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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太平公主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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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第一次见到上官婉儿,是在母后的寝殿里。
那年她十岁,刚刚从封地回京,蹦跳着闯进母后宫中,想要讨一块新进贡的松子糖。母后正在批阅奏章,案边跪着一个少女,执笔研墨,垂首不语。
太平只来得及看见一抹侧影——鸦青的鬓,素白的衣,执笔的手指细长如葱管。
“这是婉儿,”母后头也不抬,“以后她在宫里陪你读书。”
少女抬起头来,朝她浅浅一福。
那一瞬间,太平觉得有一片羽毛落进了心口,轻飘飘的,却再也取不出来。
她后来才知道,上官婉儿是罪臣之后,襁褓中便随母入宫为奴。可她研墨的姿态那样从容,仿佛生来就该站在丹墀之上,与帝王共议天下事。
二
婉儿大她三岁。
十三岁的少女已经能在御前应对如流,草诏拟敕,一挥而就。母后越来越倚重她,常让她留宿宫中,彻夜商议政事。
太平就趴在屏风后面等。
等得久了,婉儿会悄悄塞给她一块糕点,低声道:“公主困了,先回去睡吧。”
太平摇头,攥住她的袖子不放。
婉儿便不再劝,只是把烛火拨亮些,让她不至于着凉。
后来太平才知道,那些夜里,婉儿拟的是怎样血淋淋的诏书——贬黜、流放、赐死。那些名字,有些是太平见过的朝臣,有些是李家的宗亲。
“你不怕吗?”太平问她。
婉儿正对着铜镜卸下钗环,闻言顿了顿,从镜中看她。
“怕什么?”
“怕母后。”
婉儿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卸下最后一支玉簪。青丝如瀑般泻下,遮住了她的神情。
“公主,”她轻轻说,“这宫里,谁不怕呢?”
三
太平十六岁那年下嫁薛绍。
出嫁前夜,婉儿来给她梳头。
木梳从发顶滑到发梢,一下,又一下。婉儿的手很稳,像她拟诏时一样稳。
“婉儿,”太平看着镜中的她,“你以后怎么办?”
“奴婢留在宫中,伺候陛下。”
“我不是问这个。”
梳子的动作顿了一顿。
“那公主想问什么?”
太平转过身,握住她的手。婉儿的手冰凉,骨节分明,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
“我想问你,你想怎么办。”
烛火跳了跳,在婉儿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铺开一小片鸦青。
“奴婢……不知道。”
那是太平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茫然的神色。
她忽然觉得心口很疼,比小时候摔跤磕破膝盖还要疼。
“我护着你,”她说,“以后我护着你。”
婉儿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太平看不懂的东西。后来过了很多年,她才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悲悯。
四
薛绍死了。
太平抱着他的尸体,在灵堂里跪了三天三夜。母后派人来劝,她不听;婉儿亲自来劝,她也不理。
第四天夜里,婉儿在她身边跪下来。
“公主。”
太平没有动。
“公主,”婉儿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您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太平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烛光映在婉儿脸上,明明灭灭。她也是刚从哪里赶回来,鬓发散乱,额角还沾着夜露。
“婉儿,”太平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母后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
婉儿没有回答。
但太平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五
后来太平又嫁了两次。
每一次出嫁,婉儿都来给她梳头。木梳从发顶滑到发梢,一下,又一下。她们都不说话,但太平知道,那双手比以前更凉了。
再后来,母后称帝,婉儿成了内舍人,草拟天下诏书,参决百官奏议。
太平成了镇国公主,开府置官,权倾朝野。
她们站在朝堂的两端,隔着满殿朱紫,遥遥相望。
婉儿穿着绯色官服,玉带束腰,愈发显得清瘦。她跪拜的姿态依旧恭谨,执笏的手依旧稳定,起草诏书的字迹依旧娟秀。
但太平知道,那双手曾经给她梳过头,那双手曾经给她递过糕点,那双手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悄悄握住她伸过来的手。
有一次退朝,太平故意走得很慢。
婉儿从她身侧经过,脚步顿了顿。
“公主保重。”
就这四个字,轻得像一阵风。
太平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走远了。绯色的衣角消失在廊柱后面,像一朵被风吹落的石榴花。