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随身带的草药,平时自己采来备用的,防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
他挑出几味递给赵伯,“煮水后喂马,很快就好。”
赵伯半信半疑接过草药,嘴里嘟囔着,“你可别拿我的命根子开玩笑……”
“您要是不放心,就等着兽医来,但兽医从城东过来,少说也得两个时辰,到时候马怕是已经不行了。”
宿囵说着又拿起铁锹,继续打扫。
赵伯一咬牙一跺脚,煮水去了。
半个时辰后,被为了药的枣红马渐渐安静下来,嘴角不流涎了,鼻息也平稳了,开始低头吃草料。
赵伯又惊又喜,拉着宿囵的袖子,“阿囵,没想到你还挺懂医术。”
“没有很懂,只是以前在家乡跟着一个老郎中学过一点皮毛。”
“你这孩子,”赵伯拍着他的肩膀,“藏得够深的啊,在府里六年了,愣是没人知道你会这个!”
宿囵笑了笑,没接话。
他不知道的是,四皇子项霖正站在回廊的柱子后面,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
傍晚宿囵被叫到正厅时,心里有些忐忑。
赵伯是府里唯一对他还算和善的人,逢年过节会多给他一个馒头,下雨天会帮他收被子,他本不想暴露自己的医术,但白天实在不忍心看对方遭殃,才出手救了马。
项霖坐在正厅的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容温润,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今年二十岁,长得一表人才,是当今皇帝第四子,母妃出身低微,在朝中不算得势,但以“仁厚”闻名——至少在京城老百姓嘴里是这么传的。
宿囵跪在地上低着头,把自己扮成一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
“你叫宿囵?来府里几年了?”
项霖的声音不高不低,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唠家常。
“回殿下,六年了。”
宿囵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恰到好处的憨厚,这是他这些年练就的本事。
项霖微微挑眉,“待了这么久,我竟没怎么注意过你……你这五年都在做什么?”
“扫院子、喂马、劈柴。”
“就这些?”
“回殿下,就这些。”宿囵在心里补充了一句:还偷学了您书房窗户底下漏出来的《孙子兵法》,但那不能说。
项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会医术?”
宿囵不慌不忙,“只是略懂皮毛,小时候跟村里一个土郎中学的,治治牲口还行,给人看病是不敢的。”
项霖摆了摆手,“你倒是谦虚,赵伯说你光看了看、闻了闻就知道了病因,这眼力连御药房的太医都不一定有。”
宿囵:“……”
赵伯后来怕是逢人就夸他。
项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御药房的太医令最近在找学徒,我举荐你去,你可愿意?”
听到这句话,宿囵不淡定了。
御药房,那是他做梦都没想过能踏足的地方。
但同时,也是危机四伏的地方,太医们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万一有人认出他是宿家的人……不对,十年了,他从小孩长成了大人,模样早就变了。
而且宿家除了他,全都死了,谁还会记得一个十岁孩子的长相?
更重要的是,可以接触宫廷、调查当年冤案真相。
他等了十年,等的就是这样的机会。
“多谢殿下恩典,小人愿意。”宿囵叩头,声音里带着感激。
项霖微微一笑。
抬手让他退下。
宿囵退出正厅,穿过院子,确定四下无人后,长长呼出了一口气,他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祖父,我一定会替您伸冤的……”
*
同一时刻的书房里,项霖面前摆着一份薄薄的文书。
那是宿囵进府时登记的户籍信息,项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微皱,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贴身侍卫韩令站在一旁,“殿下,这个宿囵有问题?”
“户籍是伪造的,手法很老练,但纸张和墨迹的年份对不上,六年前的户籍,用的却是两年前才开始流通的松烟墨。”
韩令的眉头跳了一下,“殿下的意思是?”
“他隐瞒了真实身份,”项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一个会医术、能写会算、伪造户籍的人,甘心在我府里扫了六年地。”
“你说,他想干什么?”
韩令是个直脑袋,“要不要把他抓起来审问?属下去办,不惊动旁人。”
“不急,如果真想害我,六年里他有很多机会下手,既然没有,说明目标不是我,”顿了顿,
项霖目光落在了窗外的夜色中,“留着他,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韩令欲言又止,项霖看了他一眼:“说。”
“属下斗胆,殿下就不怕养虎为患?”
项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宿囵那张俊美的脸,“……那得看看,他到底是不是虎。”
*
宿囵回到柴房的时候,月亮已经爬到正空中了。
他关上门,向床边走去,从床板下摸出那本《本草拾遗》,翻开扉页,上面有祖父的题字:“救人济世”。
字迹端正平和。
如同祖父这个人一样。
这是宿囵与过去唯一还连着的东西了。
他把书贴在胸口。
“祖父,我今天捞着了一个进御药房的机会,您在天上看着,迟早有一天,我会把秦卫那个狗东西的罪证翻出来,还宿家一个清白。”
将医书藏回床板下后,他躺到了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心里琢磨着项霖这个人。
“都说四皇子仁厚,”宿囵自言自语,“他是真心为我好,才举荐我?”
*
第二天午后,宿囵被派去街上采买药材。
这是他去御药房报到前的最后一次跑腿。
他背着药篓子走在京城大街上,这里看看那里望望——在皇子府里出来的机会不多,好不容易有机会,看什么都新鲜。
路过一家茶馆时,里头人声鼎沸,茶客们正聊得热火朝天,他们的嗓门很大:
“听说了吗?皇子要回京了!”
“哪个皇子?咱大昭有七位皇子呢。”
“什么七位,两年前大皇子战死边疆,只剩六位了。”
“那你刚才指的是哪个?”
“还能有哪个?那个‘克人’的二皇子项之遇啊,当年巫师说他命里带克,越亲近的人越会被克死,皇后娘娘一听这话,当场脸都绿了,直接把他打发到边疆去了,一去就是六年。”
“你们猜,大皇子项贞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