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前任拿剧本的每一天》酒万里

2、我的演员 这样，我们

　　混乱与陌生感铺天盖地。

　　孟远阳一愣，被接连的无措和难堪惹得无比烦躁，冷着脸赌气般“嗯”了一声。

　　这什么问题，他怎么知道会选到谁？
　　他懒得辩解，也没收到回应，只感到腰上的手自顾自滑开。

　　“没关系。”
　　余阅的声音恢复平常，撑着他的胳膊，妥帖将他从身上扶起来，倾身抽了张纸擦掉脖子上的水，又对拥上来收拾场地的人致谢。
　　太周全，几个眼神就把慌乱的工作人员全都安抚好。

　　录制暂停，余阅被带着出去收拾。
　　孟远阳独自站在一边盯着门口不动，腰身挺得笔直，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站了半天，忽然就抬步往外走。
　　“余老师在哪？我去找他一下。”

　　想着才刚开始，得找人聊清楚不能这样下去，结果被带到编剧休息室外，他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
　　“余老师？”

　　“余阅？”
　　又过了会儿，他开始心里发慌。
　　连写了三十个小时，又赶着做妆造录节目，不会过度劳累在里面晕过去了吧？

　　还是没人开门。

　　“我进去了？”
　　最后问了一遍，不敢耽搁直接推门，同样一目了然的格局让他一眼就看见沙发角落里的人。

　　闭着眼，身子歪着，安静靠着沙发，一只手掌心朝上垂落身侧，刚换下的T恤搁在旁边，衣角还松松搭在指尖。

　　呼吸一滞，心跳急而重地砸下来，让他整个人都眩晕了一瞬，不等缓过来就冲过去抓住他的肩。
　　“余阅？”

　　余阅在他的动作下偏过头，轻浅平稳的呼吸落在他手上。轻阖着的眼皮盖住那双总是深邃敏锐的眼，眼睫轻颤了下，平静而无害。
　　盯着他看了半天，呼吸和心跳才逐渐平复。孟远阳撤了手，靠回沙发上长舒一口气。

　　竟然能在这睡着。

　　一片寂静。
　　紧凑的录制流程和兵荒马乱的相见让他没空注意他的疲惫，更何况精致妆面配上这人一贯温和的笑，镜头光一打，任谁都难看出什么。

　　他和余阅并肩坐着，望着前方发呆，不想去看他，也没想叫醒他。大脑在呼吸声里不自觉放空，忘了要来干什么，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一直等到涣散的思绪逐渐回拢，他才决定把人叫醒。

　　扭头，撞进一双眼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余阅保持着刚才姿势没动，头靠在沙发上，静静看他。
　　他面色不改，余阅也不开口，与他面对面呼吸，意味不明地对视。

　　几息之后，对方先撤了目光，随意勾了下唇。
　　“怎么有空过来陪我睡觉？居然没有别的编剧去抢你？”

　　明知故问，不留情面，不会说话，刚才一堆人称赞的情商到他这就没了。
　　心平气和与人沟通的欲望瞬间消失殆尽，他冷冰冰回：“我没选别人。”

　　余阅闻言一挑眉。
　　“知道我在还只选一个，很不明智……”
　　“我来就是要说这个，”他直接打断，“看你要不要换人，想换的话可以问问导演组能不能操作。”

　　“错了，是你要不要换我。”
　　余阅轻描淡写。

　　他心里莫名揪了一下。

　　“你刚刚说，你是余阅。”
　　“那不然呢？”

　　孟远阳放低声音，有意再次确认。
　　“就只是余阅？”

　　“对。”

　　“那好。”
　　见人还要开口，他抢先一步把话堵回去。
　　“不换就没必要想太多。我没什么好，流量大一些，争议也大。都说我的演技是挑剧本的，你听过没？”

　　孟远阳的演技从来成迷。有的戏极致内敛难以表达，他能层层递进演得无比到位，而有的戏情感鲜明动人心魄，被他一演就显得索然无味，瞬间劝退观众。
　　于是分析他的演技就成为粉丝和营销号乐此不疲的话题，也成了对家屡试不爽的黑点，说他“走红即巅峰”“永远无法超越当年的自己”“多年来原地踏步”的人不在少数。

　　“知道他们说的我至今无法超越的是哪部剧吗？”
　　他笑了笑：“你的那部。”

　　表情一僵，余阅垂着眼没回话。

　　“所以你以为我为什么选你？名不见经传不一定结果不好，最起码我们搭档很安全。有时候安全更重要，不是吗？”

　　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清冷漂亮的脸凑近，手重落回人肩头。余阅顺着肩上葱白指尖抬眼，晦暗不明的目光很快就被轻巧避开，温度再次抽离。
　　“休息好了就先去集合，剧本之后再看。”

　　到场时已有几组搭档，正聚在一起抱怨陌生又受限的创作模式，见他过来一个比一个惊讶，只有被围在中间稍年长些的编剧尤为惊喜，迎上前热情跟他打招呼。

　　“我才知道远阳也来了，就是不巧啊，咱俩没对上。”
　　郑影，他去年一部古装剧的编剧，主导平台大项目的经验丰富，不少流量艺人在他的剧里火起来。

　　想着就瞄了一眼站在郑影身侧，正乖乖朝他看过来的演员，果不其然是莫青云。
　　成裕准备捧的下一个他。

　　“是，原本不想来的，听着策划就觉得压力太大，果不其然，我们几个都快给熬死了。”
　　话说到这，郑影忽然想起什么，不动声色把他从余阅身边拉开。
　　“正想问你呢，你这位什么来头，知道吗？”

　　孟远阳摇头。
　　“那就真是随机选上的？我在业内都不知道他，之前介绍的时候也没听说有什么代表作，看状态倒是胸有成竹的，是不是刚从学校出来的什么高材生？”

　　他笑了笑没答话。

　　导演来催人入座，郑影最后拍拍他肩：“要真是咱俩搭上多好，现在……也行吧，反正最好一切顺利，起码别消耗你。”

　　“不会的。”

　　舞台一角，人群之外，余阅正微微弯腰听 PD 嘱咐些什么，踩着台侧明暗的分界线，影子被拉得很长。金色灯光滑落肩颈，勾勒出半侧腰身清晰轮廓，另一边阴影没过发梢，将落未落的手隐约可见。

　　顺不顺利不知道。但平心而论，他的剧本决不会是他的消耗。

　　现场导演公布了组队名单，播放赛制的天音响起。
　　“组队已经完成，从现在开始，你们有 72 小时进行排练和现场彩排，72 小时后将举行首场公演，按现场观众投票数为各组搭档排名。”

　　“接下来，请抽签决定你们的导演和享有的资源，请注意，资源分为 S 级，A 级，B 级三档，将决定各组的布景预算。”

　　《灵感合伙人》每期的导演一致，但搭配随机，导演们跟着抽签结果依次出场。

　　与资源分级不同，导演都有名有姓，虽然领域各异，但多少有几部叫的上名的代表作。
　　尽管如此，第三组抽完，一套白西装步伐款款的女导演还是让他们集体震惊。

　　“梅导！”
　　“没人说这节目连导演都配得这么牛啊！”
　　“这把真来对了，要不干一辈子都不一定有机会跟梅导合作！”
　　“这还比啥，直接赢了！”

　　阵阵惊叹中走到台中央的梅文一如既往优雅从容，轻鞠一躬，笑容疏淡。
　　手握几部现实主义题材代表作，拿遍几大最佳导演奖，拍的部部是口碑之作，出手就是冲奖，态度出了名的严谨认真，不吝于提携后辈，只不过真正能入眼的后辈也没几个。

　　孟远阳也始料未及，见一群人诚惶诚恐上去迎接，拉了把淡定站在原地的余阅，示意他一起过去。

　　余阅跟得顺从，却不知哪来的闲情逸致，看着他匆匆上台随手扶了把，还悠然调侃了句“慢点，别再摔了”。

　　孟远阳瞥他一眼。
　　梅文这种可望不可及的存在竟然站在眼前，他才没工夫管这人莫名其妙的举动。

　　聚光灯下被簇拥着的导演依次与人握手，孟远阳在后面等着，难得有些紧张。
　　却不想投上前的目光突然有了回应。

　　梅文毫无征兆隔着人群看过来，目光定住，双眼一亮，礼节性上扬的嘴角绽出一个真切的笑。
　　众人皆愣，视线和她一起集中到他身上。

　　孟远阳不解，一阵茫然，眼睁睁看着梅文边笑边打招呼，不知如何回应。
　　但凡放出来就得挨骂，这他可受不起——

　　“梅老师。”

　　一直站在他侧后方，状似被他护着的人上前一步，高大身影替他挡住数道灼灼目光。却很有分寸地没再上前，用和梅文一样的方式，隔空对她笑着挥手。

　　“好久不见了，余阅。”
　　梅文听起来显而易见地高兴。

　　全场安静下来。
　　为她主动叫出的第一个名字。

　　余阅对骤变的气氛视而不见，只微一侧身让出背后的人，轻触着胳膊示意他向前，对梅文做了个引荐的动作。

　　“梅老师，我的演员。”

　　孟远阳人还晕晕乎乎，就被导演握了握手：“远阳你好。”
　　她转而轻拍余阅的肩，小声道：“头回参加综艺不习惯，早知道你也在我就放心了。”

　　没人听清，只有站在旁边的孟远阳一直到抽完签去了排练室还在回味。

　　“你认识梅导？”
　　余阅淡淡：“她是我硕导的发小，这几年给她不少项目打过下手。”

　　孟远阳眯起眼，把这话默默重复几遍，没忍住笑了。

　　身边的人托腮看着他。
　　“笑什么？她这次也不导我们，我还怕她看了我的戏要来骂我。”

　　一句话给他拉回现实，想起他们好巧不巧抽到的 B 级资源。

　　“所以我到底要演什么？”
　　“演编剧。”
　　“演编剧？”

　　打印好的剧本搁在桌上，孟远阳拿起一份，入眼就是顶部的场景和人物，几个字言简意赅。

　　“某个房间，六个编剧。”

　　“你写的是……你们？”

　　“对，基本构思。”

　　“要求是根据房间里的元素即兴创作，我知道他们都选了不同的东西。但是，”余阅笔尖轻点剧本，“人本身就是这间房里最关键，也最即兴的元素。”

　　“编剧是创作者，但也有自己的故事，而当这些故事被写出来，他们就成了入戏的人。其实本来，编剧的文字和演员的戏里就是自己真实的人生。不仅我们，还有观众，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剧本里。”

　　“你演了我的剧本，就入了我的戏，而你在剧本里演我，我也就入了你的戏。”

　　他的声音和眼神一样，永远平静而温和。
　　“这样，我们就入了彼此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