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过了立 ...
-
过了立夏,槐花谢了大半,剩下的几串挂在枝头,风一过就簌簌往下掉。花花换完了硬羽,个头比刚买来时大了一圈,领着几只母鸡在院子里到处刨土找虫子,两只鹅走起路来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方步,门口有人路过就伸长脖子嘎两声,把花花吓得扑棱翅膀。
“娘,今天要去地里吗?”石头把练字的沙盘端到矮桌上,回头问了一句。
“是啊,还剩一半没清出来,趁天还没热透赶紧弄完。”
“我也去。”
“不用,你就在家练字吧。”沈清儿把碗筷收进灶房,擦了把手,“没多少了,跟糯米在家玩,我还得去林子里找找木头。”
石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坐回矮桌前。沈清儿之前给糯米合成了几支细炭笔,比毛笔好握,不怕她戳坏纸,在木板上也能画。糯米举着炭笔在院子里跑了一圈,搬了个小板凳挨着石头坐下,面前铺了一小张纸:“我要画花花。”
“行,画花花。听哥哥话,别乱跑。”
“花花别跑!”糯米已经扭过头去,对着鸡圈那边蹲着的花花郑重其事地叮嘱了一句,花花歪着脑袋看她,然后低头继续刨土,显然没当回事。
两个人都应了,沈清儿把背篓背好,扛着锄头出了门。
这块地她一天一天磨着,就剩这最后一方了,锄刃咬进土里不再铛铛响,翻出来的碎石也少了,偶尔几块小的嵌在土里,弯腰捡了扔到田埂边。一锄接一锄,日头渐渐从东边挪到头顶,等最后一点也翻完,直起腰喘了口气,手心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灌了几大口水。
歇了会儿,扛着锄头走到豆子地那边。蚕豆秧底下的叶子黄了大半,上头的枝头还在零星开花,结的荚子鼓鼓囊囊的,豆粒把荚皮撑得棱角分明,荚子青绿饱满,捏在手里微微发软,正是吃鲜豆子的好时候。
她专挑那些不老不嫩的,手指捏住豆荚中段,稍一用力,啪的一声脆响,荚柄从茎上断开,断口渗出清亮的汁水。一把接一把,没一会儿怀里就抱了满满一捧沉甸甸的豆荚,小心地放进了背篓。直起腰的时候顺手拨开黄豆叶子看了看,合成过的那几行已经挂满了毛茸茸的豆荚,荚子鼓到指节粗细,外面的绒毛褪了大半,再等一阵就能收了。
到河边洗把手再把锄头冲干净,还得去找腐木,屋后的已经不出菇了,这地里虽然天天忙活,但出不了几个钱。
昨天下过雨,林子里落叶软塌塌的,脚底传来沉闷的沙沙声,一脚下去能踩出水来。低洼处积着浅浅的水坑,水面浮着几片打落的树叶,偶尔一只青蛙扑通跳进去,荡开的波纹把树叶推得直打转。空气里混着腐叶发酵的微酸味、湿泥土的腥味,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野栀子花甜丝丝的香气。
沈清儿进山找腐木,原本只想寻几根朽木回去,却在竹林边先撞见了一丛好东西——竹荪。几朵雪白的菌子从枯竹叶堆里挺出来,菌柄纤细脆嫩,顶着一张细网状的菌裙,刚撑开不久,裙边还带着晨露,在幽暗的林地下,白得发亮。
竹荪她认得,煲汤的好东西,就算是在现代也是比较贵的菌菇。她蹲下来小心地连根拔起,放进背篓,菌柄离土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脆生生的,像踩断了一截晒干的细竹枝。
拿着手里的竹荪,她想了想,拿锄头挖了一大块竹根周围的腐殖土,撬起来的时候带出几条细白的菌丝,在幽暗的林地下看得分明,腐木能合成出来,这腐土说不定也行。
竹荪这么做了,往前走遇到的牛肝菌、松乳菇她也照样都挖了底下的土。牛肝菌是从松针堆里拱出来的,菌盖厚墩墩的,褐色带着深纹,像半颗埋在土里的栗子。松乳菇矮墩墩地挤在松根旁边,橘红色的菌盖微微凹陷,采一朵掰开,断面立刻渗出橘红色的乳汁,手指沾上了那点橘红,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松脂混着菌菇特有的鲜香气。松乳菇好找,就算不合成也够卖,牛肝菌也多,就是竹荪,除了第一窝,后面也只找到了一处,拢共七八朵,让她小心地连土一起起了,生怕碰坏菌裙。
腐木照样是捡了半背篓,横七竖八摞在背篓最底下,压得篓子沉甸甸的。东西都摊到空地上,一一合成,或许是换季了,腐木合成出的都是木耳。
倒是土块,确实能合成出来。两手各按一块腐殖土,暖意夹着一瞬间的轻微酸麻从指尖传上来,手里变成一块稍大些的土块,上面都是冒头的菇朵儿,再合成一次就是马上开伞的菌子了。竹荪只合成出一块冒头的土块,菌芽还没完全钻出土表,只在土层上拱出一道道细缝。松乳菇和牛肝菌合成出了不少,菌芽已经拱出了橘红色和褐色的小尖,放到赶集天就能采了。她把土块小心地码进背篓里。
回到家,推开院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石头还在矮桌前坐着,面前沙盘里的字写了抹、抹了写,手里的竹棍攥得紧紧的,眉头皱着,写一笔看一笔。
糯米趴在桌上,手里的炭笔已经画了小半张纸的线团,有大的有小的,有的长脚有的长耳朵,旁边还点了一排小黑点。大概是画久了,小脸上蹭了好几道炭黑,自己浑然不觉。
“娘回来了!”糯米从桌上滑下来,举着那张纸跑过来,脚后跟差点绊到门槛,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继续往前冲。
沈清儿低头看了看,那些线团长脚长耳朵,倒像是几只小动物。“这是花花?”
糯米一个一个指过去:“这个是花花,这个是大大,这个是小小。”最后指到那排小黑点,“这个是蚂蚁。”
“画得真好,娘先去放东西。”
沈清儿把背篓里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到屋后,竹荪雪白、牛肝菌褐黑、松乳菇橘红、木耳黑亮,各有各的颜色各有各的鲜。菌土块按品种分好,埋进旧菌床不同的格子里,浇了遍水,做好标记。
把背篓底下的蚕豆倒在灶房门口,她拎起竹筛喊了一声:“快来,帮娘剥豆子。”
石头把沙盘抹平,搬了两个小板凳过来。糯米也跑过来,挤在石头旁边坐下,歪着脑袋往竹筛里看。沈清儿把蚕豆荚倒进竹筛里,端到院中间,三个人围着竹筛坐成一圈。
豆荚碧绿饱满,有些表皮上还带着细密的绒毛和刚从地里带回来的泥土。沈清儿拿起一个,拇指和食指捏住豆荚两头,轻轻一掰——啪的一声脆响,荚子从中间断开,露出里面嫩生生的豆粒,裹着一层薄薄的白色豆衣,拇指顺着荚壳内侧一推,豆粒骨碌碌滚进碗里,落在碗底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石头学着她的样子,拿起一个豆荚,头一下劲小了,荚子只弯了个弧度没断开。他又加了些劲,啪一下断了,里面的豆粒跟着溅了出去,蹦到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身灰。他赶紧弯腰去捡,吹了吹土放进碗里,耳朵尖微微泛红。
“劲别太大,捏住两头掰。”沈清儿又拿了一个示范给他看,拇指和食指捏住豆荚两端,手指轻轻一错,豆粒稳稳地滚进碗里。石头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一个,手指捏得小心翼翼的。
糯米把剥好的豆粒从荚壳里捡出来。她的手太小,一次只能拈一颗,豆粒滚来滚去,她拈一下它就往前滚一截,再拈一下又滚一截,每放一颗都要仰脸冲沈清儿笑一下,等沈清儿冲她点点头,才心满意足地低头去追下一颗。旁边鸡圈里的花花大概是被豆子的清香勾过来了,顺着竹篱笆缝探着脑袋往里瞅,糯米看见花花,举着手里刚捡起来的豆粒冲它晃了晃,一脸严肃地跟它说:“花花不能吃,生的不好吃。”
花花歪着脑袋看她,叽叽叫了两声。糯米见它好像不太服气的样子,又补了一句:“真的,我吃过。”
沈清儿低头剥着豆荚,嘴角翘了起来。
剥了小半个时辰,碗里的嫩豆粒堆了尖,大半的豆粒是嫩绿色的,裹着一层薄薄的豆衣,在太阳底下泛着浅浅的光泽;有几颗长得稍老的,豆衣已经泛了白,沈清儿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
石头把散落在地上的碎荚壳捡起来,一把一把扔进给鸡鹅的食盆里,花花立刻冲了过去,啄得食盆当当响。
沈清儿端起碗进了灶房。灶膛里重新添上干柴,火苗慢慢舔着锅底,松木柴偶尔噼啪炸一声火星。她舀了半勺猪油下锅,油在热锅里化开,清亮的油面微微晃动,把灶膛里的火光映在里头,亮汪汪的一片,新蒜拍碎剁成末,往油里一丢,滋啦一声,蒜末在油里翻滚着冒起细密的油泡,蒜香瞬间漫了满屋。
嫩蚕豆倒进锅里,热油裹着翻炒,豆粒在锅里上下翻动,颜色从嫩绿渐渐转成翠绿,豆衣在高温下微微绽开,露出里面更嫩的豆瓣,撒一撮盐,翻炒两下,盐粒化在油里裹住每一颗豆粒。
灶房里弥漫开蒜香和豆子的清甜,被热油激出来的那股青草气渐渐转化成了咸香,顺着灶房门口飘出去,勾得糯米从院子里跑进来,扒着门框往里看,小鼻子一吸一吸的。
“娘,什么时候吃饭?”
“马上就好,去把桌子擦了。”
就着锅底的油,沈清儿把淘好的米倒进去翻炒两下,米粒在热油里翻滚,吸足了蒜香油香,每一粒米都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油光。添上山泉水烧开,把剩下的嫩蚕豆铺在上面,盖上锅盖,改小火慢慢焖着,火舌舔着锅底,水汽顶着锅盖轻轻跳动,白雾从锅沿缝里挤出来,带着米饭和豆子混在一起的清香,把灶房的房梁都熏得湿漉漉的。
锅盖掀开,白汽扑了一脸。米饭焖得粒粒分明,蚕豆软糯,豆衣绽开露出里面沙沙的豆瓣,筷子一夹就碎。米饭吸饱了油香和豆香,饭粒上裹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沈清儿拿筷子翻了翻,让蚕豆和米饭拌匀,颗颗豆粒嵌在米饭里,白的白绿的绿,盛进三只碗里。
蒜苗炒蚕豆、蚕豆焖饭端上桌。
“娘,这个好吃。”石头嚼着豆子,腮帮子鼓鼓的。
“又甜又软!”糯米把脸埋在碗里,拿筷子扒了好几下才扒进嘴里一粒豆子。
沈清儿用勺子一人给他们舀了勺豆子,“好吃就多吃点,地里还有,吃完下午我教你们写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