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每日码字小kj

7、第六章 晚香进府的

　　晚香进府的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了整个孙府。
　　下人们心里都有数，这位是少爷从倚香楼带回来的，无媒无聘，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论身份，别说比不过少奶奶许知薇，便是比早已入府的苏姨娘阿招，都还要矮上一截。只是孙承禄宠着，府里人便也不敢明着怠慢。
　　许知薇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依旧早起理事，对账、安排膳食、查看库房，一举一动都挑不出错。只是阿招看得清楚，没人的时候，姐姐眉心总会轻轻蹙着，许久都不舒展。
　　她越发乖巧安静。不再总缠着许知薇说话，只是默默跟在一旁，端茶递水、研墨铺纸，就连习字，都比往日多了几分韧劲。
　　许知薇瞧着，只当她是那日受了惊吓，还未缓过来，便时常抽些空，握着她的手再教几个字，偶尔也讲几句书上的句子。
　　阿招总是听得格外认真，一双眼睛亮闪闪的，落在许知薇脸上，便久久不移开。
　　她心里悄悄记着：姐姐是为了她，才咽下这口气，让那样一个女子登堂入室。她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无用，只会哭着躲在姐姐身后。她要快点学，快点懂事，快点长成能在姐姐身前的人。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子照在桌上，阿招正趴在桌上练字，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女子做作的笑声，一路往这边来。
　　颂清脸色微变，上前一步挡在门口：“少奶奶，是晚香姑娘过来了。”
　　许知薇合上账本，抬眸望去。
　　晚香掀帘进来，一身亮紫色绸缎裙，十分扎眼，一进门便先对着许知薇屈膝行礼，语气娇软：“妾身晚香，见过少奶奶。”
　　行过礼，她目光一转，落在阿招身上，却只是轻飘飘扫了一眼，连个正经见礼都没有，反倒带着几分打量与轻慢，像是在看一个小丫鬟。
　　阿招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她虽年纪小，却也懂规矩。她是先入府的妾，晚香后来，且无正经名分，按规矩，也应向她行礼。
　　晚香却像是全然不懂，只笑着对许知薇道：“少奶奶这儿倒是清静，妾身闲着无事，便过来陪陪少奶奶说说话。”
　　这话明着是亲近，暗里却是在宣示存在感。
　　许知薇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女子，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分量：“晚香姑娘，既进了府，规矩便要懂。阿招入府在你之前，你见了她，也是要行礼的。”
　　晚香面露不悦，不情不愿地对着阿招屈了屈膝，敷衍道：“苏姑娘安。”
　　说完看到阿招身前桌子上的字，嗤笑道：“苏妹妹倒是雅致，整日跟着少奶奶识字写字，难不成还想考个女状元？”
　　话里的嘲讽轻飘飘的，却格外扎人。
　　阿招没应声，只低着头，暗自攥紧桌沿。
　　许知薇抬眸，语气平静：“府里闲来无事，识几个字，总好过浑浑噩噩。”
　　晚香笑了笑，走到桌边，拿起阿招写的一张字，故作惊讶：“哟，写得倒是有模有样…… 只可惜，字写得再好，还不是困在这深宅里，一样见不得天日。”
　　这话明着刺阿招，实则暗戳戳挤兑许知薇。
　　阿招猛地抬起头，声音轻轻，却很清楚：“困在这宅院也比在风尘里打滚，要强得多。”
　　晚香脸色一僵，瞬间沉了下来。出言不逊：“我在风尘里打滚，总好过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就给人做妾！”
　　一句话说得粗鄙又刺耳。
　　许知薇看向晚香，神色越发冷淡：“说话注意分寸。这是孙府内院，不是倚香楼的应酬场合，容不得你这般口无遮拦。”
　　她语气不高，却带着主母的威仪，一字一句，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招是老爷点头、正经录入族谱的妾室，论府中次序，在你之前。你不敬也就罢了，还口出秽语，是觉得少爷宠你，便没了规矩？”
　　晚香被她一顿训，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说什么，却又对上许知薇不容置喙的眼神，终究是咽了回去。
　　许知薇不再看她，只淡淡吩咐：“颂清，送晚香姑娘回东跨院。往后没有我的吩咐，不必放她进我这儿扰清静。”
　　“是。” 颂清立刻上前，做了个请的姿势。
　　晚香咬了咬唇，不甘心地瞪了阿招一眼，转身离开。
　　——门帘落下，院里终于清静。
　　阿招还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方才那句刺耳的话，依旧扎在心上。她年纪小，又是被卖进来的，“妾” 这个字，本就是她藏在心底最羞、最痛的一处。
　　许知薇看她垂着头，长长的睫遮着眼，便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她身边。“别往心里去。” 她声音放软，“她不过是心里不舒坦，拿你撒气罢了，当不得真。”
　　阿招轻轻点头，却还是小声道：“可她说的是实话…… 我本来就是……”
　　“本来是什么？” 许知薇打断她，语气认真，“你是老爷正经纳进府的人，是我许知薇认了的人。在这院里，你不必轻贱自己。”
　　她伸手，轻轻拂开阿招额前碎发，指尖微凉，却格外安稳。
　　“好好写字，好好学东西，往后你便知道，人活得从来不是一个名分，是自己心里的底气。”
　　阿招猛地抬头，撞进她温和却坚定的目光里。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些旁人抛来的羞辱与刻薄，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只要眼前这个人还在，她就总能找到一处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
　　她攥紧笔，重新看向纸上未写完的字，一笔一画，都比刚才更稳、更坚定。
　　窗外天色渐晚，暮色漫进窗棂。屋内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摇摇曳曳，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挨着，深宅依旧压抑，可这一刻，却难得地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