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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这阵子 ...

  •   这阵子天亮得早,沈清儿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石头和糯米还在被窝里睡着。窗缝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光,落在床沿上,照出糯米一条蹬到被子外头的腿,她把那条腿轻轻塞回去,掖好被角。

      灶房里生了火,火苗舔着锅底,松木柴偶尔噼啪炸一声火星,她舀了瓢水倒进锅里,趁烧水的工夫到屋后摘菌子。

      菌土块出的这茬菇品相不错,松乳菇橘红油亮,一朵一朵矮墩墩地挤在土块上,牛肝菌褐黑厚实,菌盖上的深纹像刻上去的,竹荪虽然没几朵,但朵朵雪白,菌裙完整,搁在篮子里像一捧刚摘的棉花。

      “石头。”她走到床边轻轻摇了摇,“起来了,去收篓子。”

      石头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一骨碌坐起来,自己套衣裳穿鞋,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糯米被他的动静弄醒了,揉着眼睛从被窝里拱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嘴里嘟囔:“我也去……”

      “都去都去,快起来洗脸。”沈清儿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拿湿帕子给她擦了把脸。糯米眯着眼任她擦,擦完打了个哈欠,又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清醒了:“我的篓子也要收!”

      清晨的河边雾气还没散尽,河水流了一夜,比昨天清亮了不少,浑浊的黄泥汤已经沉淀下去,露出底下光滑的鹅卵石,一颗一颗清清楚楚地躺在河床上,水从石头上淌过去,发出细细的淙淙声。

      石头一路小跑冲到岸边,在昨天放篓子的那棵树根前蹲下来,麻绳还好好地系着,他伸手去够,绳子上沾了露水,凉丝丝的,拽了一下,水下传来一阵沉甸甸的晃动,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有东西!”

      他两只手攥着绳子,一点一点往上收。篓子在水下待了一夜,竹篾上挂了几缕水草,篓子出水的那一刻,里面哗啦哗啦一阵乱响,两条巴掌大的鲫鱼在篓底翻腾,银白的鳞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甩起的水珠子溅了石头一脸。还有几条小杂鱼混在里面跟着蹦跶,一条白条弹了起来,又啪嗒掉回篓底。

      石头愣了一瞬,然后转头冲沈清儿喊,声音大得把岸边柳树上的鸟都惊飞了两只:“娘!有鱼!还有别的!”

      沈清儿也走到自己放篓子的位置。系绳子的树根被露水浸湿了,她蹲下来解绳子,手指沾了清凉的露水,麻绳在指尖粗粝地磨了一下。一拽篓子就出水了,里面噼里啪啦一阵弹跳,虾比鱼多,青灰色的河虾在篓底弓着身子一弹一弹的,虾壳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蓝光。

      糯米的小篓子系在旁边的矮树根上。沈清儿帮她解开绳子,篓子轻,糯米两只手拽着绳子往后仰,像在跟谁拔河,小脸憋得通红。

      篓子一出水她就蹲下往里看,倒出了一小捧河虾,个个澄澈透明,只有眼睛是黑亮的两点,在晨光里像两粒黑芝麻。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虾背,那只虾立刻弹起来,在水里翻了个跟头,虾须扫过她的指尖。她咯咯笑了一阵,蹲在那儿大声宣布:“这是糯米的虾!”又指着盆里还在弹跳的虾一本正经地数:“一、二、三……”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里,又从头开始,“娘,我的虾比你的多!”

      “对,你的虾比娘的多。”沈清儿笑着应了一句,“我们糯米最能干了。”

      沈清儿把三个篓子里的小鱼挑出来。白条只留了两条,麦穗鱼太小,全放了,鳑鲏也只留了三条颜色最亮的。鲫鱼留了两条最大的,其余的捧在手心里,小的滑溜得差点蹦出去。

      石头蹲在河边,把她递过来的小鱼一条条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小鱼在他手心里甩尾巴,痒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回到家,把木盆放在墙角,舀了几瓢清水养着。石头蹲在盆边又看了一会儿,两条鲫鱼在水里慢慢地摆着尾巴,鳃盖一开一合,虾们安静了不少,有几只弓着身子趴在盆底,须子轻轻晃动。他这才放心地去洗手。

      吃过早饭,沈清儿背上装满菌篮的竹篓,一手牵一个孩子往村口走。门口的土路被早起的太阳晒得微微发暖,路边的草叶上露珠还没全干,走到村口的时候鞋面已经湿了半边。

      李大爷的牛车已经在等了,老黄牛甩着尾巴赶苍蝇,车板上铺着干草,坐上去窸窣响。车上还坐了两个去赶集的妇人,一个圆脸,一个瘦长脸,都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鸡蛋和几把新割的韭菜。

      圆脸妇人看见糯米手里的炭笔,笑着说这丫头走哪都攥着笔,将来怕是要当女秀才。糯米没听懂什么叫女秀才,但她知道这是在夸她,抿着嘴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炭笔举高了给人家看。

      到了镇上,沈清儿先买了几个包子。包子铺的蒸笼一掀开,白汽扑了一脸,豆沙馅的甜香和菜馅的咸香混在一起。糯米双手捧着豆沙包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也不肯撒手,甜得眯起了眼睛。

      菜市口已经热闹起来了,两边摆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清儿找了个老位置,把菌子摆好。

      刚摆好就有人围过来,一个挎菜篮的大娘蹲下来翻了翻松乳菇,拿起来凑近闻了闻,抬头说:“这菇新鲜,一看就是今早摘的。”

      沈清儿笑着点头,大娘爽快地掏了钱。牛肝菌卖得也好,有个在镇上开小饭馆的汉子一口气买了三篮,说回去炒腊肉。竹荪带了三篮,不到半个时辰就卖空了。

      收了摊,她把空竹篓背上,牵着两个孩子往成衣铺走。正街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布庄门口挂着新到的夏布,粮铺外面摆了一排竹匾晒着各色豆子,杂货铺门口摞着新编的竹筐,铁器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到了成衣铺门口,帘子是竹编的,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一掀帘子,里面凉快了不少,铺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浆洗味儿,干干净净的。

      掌柜的是个和气的中年妇人,见她们娘仨进来就笑着招呼:“娘子是给孩子挑衣裳?咱们这儿的成衣都是自家裁缝做的,料子实在,针脚细密,你摸摸看。”

      沈清儿先摸了摸挂在门口那排小孩夏衣的料子。薄棉布的,手感软和透气,针脚确实匀称,领口袖口都收得服帖。她翻了几件,问清了价钱,然后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拉到衣架前。

      “来,你们自己挑。喜欢什么颜色自己选,娘付钱。”

      石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衣架上那排衣裳,伸手扒拉了两下。颜色不少——藏青的、深灰的、月白的、靛蓝的,排了一整排,他先摸了摸那件深灰的,又看了眼旁边靛蓝的,拿不定主意。

      掌柜的在旁边笑:“小郎君生得白,穿什么都精神。”石头没吭声,耳朵尖微微泛红,最后指了指那件靛蓝的。沈清儿问他不再看看别的颜色?他想了想,又给自己加了一身月白的。

      糯米挑得比谁都快,踮着脚扒着衣架边,一手抓了件鹅黄的一手抓了件浅绿的,举到沈清儿面前,两件衣裳把她的脸都挡住了,只剩头顶两个小揪揪露在外面。沈清儿蹲下来接过衣裳在她身上比了比,鹅黄衬得她小脸蛋嫩生生的,浅绿也素净清爽。

      “好看,糯米穿什么都好看!”糯米低头看了看,很果断地选了鹅黄和浅粉。

      掌柜的给包好衣裳,用油纸裹了一层又拿细麻绳扎好,防路上落灰,沈清儿自己也挑了两套衣裳。

      回到家,沈清儿把新衣裳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里,糯米那件鹅黄的小衫她单独放在枕头边,糯米说了,明天就要穿。

      都收拾好转身就去了灶房,鱼虾不能久放,两条鲫鱼还在木盆里游着。

      她捞起一条,抓在手里滑溜溜的,鱼身凉丝丝的,鱼尾巴甩起来溅了她一脸水珠子。刮鳞剖肚的时候石头凑过来看,她顺势把鱼肚亮给他看:“这个绿黑色的小囊就是苦胆,摘的时候手轻一点,一破整条鱼就苦了。”

      石头认真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

      白条去鳞去内脏,洗净沥干,鱼身比鲫鱼细长,银白的鳞片刮干净了,露出底下细嫩的鱼皮。沈清儿拿盐抹了一遍,又在面粉里打了个鸡蛋调成糊,撒了一小撮花椒碎。花椒去腥,炸出来更香。她拿筷子在面糊里搅了两圈,面糊稠得刚刚好,筷子提起来能挂住一道缓缓的流线。

      白条一条条在面糊里拖过,裹上一层薄薄的蛋糊,滑进油锅里。热油遇到裹了面糊的鱼,立刻翻起细密的油泡,滋啦啦的响声里夹着蛋香和鱼鲜气,鱼身在油里渐渐变成金黄,边缘微微卷起。

      刚出锅的炸小鱼搁在粗瓷盘子里,捏着尾巴提起来,整条鱼都不变形,手指一碰就碎下一小片金黄的酥壳。鱼刺也炸酥了,嚼起来咯吱咯吱响,不怕卡喉咙。

      她单独盛了一小碗放在灶台边晾着,石头伸手拿了一条,吹了吹,递给糯米。糯米咬了一口,酥壳在嘴里碎开,她嚼得嘎吱嘎吱响,又伸手去抓第二条。

      鲫鱼煮汤。锅烧热,舀半勺猪油下锅,油在热锅里化开,清亮的油面微微晃动,把灶膛里的火光映在里头。鱼身上划几刀,滑进锅里,滋啦一声,煎到两面金黄,添上山泉水,水倒进去的瞬间锅里炸开一片白汽,拍两块老姜丢进去,盖上锅盖大火煮。

      没一会儿锅里就咕嘟咕嘟滚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白雾从锅沿缝里挤出来,带着老姜的辛香和鱼鲜,在灶房里弥漫开来。揭开盖子一看,鱼汤在锅里翻滚着泛白,像奶一样浓,姜片在汤里浮浮沉沉的。

      河虾剪去虾须虾脚,和剩下的几条麦穗鱼、鳑鲏一起丢进鱼汤里煮。虾入锅就变红,弓着身子在奶白的汤里浮浮沉沉,虾脚蜷在肚子底下,像几只红玉雕的小钩子,麦穗鱼也在汤里翻了个身,鳑鲏银蓝的鳞片在奶白的汤里格外显眼。

      沈清儿最后撒了一把葱花,碧绿的葱花浮在奶白的汤面上,衬着红壳河虾,煞是好看。

      鲫鱼汤端上桌,汤色奶白,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上面漂着红壳河虾和翻卷的葱花。

      沈清儿拿筷子小心地把鱼肉夹到碗里,鲫鱼肉嫩刺多,她挑出一块肚腩上的净肉,仔细剔干净细刺。鲫鱼的刺细得像绣花针,她用手指一根一根摸过去,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没了才放到糯米碗里。又给石头挑了一块。

      “慢慢嚼,有刺就吐出来,别学那些人吞鱼刺。”她叮嘱完糯米,又转头看石头,“你也是,别一口吞。”

      石头夹了一小块鱼肉,学着沈清儿的样子剔刺,筷子尖在鱼肉里拨来拨去,挑出一根头发丝细的小刺搁在碗边,才放心地塞进嘴里。糯米把鱼肉塞进嘴里,又伸手去抓炸小鱼,嚼得咯吱咯吱响。

      沈清儿夹了一条炸白条,一口咬下去,酥壳在齿间碎开,里面的鱼肉嫩得几乎不用嚼,咸香里带着花椒若有若无的麻,连刺都炸软了,嚼着比鲫鱼肉更有滋味。

      石头喝完一碗汤又给自己添了一碗,端碗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勺子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怕漏了。

      吃完鱼,沈清儿把剩下的鱼汤盖好,明天早上还能下两碗面,再卧两个鸡蛋,就是一顿好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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