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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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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我刚擦干净的青石板上,滋啦一声,烫出一缕青烟。
我蹲下来,没管那滩刺眼的红,只是盯着他那只差点被妖兽撕烂的右手。手腕处有一道极深的伤口,皮肉外翻,隐约能看到森白的骨头。
“这只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的铁,“是用来握剑杀敌的,还是用来拿笔写降书的?”
他痛得闷哼一声,额角的冷汗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却硬是扯出一个笑:“姑娘若是肯给我一口水喝,我便告诉你,我是用来……抱你的。”
我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破布扔在他脸上。
2
守灯阁的人都叫我哑巴丫头。倒也不是真哑,只是我不爱说话。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看灯,说多了话容易招雷劈。
尤其是最近,这盏据说能镇压邪祟的“白日灯”越来越不稳定,灯芯噼啪作响,像是随时要炸开。
“烛微,师父说了,今晚子时若灯焰转绿,你就得去塔顶添油。”师妹阿秀隔着老远喊了一声,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那油是特制的,沾皮烂肉。
我没理她,转身进了柴房。那男人正靠在草堆上,脸色苍白得像张纸。我把一碗黑乎乎的药糊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眉头都没皱:“毒药?”
“是续骨膏。”我硬邦邦地说,“喝了能长肉,不喝只能等死。”
他接过去,仰头一口灌下,喉结滚动,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溅在我的裤脚。
“咳咳……姑娘,你这药,比那妖兽的牙还毒。”
“嫌毒就别喝。”我转身要走。
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我的脚踝。那力道不大,却带着某种不容挣脱的执拗。
“别走。”他哑着嗓子,“你叫烛微?名字很好听。”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根生锈的针扎了一下。
3
赫连灼来的时候,整个守灯阁都在晃。
那是魔界少主的气势,嚣张跋扈,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一个人站在山门外,手里拎着一把还在滴血的□□。
“把灯交出来,本座留你们全尸。”
守灯阁的长老们吓得瑟瑟发抖,只有拓跋岩硬着头皮走出去:“魔尊息怒,此灯乃是镇山之宝,断不可……”
“少废话!”
赫连灼一刀劈出,气浪直接将半个山门掀飞。碎石瓦砾砸下来,我下意识往后退,却被一股大力拽了回去。
是那个受伤的男人。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单手撑在我头顶,替我挡住了落下的横梁。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哪怕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
“滚。”
他就说了一个字。
赫连灼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即嗤笑:“战神封凛?你也配跟我动手?”
我心里猛地一沉。
封凛。
那个传说中高居九重天,一剑可寒十九州的战神。
我抬头看他,他却没低头看我,只是死死盯着赫连灼,手里的剑虽然断了一半,气势却比天还高。
“她是我的人。”封凛的声音冷得像冰,“动她,死。”
赫连灼愣了一下,随即狂笑:“好一个痴情种子!封凛,你为了个卑贱的点灯奴,竟敢叛出天界?真是笑掉大牙!”
4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
我不懂武功,只能在角落里看着。看着封凛如何用半截断剑,硬生生逼退了赫连灼的千军万马。
他也受了很重的伤,左肩被洞穿,胸口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但他始终挡在我前面,一步不退。
直到最后,赫连灼扔下一句“咱们走着瞧”,带着残兵败将消失在夜色里。
封凛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地。
我跑过去扶他,触手一片湿滑温热。
“为什么?”我问他,“你是战神,为什么要护着我这个废物?”
他靠在我身上,呼吸急促,热气喷在我的颈侧:“烛微,你知道这盏灯为什么叫白日灯吗?”
我摇头。
“因为它不该在白天亮着。”他手指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塞进我手里,“它是用来照出人心鬼蜮的。烛微,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说完这句话,他便昏了过去。
5
封凛醒来的那天,拓跋岩来了。
长老的脸藏在阴影里,语气却很急切:“烛微,把他交出来。”
“不行。”我挡在床前,“他要死了。”
“正因为要死,才更要交出去!”拓跋岩压低声音,“他是战神封凛,是天界派下来的诱饵!女帝要的就是你体内的烛照血脉,只有把他带去天界,才能解开封印!你若阻拦,便是叛徒!”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诱饵?
我回头看向床上昏迷的男人。他睡得很沉,眉宇间再也没了之前的温柔,只剩下一种令人胆寒的冷漠。
我想起了他抓住我脚踝时的温度,想起了他说“别走”时的脆弱,也想起了他挡在我面前时的决绝。
原来都是假的。
原来那碗毒药一样的药,是为了麻痹我的神经。原来那拼命的守护,是为了取得我的信任。
我慢慢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他没有醒,睫毛颤都没颤一下。
“封凛。”我轻声叫他,“你骗得我好苦。”
窗外,那盏巨大的白日灯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原本金黄色的火焰瞬间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
灯芯炸裂,碎片四溅。
我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但我没跑,也没叫。我只是坐在床边,等着他醒来,等着这场戏,进入下一个回合。
毕竟,我也没打算告诉他,其实早在三天前,我就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因为我也没打算,就这么轻易地死在他手里。
6
那盏白日灯炸开的瞬间,飞溅的琉璃碎片像一场暴雨。
我本能地闭眼,却没等到皮肉撕裂的疼痛。一块温热的玉佩挡在了我眼前,是封凛刚才塞给我的那块。
“咔嚓。”
玉佩裂成两半,上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符文,像一张蛛网,把我和他缠在了一起。
拓跋岩吓得倒退三步,声音都在抖:“这是……同心契?战神殿下,您疯了吗?!这东西一旦种下,她死你死,她生你生,您这是在给自己找死路!”
封凛睁开眼,眸子里没有丝毫醉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谁说我是在找死路?”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虽然脸色依旧惨白,但气势已经恢复如初。他看都没看拓跋岩,只是盯着我,一字一顿:“我是在给她找活路。”
我捏着那半块碎玉,指尖冰凉:“活路?把我绑在你身边,就是我的活路?”
“不然呢?”
封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几分我看不懂的深邃,“跟着这群想把你的骨头挖出来炼器的伪君子,你觉得你能活几天?烛微,别天真了。”
7
拓跋岩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指着封凛骂道:“好一个巧舌如簧的战神!你以为女帝陛下会允许你坏了大局吗?你私自立下同心契,已经是死罪!”
“死罪?”
封凛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金色的令牌,往桌上一拍。
那是天界的调兵符。
“我现在就去见女帝。”他转头看我,眼神变得异常柔和,甚至可以说是深情,“烛微,跟我走。只要我在一天,没人能动你一根头发。”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拓跋岩以为我要拒绝,甚至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好。”
我只说了一个字。
拓跋岩愣住了:“你……你真的信他?”
“我不信他。”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但我信‘利益’。既然他愿意跟我同生共死,那我就是他最值钱的筹码。一个不想死的筹码,总比一个待宰的羔羊活得久。”
封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化为一声轻叹:“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傻一点。”
8
去天界的路很长,我们走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封凛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帮我挡风,替我驱虫,甚至连我喝的水,他都要先用银针试毒。
如果不看那层虚伪的面具,他简直是个完美的道侣。
“为什么选我?”我坐在云端,看着脚下飞速后退的山川,突然开口问道,“天界那么多仙子,个个根骨清奇,为什么偏偏是我这个看灯的?”
封凛正在整理袖口,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因为你够狠。”
“嗯?”
“那天赫连灼来袭,所有人都吓得屁滚尿流,只有你,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剔骨刀,眼神像是要吃人。”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在战场上见过无数人,但像你这样,明明弱小却满身是刺的,很少。”
我心里冷笑。
原来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等我到了天界,把你当成英雄迎回去,然后再找个机会剖了我的神骨?”
封凛的表情僵住了。
他没想到我会说得这么直白。
“烛微,有些话,说破了就不美了。”他避开了我的视线,声音低沉下去,“既然你已经猜到了,那就好好活着。只要你活着,我就不会让你受苦。”
9
天界果然不一样。
琼楼玉宇,仙气缭绕,到处都是穿着华丽衣裳的神仙。但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两只闯进瓷器店的耗子。
尤其是那些女仙,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嫉妒。
“那就是战神带回来的凡人?脏兮兮的,也不怕污了这南天门。”
“听说是个点灯奴,估计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才勾搭上战神的。”
我充耳不闻,只是紧紧跟在封凛身后。
直到一个身穿紫袍的女帝出现在大殿之上。
公冶霜。
她长得极美,美得让人窒息,也冷得让人心寒。
“封凛,你可知罪?”
公冶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封凛单膝跪地:“臣知罪。私立同心契,是为不忠;擅离职守,是为不义。但臣此举,是为了更好地完成女帝交代的任务。”
“哦?”公冶霜挑了挑眉,“什么任务?”
“让她放下戒心,彻底相信臣。”封凛抬起头,一脸坦然,“如今她已随臣上天,只要女帝一声令下,臣随时可以取她性命,抽取神骨。”
大殿里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以为封凛是为了爱情冲冠一怒,没想到竟然是一场更深的算计。
我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做得好。”公冶霜满意地点点头,“既然如此,封凛,朕命你将她关入锁妖塔,待祭天大典之时,再行献祭。”
“遵旨。”
封凛站起身,转身向我走来。
他的眼神很冷,像在看一件工具。
10
锁妖塔阴冷潮湿,伸手不见五指。
封凛把我推进去,铁栅栏在身后轰然落下。
“委屈你了。”他在外面说道,语气里竟然还有一丝歉意。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坐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了那半块碎玉。
碎玉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热度。
“封凛。”我轻声喊他的名字。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叫他,脚步顿住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有几句是真的?”我问。
外面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至少那句‘她死你死’,是真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塔底回荡,凄厉又疯狂。
傻瓜。
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其实你只是在配合我演戏。
我抚摸着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三天前,赫连灼偷偷找到我,趁封凛不在时,塞给我一颗解药时留下的。
赫连灼说:“烛微,别信封凛,他在你身上下了傀儡蛊。他想让你在大典上自愿献祭,这样你的神骨才最纯净。”
原来,所谓的同心契,根本不是同生共死。
而是灵魂绑定。
他要我死,我就算想逃,灵魂也会先一步破碎。
“封凛啊封凛……”我喃喃自语,“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我闭上眼,开始运转体内那股一直被封凛压制着的、属于“烛照”的力量。
白日灯之所以叫白日灯,是因为它需要最纯粹的光。
而光,往往是从最黑暗的地方诞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